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63、第十六章 今时往日(下)
“听说海德赛斯的事了么。”
“什么?是指那天争夺海德赛斯秘宝吗?”
“是啊。听说那一天战况惊人呢,连末日军都出动了。”
“啧……连他们的小保护神都出现了呢,末日军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是说?”
“那个娇滴滴白花花的银毛小丫头啊,看起来口感很好的那一个,就是那个……花妖?可惜啊,被恶魔们毁了,我还想着哪天能扯一只胳膊尝尝鲜,却给白白烧成了灰。可惜,可惜啊。”
……
边陲雪山的地洞里,几十个妖魔正在喝酒聊着天。现在是它们的快乐时光,黑暗势力强大了,妖魔们也得了便宜。
今天又是一顿丰盛的宴席,妖魔们开始了晚间茶会。
“你说花妖死了?”
“废话,烧成灰了还能活得下来吗,除非她是沙地怪。”六眼的妖魔咯咯笑,“真是华美震撼的战斗啊,人类被赶到了沼泽里……”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六眼妖魔呷了一口新鲜的血浆,慢悠悠地叙述起那日的场景。
北地海德赛斯王国有秘宝,是七百年前大陆战争时向西水天神讨要到的,可以保国护体,起死回生,召唤西水中三十万魂兵。在那场大陆战争结束后,秘宝被封存在了海德赛斯以东的多弥亚沼泽底部,直到某一天王国再需要时,便将它取出。
而现在,自然就是那样的非常时刻了。海德赛斯国王召集了术士和一队人马前去多弥亚沼泽取秘宝,可没想到,秘宝虽好,却早已被各路人马觊觎。才刚刚取出沼泽中的古代神物,黑暗世界的魔爪就伸过来了。古精灵想要废除敌人的利爪,恶魔想要吞并魂兵。
只是此次黑暗世界想要再践踏人类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本来海德赛斯人善战,自古就有战胜恶鬼的传说。而他们还提前找了帮手来,那些会呼风唤雨的奇特人类,隐都大陆的魔法师们。
整个海德赛斯秘宝的争夺过程是惨烈而拉锯的。人类有末日军的助阵,不至于瞬间崩溃。而古精灵数量众多,恶魔也是越来越多,并且将人类必进到沼泽死角里堵住不放,双方陷入到持久的对战当中。
最后是魇兽花妖的出现打破了战况的胶着。她以沼泽之水为根据,在那片沼泽之中召出万千藤蔓撕裂了黑暗一方的防线,也将即将失手的秘宝保住,冲出了多弥亚地带。
“这么说人类一方获胜咯?”
听到竟是这样的结局,妖魔们不免失望,纷纷摇头抱怨。
“不。”六眼妖魔再端起酒杯,“我们没有夺得秘宝,但他们也没有。因为最后恶魔们发了狂,将整个多弥亚沼泽里的东西统统扔进了地狱烈火里。”
……
走在阴寒的月光中,六眼妖魔心满意足地长长打了一个饱嗝。今天晚上的宴会算是散了,但它还觉得意犹未尽,还要到村落里去抓几个婴孩来做餐后甜点。今天晚上在众妖面前也算是露脸了,它眉飞色舞的讲述了一段人魔大战,而自己在这段故事中也有着不俗表现。撕了十余匹马,啃了几个魔法士兵的人头,虽然,它还完全没意识到这番自吹自擂即将为自己带来什么。
它走到了一条大河边,刚要过河,却见河里有东西。六眼妖魔眯起它具有夜视的两只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是一只地狱恶魔。
看那恶魔周围并无杀气,也不是受伤挨饿的恶魔,应该不会袭击它来果腹,六眼妖魔就下水过河了。
可是才走到一半,就暗骂起自己眼拙来。
真是白长了那么多双眼睛!
