青葫剑仙: 第两千六百六十六章 斩魔
城东废墟之上,那名赤发大汉猛地转头。
他手持三丈魔刀,刀身血纹流转,正将一名白袍修士的最后一丝精血吸尽。
可此刻,他却顾不上欣赏刀身的妖艳光泽,目光死死望向城中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
巷口风起,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又倏然撞上斑驳的灰墙,簌簌落下。
侯爷抬手,指尖在墙缝间一拂,几粒细如微尘的银砂悄然嵌入砖隙,无声无息,却似活物般微微一颤,随即隐没于石纹深处。南陵侯眼角余光扫过,并未点破,只将袖中一截断竹轻轻折下,指尖捻动,竹节内竟渗出半滴琥珀色汁液,被他以气机裹住,悬于掌心三寸,不散不坠。
“云梦山的‘引路藤’,三年生,七日枯,唯遇‘断魂霜’方显真形。”他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你若信我,便随我踏出这一步。”
侯爷未答,只静静望着他掌中那滴悬而不落的琥珀。
南陵侯五指微合,汁液倏然化作一缕淡青烟气,缠绕指间,蜿蜒而上,竟在夜色里勾勒出半幅星图——非是天穹所见二十八宿,亦非地脉所载九曜分野,而是七颗暗沉如墨、边缘泛着锈红微光的星子,呈北斗之形,却倒悬于天幕之下,尾端拖曳着极细的、几乎断裂的银线,仿佛随时会自星轨崩断、坠入虚无。
侯爷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图。
不是从典籍,不是从师训,而是从幼时每夜必做的一个梦里——梦中她独坐孤峰,脚下是翻涌的赤色云海,云海之上,七颗锈红星子缓缓旋转,星芒垂落,如锁链,如脐带,如血脉牵引。每次醒来,枕畔总有一片干涸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泪痕。
她从未对人言说。
可此刻,那图就在眼前,与梦中分毫不差。
“你……怎会知此星图?”她嗓音微哑,连自己都惊于其中的颤意。
南陵侯收手,星图随之消散,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被夜风一吹,散作无形。“不是我知,是你记得。”他侧首,目光沉静如古潭,“只是这些年,有人用‘养心丹’压着你的神魂,用‘静思咒’锁着你的识海,用‘长公主’三个字,把你钉死在这具躯壳里,叫你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本不该在此。”
侯爷身子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砖墙,指尖用力到发白。
养心丹……静思咒……
她忽然想起,每逢朔望之日,御医必携紫檀匣入栖凰宫,匣中三枚丹药,一枚入口即化,温润如春水;一枚需以指尖血为引,溶于茶汤;第三枚,则由国师袁天亲手碾碎,混入熏香,在她安寝时燃于帐外。十年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原来不是护持,是封印。
不是供养,是豢养。
“那我……究竟是谁?”她终于问出这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弯了整条深巷的夜风。
南陵侯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守鼎人’第七代遗脉,云梦山‘玄牝宗’嫡传,道号‘清漪’。十二年前,玄牝宗遭劫,九鼎失其二,宗门覆灭于一夜之间。你被师父以‘蜕形术’易容改貌,送入王都,藏身于周王膝下,名为养女,实为……镇鼎之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剖开十年迷雾:“你不是长公主。你是钥匙。而周衍……他不是你的父王。他是当年焚山屠宗的刽子手之一,也是如今,最怕你记起一切的人。”
话音落处,巷中寂静如死。
唯有远处承天门方向,隐约传来龙吟低啸,四龙锁天阵的金光在云层下透出一线惨白,映得两人脸上皆无血色。
侯爷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泪光已敛,唯余一片寒潭似的澄澈与决绝。
“所以,封岛八年,不是为了肃清余党……”她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是为了等我体内的‘镇鼎禁制’彻底溃散,等那枚被强行种入我识海的‘伪命格’自行剥落,等我……真正‘死去’,好让真正的‘长公主’——那个早在十二年前就该夭折于襁褓中的周氏血脉——顺理成章地‘苏醒’?”