“不——!!!”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恶魔,而是恶魔藤。最近北地一带突然出现了这种可怕的东西,由无数恶魔连接成藤,潜行地底,对任何遇见的东西通通蚕食尽。
“别吃我!别吃我!我送别的人来给你吃!更多的人!!”
六眼只顾及拼命惨叫,已经被恶魔藤抓住了,拖进地里。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耳畔是沙石滑动的声音,还有自己被恶魔藤勒破的声音。
终于,月光重新出现在眼前,有血和墓土的气味传来。
当六眼在倒吊的视野里看清楚自己钻出了地下,来到山谷时,眼前的惊喜更让它惊悚不已。
“不——!不要将我分食!我这么小一只身体,哪里够你们这么多恶魔来吃!不要!不要!”
它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深洼的谷地,身边的土地上满是腐尸,周围的山壁上爬的都是恶魔。它发现自己今天死定了,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钻回刚刚来时的地洞里,怎么要去参加什么聚会,怎么要遇见恶魔藤,怎么要被带到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地方……
嗯?等等。
这时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山谷里寂静之极,除了它独自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恶魔藤拖过地面的声音。所有的恶魔都爬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靠近,只能以谷底某点为圆心匍匐畏惧。
那谷底的圆心是一个人,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人形恶魔。深刻的五官雕琢精致,气质慑人魂魄,黑色的长发流淌至地面脚踝边,四只羽翼傲立。一看就不是属于光明的生物。
他静静坐在那里,低头摆弄着手里一团光。当六眼的激动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会儿才终于看清,那团光是一种绝美的花,莹洁剔透的在月光下闪动莹莹光辉,光辉慢慢升腾,染亮他修长的手指,他的眼,他的眉心。他再一次将手指滑过花蕊的边缘,更多更剔透的花瓣便生长出来。
但这是一种怎样具有强烈反差的怪异景象啊……潮水般的恶魔包围着洼谷,四处尸堆成群。他那样心无旁骛地坐在森然地狱里,手里握着的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
然后他终于完成了工艺品,便抬头,望向恶魔藤。当他与恶魔藤交流越来越多时,眉头也越深地拧起。
“不——!扎尔怒刚特殿下!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得罪过你!我是列多费的妖魔,列多费的……!”
其实在看见那四支羽翼时就知道自己遇见谁了,再看他现在的表现,看他的脸几乎都被冰罩住了,冰冷的瞳孔竖起,缩成细缝。
六眼妖魔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要倒霉了。
“殿下——!我真是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
“她死了?”这时扎尔怒刚特开口,“你看见她死了?亲眼看见的?”
“殿下……?”
六眼迷糊,抖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谁,最后还是扎尔提醒了它,蹲下来,握住它的下颌令它再无法躲闪。
“花妖死了吗。”
“应该,应该……是死了!”六眼颤抖着说, “魔王殿下威武!殿下……只不过用千只恶魔就解决了花妖这样的孽障,连噬灵也感到棘手……扎尔怒刚特殿下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掐死!从此以后这世间就是我们的天下了,恶魔,魔族……魔王殿下威武!”
六眼哆哆嗦嗦地拍完了它的马屁,这是它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讨魔王殿下的欢心,求他高抬贵手放生。
可是魔王殿下的反应似乎与它想象中的有点差异?
“死了……是我解决掉的,我做的?”
疑问的语气在减弱,跟着停顿,变成肯定句。黑发的魔王沉默很久,手中的花悄然落地。
碎裂……
“是我。”
他沉默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又重新抬起眼眸,直视六眼妖魔。
“你亲眼看到地狱之火将她烧死了,亲眼看到她被烧成了灰烬?”
“我……我……”
“你当时在哪里,站在这沼泽的哪个方位上。”
“沼……沼泽?”
六眼又开始犯迷惑了。
然后……
“啊!”
不再跟它率裁矗仗孛偷亟街复两怂哪悦牛恃缃Γ盏男畔17鞒觥
嗯……
他最终释然地松开了手里的尸体,往地上一扔,恶魔藤便过来宵夜了。不是亲眼看到她死亡的,这个东西,甚至都没有来过这片战场。
扎尔怒刚特终于能彻底地长舒一口气,转头抬向空中,召唤恶魔藤。
“再往东边一点的方向去找。”
……
失去她的消息已经整整十一天,扎尔怒刚特找遍了沼泽一带的区域,终是未果。他最后都怀疑起契约之间的联羁了,因为契约能联系他们,让他们找到彼此。可是现在他找不到她了,但契约还说那女人没有死,否则便会引她的魂魄归来。
理智与逻辑也告诉他说她不会死,被他割断了喉咙也能迅速复生的人,怎么会轻易就死掉的,怎么会对付不了几只恶魔或者古精灵。
不……
那不是几只恶魔或者古精灵,那是成千上万的恶魔,成千上万的噬灵古精灵。还有地狱烈火,若是真的被困在了地狱烈火中半个时辰无法突围的话,可能真的会有意外,即使是可修复的生命也燃烧殆尽……
他那日来到多弥亚沼泽的遗址时,先是骇然,继而震惊。满沼泽的泥水都被烧成了灰,只剩下巨大洼地。更多恶魔焦灼的尸体遍布其间,已经碳化,看着尸体的焦灼方式,扎尔知道那是它们引来了地狱之火的关系。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恶战需要引动地狱烈火,而其他被烈火围住的东西又怎么样了,是不是都化成了洼地的灰尘,亦或是会有奇迹,神明不会就这样被征服。
此后的日子里走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翻遍每一寸土地。那日战场上的人们似乎都死光了,连灵魂都被蒸发掉,使得他无处问询恶魔,也无处问询死灵。他召来了恶魔树,帮他抓来任何有一点消息的知情者,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的证据,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突然间又想起其他灵魂都被烧尽了,那她的灵魂也会吗,已经蒸发殆尽,所以契约察觉不到,以为她还没有死亡。
不应有的体验在烦扰着他,他竟然感觉到心慌,感觉害怕,感觉一种是曾相识的压抑感,慢慢吞噬他。
已经到了极北的地界,黑夜很长,越来越没有尽头。他坐在她最后出现过的沼泽遗迹里,漫长地发着呆。
身旁还带着她留下的行囊,里面东西不多,一些干粮,一些衣物,还有一个小巧的木匣,他百无聊赖终于打开了那个小木匣。
里面也是些毫不起眼的东西,一把刀,十来个木刻的手工品,两封信,还有一张烧焦了的羊皮纸。扎尔拿起那把昂贵镶嵌宝石的雕刻刀,没什么稀奇,又看那小巧的木雕刻的东西。原来是某种植物的果核雕刻而成,鸟的形象,雕工非常精良,看样子似乎出于工匠之手。
“‘安’……”
喃喃地念出上面刻的字,过了很久,又将那木鸟放下,然后便看向那两封信了。一封上面写着“威德收”,另一封上,写着“安吉”。扎尔明白了这是两人间的信件,久久沉默过后,伸手向“威德收”的那一封。他曾经就是威德,那么现在看了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算不上是偷看,或者侵犯别人的隐私。
但其实只不过是好奇想看而已。他是恶魔,用得着这样顾虑颇多,找着借口看么。
扎尔微怔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有些不可思议的笑起来。
‘亲爱的威德,我终于有勇气告诉你一切了。我不是一个普通妖奴,我是拥有十一个魇兽印记的宿主……’
那封信很长,很复杂,以至于他看了好几遍才明白其中发生的故事。安吉说自己是拥有着十一个印记的特别宿主,现在被琉璃岛追杀,走投无路,要跟一个叫西卡的人逃跑。但她更多的是表达希望威德能够帮助她的意愿——虽然,表达得很婉转——希望他能够给她提供一些建议,告诉她,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她在信的最后提到抱歉,很过分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他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她却是这样一个最高禁忌的妖奴,对此将给他名誉上带来怎么样的玷污,安吉很不安,表示着深切的诚挚的歉意。