南陵侯颔首:“不错。周衍要的不是你死,是你‘空’。空出这具躯壳,空出这副命格,空出这十年积蓄的气运与龙脉亲和之力……好让他的‘新鼎’,借你之身,重铸九鼎之基。”
侯爷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
“原来如此。原来我连恨,都是他准许的。”
她抬手,轻轻拂过额角——那里曾有一道浅淡红痕,幼时总被宫人遮掩,说是胎记。如今指尖触去,那红痕竟微微发烫,似有活物在皮下搏动。
“这印记……”
“是‘玄牝鼎’的残符。”南陵侯伸手,却不触碰,只悬于她额前三寸,掌心浮起一缕幽蓝火苗,“它一直没死,只是沉睡。等你心念至诚,等你血脉沸腾,等你……不再认他为父。”
话音未落,他掌心蓝焰骤然暴涨!
并非灼烧,而是牵引。
侯爷额角红痕猛然迸射一道血光!刹那间,整条深巷青砖寸寸龟裂,砖缝里钻出无数细小藤蔓,通体漆黑,顶端却盛开着七朵幽蓝小花,花蕊之中,各自浮现出一枚旋转的微缩鼎影!
“啊——!”
侯爷仰首长吟,声如凤唳,却又似龙啸,高亢撕裂夜空!
她周身衣袂无风自动,水青宫裙猎猎翻飞,发髻崩散,青丝狂舞如瀑。眉心红痕寸寸绽裂,却没有血,只涌出滚滚墨绿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虫首虚影,复眼森然,口器开合,发出无声嘶吼!
南陵侯却面不改色,左手结印,右手蓝焰猛地按向她天灵!
“清漪!莫守旧壳!蜕!”
轰——!
一声闷响,似自颅内炸开。
侯爷身躯剧震,七窍之中同时溢出墨绿雾气,雾气离体即凝,竟化作七具与她一般无二的透明人影!每一具人影姿态各异:或执笔疾书,或抚琴低吟,或挥剑斩空,或结印推演……最后两具,则一捧星图,一抱残鼎!
七影环绕,齐齐仰首,望向苍穹深处那倒悬的锈红星图。
星图应声共鸣,七颗星子骤然大亮!
一道锈红星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入侯爷天灵!
她浑身一颤,所有墨绿雾气如潮退去,七具幻影亦随之消散,唯余额心一点朱砂似的赤痕,如新烙,灼灼生辉。
巷中死寂。
青砖裂缝里的黑藤悄然枯萎,蓝花凋零,鼎影消散。
南陵侯缓缓收回手,掌心蓝焰熄灭,只余指尖一点余温。
侯爷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迷茫,亦无昔日长公主的雍容疏离,只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水,水底却有熔岩奔涌,炽烈,古老,不容亵渎。
她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眉心赤痕。
一点血珠沁出,悬浮于指尖,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化作一枚微小的、赤红如血的鼎形印记。
“玄牝鼎……认主了。”她轻声道,声音已全然不同,清冷如霜,又似古钟初鸣。
南陵侯终于展颜,笑意直达眼底:“恭喜清漪师妹,破茧归真。”
“师妹?”她挑眉。
“嗯。”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山川河流缓缓流转,“师父临终前,将此简交予我,命我寻你。他说,若你未忘‘玄牝’二字,便将此简交还;若你已全然沉沦,便毁之,另觅他人。”
侯爷接过玉简,指尖刚一触碰,玉简便自动展开,一行行古篆浮空而现,字字如刀,刻入神魂:
【玄牝者,天地之根。
鼎者,万物之母。
守鼎之人,非为权柄,乃为平衡。
周衍窃鼎十二年,今反噬将至。
九鼎缺二,天机紊乱,东韵灵洲灵气渐浊,三百年后,必有大劫。
清漪,你既归来,当知己任——
不杀周衍,不废九鼎,唯以玄牝之源,补其残缺,正其阴阳,导其戾气。
此非私仇,乃天地之责。】
玉简文字缓缓隐去,最后一行,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入识海:
【切记:周衍体内,亦有半鼎。杀之,则鼎崩,洲陆倾覆。】
侯爷久久伫立,指尖摩挲着玉简,仿佛抚摸久别重逢的故人。
良久,她抬眸:“所以,你接近我,助我脱困,并非只为逃离王都?”