原来他们俩不是恋人……见之前安吉那样不顾一切签订了与他的契约,还以为会是恋人这样的亲密,原来,却只是亏欠太多的主仆关系而已。看她信中的口吻也充分证明着这一点,如此客套,如此保持着敬意,相信人类的恋人之间应该不是这般疏远的相处方式。
装起手中的信,拿起另一封。既然是好奇想知道这里面的故事索性也不再装清高了,本来就不是人类一员,他是地狱恶魔,是跟道德一类的字眼相隔千万里的。
她不就这么说他吗。
猜测着“威德”会怎样回答她的求助,扎尔打开了信,却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内容。两封信在时间甚至上相隔多年,威德说他已经结婚,说他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即使他仍然深爱着她,永远也不能忘记她。
忘记……
突然间感觉哪里不对,意识间有残存的影像浮上来,仿佛是自己是记忆。他好像看到自己在一间破旧屋子里,眼前摆着笔墨纸张和正在写的信。他写下几个字又烦躁地将纸揉掉,然后继续写,继续揉掉,再写,再撕。桌子上满是成堆的纸团与被撕掉的羊皮纸,他费力地划动着羽毛笔尖,在纸上写下“我已经有妻子,忘了我,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的字样。
最后是愤怒的撕毁了眼前的所有信笺,他失控扫光了桌面上的东西,推倒桌台,砸毁玻璃,整个屋子里都被他砸得稀烂,满地的狼藉。抬起头,望见对面破碎的镜子里残缺扭曲的影像。那是多么狰狞可怖的怪物,焦黑的脸部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眼睛是魔物妖瞳,手是动物的爪牙,还有羽翼,那两对血淋淋的羽翼正从背后撕裂着冒出。
……!
一失手,抖落手中的信笺。扎尔呆呆地怔在原地,隔了好久,终于缓过神来。
那是威德之前残留的记忆么……虽然作为人类时的记忆都抹去了,但变为恶魔后,记忆却存在祖卡里。到底是有多深的执念才能让祖卡里的记忆继续流入他现在的意识层面,按道理说,不应该这样的。
他慢慢地拾起信笺将它重新叠好了,脑子里还在想着信的内容,那戒指叫海魂珠吗,原来是这样的来头。
这时又一段影像猛然浮现上来,冲击了他的眼睛,几乎在眼前重现。
一个眼睛明亮的女孩笑笑蹲下来,手里摘下一粒葡萄,轻轻地扔给他。
是安吉……
“墨菲斯,我们走,到幽灵冥河去。”
今天奇怪的状态太多了,扎尔收捡好安吉的东西,骑着戟龙去做点正事。天空中的明月如镜,照亮他手指的深海明月,美得摄魂。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遥遥无期的没有音讯。扎尔怒刚特徘徊在多弥亚沼泽地里,望着焦炭的洼地希望能时间倒流。
到了第三天,恶魔藤又给他带来的新的消息体。这次终于不止是沼泽遗迹里的骸骨了,那人类的骑兵抖抖索索,望着戾气甚重的男子喘息。
“在……在海德赛斯城堡里面!”
*********
幽静的山谷里,海德赛斯城堡依山而建,背靠陡峭的山峰,面朝万丈悬崖,只有一条长桥连接外地,极为易守难攻。
而现在它更是固若金汤了。自从取回了海德赛斯秘宝,秘宝生效,产生出强大坚实的神之屏障,现在海德赛斯城堡是无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国王就在这里招待远到的客人们,他们是另一个大陆的英雄,隐都的魔法师末日军团。在那场沼泽争夺战后末日军团损伤很大,连他们的守护神也身负重伤,现在不得不在此暂居时日,已保得身体的安康。
“将军,尼古拉斯将军。”
城楼上,一个金发男子叫住了尼古拉斯。尼古拉斯回头一看,是海德赛斯的王子:“约瑟夫王子殿下别来无恙。”
“很好,刚从霍恩斯地回来。”
两人寒暄着朝下面走去,尼古拉斯去看看受伤的兵士,约瑟夫跟着,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
终于,王子殿下说出来了:“尼古拉斯将军,可愿让两国交好的关系再进一步?”
“进一步?”尼古拉斯一怔,不明白他指的哪种进一步,“我们与贵国的关系向来交好,现在又同仇敌忾,共为自由联盟的联邦……”
“尼古拉斯将军可愿我们的关系亲上加亲?”王子殿下已经失去了耐心,直接挑明,正视尼古拉斯的眼睛,“我想向贵国的女神阁下求亲。”
…… ……
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王子,尼古拉斯先有些错愕,跟着了然,侧过脸,垂下眼嘴角泛起轻笑。
“将军?”约瑟夫的眼神追随他,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非常可笑,竟让他这样发笑?“将军,难道女神已经许配他人?”
“那倒没有……”
“我以海德赛斯的秘宝起誓,会善待女神阁下!”王子突然一脸正色的拦住他起誓,“而且等我娶了女神,我将奉出海德赛斯秘宝,作为两国永世交好的见证!当然这次秘宝能取得回来全凭贵国的帮忙……我也明白贵国对我们的恩情,长久以来承蒙联盟盟主对海德赛斯多加照料,我们对隐王陛下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我对女神是真心的。”
说到最后,王子已经找不到话来说了,只能表白真心,也是他真正想要表白的意思。本来两国之间实力悬殊巨大,他海德赛斯不过有秘宝值得称赞,而隐都虽灭国,却仍有万计魔法师在琉璃岛。曾经又是那样恢宏万里的大陆王国,海德赛斯才多少国地?两者完全不具可比性。
现在王子想要联姻,海德赛斯的国王心里是肯的,但碍于国力,实在是找不到自信去向隐王提亲。约瑟夫王子便自己跑来找尼古拉斯了,开始也想好了豪言壮语的联姻词,想要显示国威,理直气壮地提亲。可却才说了个开头就招来尼古拉斯的嘲笑,小王子的气势越来越弱,只得继续强调:“我对安吉女神一见倾心。”
看那小王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风华正茂,目若朗星,正值与情人花前月下的年岁……尼古拉斯收起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王子殿下真是给在下出一个大难题了。在我们那里,没人敢向她提亲的。”
“为什么?是因为女神她身份高贵?”
“不。是因为,她不是我们国家的人。”
“什么?”
“她是后弥忒司的女神,你应该去向后弥忒司王提亲。”
“后弥忒司……?”
“后弥忒司王十分看重女神,关于女神未来的幸福,势必要求严苛。不过看在你我多日的情分上……这事,有转机。”
“将军请讲!”