“自然不是。”南陵侯坦然直视她双眼,“我是为你而来,也为玄牝宗而战。更是为这东韵灵洲,尚存的一线生机。”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李墨白……他可是知晓此事?”
南陵侯摇头:“他不知鼎,不知玄牝,更不知你真实身份。他只知你是个‘假驸马’,是个可利用的棋子。他以为构陷长公主,便可借势上位,却不知自己早被周衍算计在内——那日醍醐大典,他出手拦下周巽化身,看似忠勇,实则正中周衍下怀。周衍需要一场‘勤王之功’,来洗刷自身嫌疑,也需要一个‘钦天监首席’,替他监察百官、梳理气运,好为三年后的神龙大典铺路。”
侯爷眸光一闪:“所以,他留着李墨白,如同留着一把锋利却蒙尘的剑?”
“正是。”南陵侯冷笑,“可惜,他低估了这把剑的锋芒,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李墨白此人,心机深沉,手段酷烈,绝非甘居人下的奴仆。他今日能为西伯侯构陷长公主,明日便可能为另一人,构陷西伯侯。”
侯爷缓缓收起玉简,指尖划过腰间那柄素来只作装饰的软剑——剑鞘冰凉,剑柄却似有脉搏般微微跳动。
“既然如此……”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凌厉的弧度,“不如我们,也来下一盘棋?”
“哦?”
“他要证据,我们便给他‘证据’。”她声音渐冷,字字如珠落玉盘,“但不是构陷长公主的证据……而是构陷‘周衍’的证据。”
南陵侯瞳孔微缩:“你疯了?他如今虽重伤,却仍是开元圣王!你拿什么证据扳倒他?”
“就拿他最怕被人知道的东西。”侯爷抬眸,望向养心殿方向,眼中赤痕幽光流转,“他体内那半鼎的气息,他每日吞吐的‘同噬’虫潮,他喷出的那滩含金污血……还有,昨夜醍醐香坛上,那具与周巽气息一模一样的化身——那根本不是周巽的术法,那是周衍以自身精血为引,临时‘借’来的气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滚过南陵侯耳畔:
“因为只有‘同源同鼎’之人,才能做到气息共享。周巽不是周衍的臣子……他是周衍的‘鼎胚’,是十二年前,玄牝宗覆灭后,周衍强行植入周氏血脉、用以温养自身残鼎的……活体容器。”
巷外,承天门方向,龙吟声陡然拔高,四龙锁天阵的金光剧烈明灭,仿佛感应到某种来自深渊的窥伺。
南陵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被决然取代。
“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似托举,似邀请,“那就陪师妹,下这一局。赌注……是这八仙岛,是这东韵灵洲,也是你我性命。”
侯爷没有丝毫迟疑,将自己的手,稳稳放于他掌心。
两掌相握,指尖微凉,掌心却似有熔岩交汇。
夜风忽止。
满城灯火,在这一刻,齐齐黯淡一瞬。
仿佛整个王都,都在屏息,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
而风暴的中心,不过是一双交叠的手,与两双映着锈红星光的眼眸。
远处,养心殿内,周衍盘坐于隐龙石榻,忽然眉头一蹙,喉间再次泛起腥甜。他缓缓抬起手掌,凝视着掌心那道细微裂痕——裂痕边缘,数只米粒大小的黑虫正疯狂啃噬新生血肉,而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赤红光芒,正顽强地亮起,如将熄的炭火,重新燃起一丝火星。
他瞳孔骤然收缩。
“玄牝……?”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