“后弥忒司王再刁难,婚姻大事,还是女神自己做主。她本身不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不要你的海誓山盟,不要钱财秘宝,只要你一颗真心。只要你能做到放弃王位,抛弃过往,被世人所诟病也毫不惋惜,并且可以经历地狱之火的磨难,舍弃这身皮囊,与魔鬼做灵魂交易,那么女神她,必定是对你另眼相看的。”
“……”
“所以不要害怕后弥忒司王的刁难,只要夺得女神的真心就可以了。加油哦,王子殿下。”
然后再拍拍小王子僵住的肩膀,跨过大厅,朝安吉休息的房间转身折回去。
……
接到海德赛斯国王请求协助的通知时伍兹还在外地。尼古拉斯自告奋勇就来了,带了他旗下的一只军,穿过茫茫大海与延绵山峰,向着安吉他们会去的北方大地而驰骋。
也许会遇到……
即使没有告诉加布雷以外的任何人也不代表他认为安吉签订恶魔契约这事就稳妥了。他们几次与扎尔怒刚特交手,恶魔军横行,莱蒙特被斩杀,连安吉也会被他亲手割断喉咙……终于不敢再抱有任何的幻想,那恶魔已经不是他,应该要送他走,让他安息。
只是安吉……还是那么不死心的坚持着。他不相信安吉的真情真能感天动地,他更不相信出卖灵魂留住他,留住几十天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失去了灵魂她要怎么办呢,成为一具永远不灭的躯体,雕像?也许还是要再劝她一劝的,也许等她改变了主意,想办法废除契约,赶他回地狱去……总之这件事还是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要是到最后再劝不了她的话,是不是应该告诉塞巴迪昂,让他想一些法子,拯救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女子。
站在悠长的走廊里,尼古拉斯又陷入沉思。
然后继续走。
这次出来还真是遇见她了,并且所幸遇见了她,否则不知道要怎么对付那气势磅礴的恶魔与古精灵。敌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他们之前的想象,她奋力迎战,最后从地狱之火中保下了秘宝与自己人,但也体力不济不得不暂时在此修养生息。看见她虚弱了许多的身体和恶魔们对她毫不客气的敌意,尼古拉斯更加肯定,她同恶魔扎尔怒刚特的旅途并不顺利,她不能打动恶魔心……
轰!!
就在他刚要转弯走过下一段走廊时,整个城堡震荡了起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四起,还有人类的尖叫声,奔跑声,士兵们集结大喊的声音,生命被撕裂发出尖叫的声音,低沉隆隆的吼叫声……
是恶魔!
“该死!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是卫队长!刚刚看见卫队长回来了,便开城迎接,结果……是恶魔附身……撕开了屏障”
“卫兵!快去叫末日军!!”
整个城堡里乱成了一片。
尼古拉斯和末日军也很快集结起来,斩杀蜂拥而入的恶魔,保护未被入侵的人和地界。骑士们和他们都以为恶魔是为了秘宝而来的,纷纷摆好阵势,准备迎战,可是恶魔们却好像别有目的?一株巨藤似的东西更是迅速窜向某个方向,探测着什么,嗡嗡发出轰鸣。
然后尼古拉斯身旁的一个魔法师僵了一下,脸色煞白:“将……将军。陛下……夜魔。”
……!!
透过城楼向大门望去,一个男人骑着龙落下来。他站到了城堡的大门前,走过拱门,一步步压进那些人类士兵。然后没有任何争斗,没有魔光,那些人就那样倒下了,像是被汲干了生命般的依次倒地。周围的植物也凋零枯萎,飞鸟坠落,仿佛有巨大的瘟疫正在传播,在扩散。
很多年以后的史书上还是这样记载:他看过的东西将遭受厄运,他呼吸过的空气将夺走生命,夜魔,当他用双手碰触哪里时,哪里便是最黑暗的地狱。
*********
嗯……
不知道这次又睡了多久,安吉醒了,被脸上的炙热触感碰醒。
“威……?”她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面孔,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威德?你怎么……”
然后看见了黑色的翅膀,他的头发直直地垂到了她脸旁。安吉一下子清醒过来许多,重新调整意识回到现实。
“扎尔。”
扎尔怒刚特在床边久久地看着沉睡中的人,终于抬起手来抚过她的脸颊,轻抚着,摩挲着。然后,她便醒了。
“我们走吧。”
见安吉醒来,他拉开她身上的被子,准备带她走。
“走?我现在……”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一怔,挡住他扶她的手,“你是怎么进来的,其他人呢?”
她记得之前尼古拉斯告诉她说这里被秘宝保护着,外面的人都看不到,是绝对安全地。他让她先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她也知道自己损耗太大,是需要休息了,便就这样一直等着身体恢复。反正扎尔也不在乎她发生了什么,只要交易的筹码不流失,扎尔都不会在意。于是也没有想过要通知扎尔什么,更何况现在找人去通知他,只是徒添惊吓。
“你进来时没有人看见吧,有没有吓到那些人类?他们都认识你是夜魔。”她看看他的翅膀,心里发虚,“你是怎么……”
可惜接下来耳朵里听到的话却令她整个人骤然变冷。
“他们当然都看见我了,否则我怎么进来,这里的屏障的确难以破除。”
安吉顿时僵在了床上,望见他的衣襟,有鲜血的痕迹。
“扎尔,你……杀了他们吗……”
“嗯。”
“你答应过我不伤人的!!你说过至少你会信守承诺!”她猛地难以控制的吼了起来,声音发抖,已经失真。
可是扎尔怒刚特的回答还是那么平静,眼神也冷得没有波澜,冷得令人打颤。
“我答应过你不主动伤人,但在别人要伤害我时也不会坐以待毙,忘了吗。我没有违背承诺,在恶魔们什么都没有做之前他们就开始攻击了,我来时也是如此,所以反击他们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你……”
他怎么可以永远这么强词夺理……
“你自己走吧。”
“什么?”扎尔怔住。
“你走吧,我不走。我还要留下来收拾残局,那些人因我而死……”她想着,继而说不下去。
突然又意识到什么,便将刚回避他别过去的头重新转回来,满眼害怕,“你把他们都杀光了吗?那些侍从?国王?尼古拉斯?”
她又想起了莱蒙特的死,想起格塞说不能原谅她,威德母亲锋利的怨恨,勒克斯公爵伤痛的请求……
原本以为可以坚强忍住的与魔王相处的痛,到现在才知道,没这么简单。她可以忍受威德忘了她,忍受他对她的冷漠,无视。但要接受他变成杀人魔王的事实,看着他以自己为借口杀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城堡里,就剩我们俩了……”
“不,他们还在外面厮杀。”
什么?!
听到扎尔怒刚特的话,安吉猛然一怔,跟着就起身下床,光着脚往外走去。
她走了几步不免踉跄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天澜,支撑身体。
“安吉!”
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扎尔上前拽住她,险些又把还虚弱着的她拽倒在地,便又赶紧再靠近些,将她扶住。
“安吉……?”
“我去外面帮我的人,若是杀了你的恶魔,你不要记恨。”她翕动发白的嘴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天澜在手中,正好做了支撑用的手杖,“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能尽早离开,希望在我忙完回来时夜魔已经悄悄走了,不伤一人。”
……!!
没想到她真要让他走,扎尔怒刚特当即就愣在了那里,一失神,反应不过来。
“我是专程来接你的。” 他望着她的背影,久久的沉默,开口,有些茫然,“我一直找了你好久,好久,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在这里。你在神庙上留话让我等,可一等就是十几天,半点音信没有。我去了多弥亚沼泽发现了你的踪迹,一直在那附近找你,走遍所有地方,问过很多人……你现在说要让我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可以离开了,你自由了,等到时机到来时直接来取我的灵魂吧。”
安吉也沉默了很久,终于握紧天澜站住,咬着牙说。
“你不用再为我做任何事,你走吧,本来也只是个随行者而已……你在的地方恶魔特别多,它们都喜欢围绕你的戾气,汲取力量,汲取罪恶,我承担不起了,力量有限,时间更有限。我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没那么多时间去对付恶魔……”
再接下来的话说不下去了。
安吉始终背对着扎尔,看不见他,更不敢看他,怕是再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推翻刚刚说的话。但她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呆在这样的威德身边,真的会崩溃。
“走吧,我们的契约不会被违背,到时候我的灵魂是你的。这样的契约对你是否更合算?夜魔殿下。”
然后咬紧牙关提起天澜向外走去。
“啊?!”
可突然,天旋地转被人抱起。扎尔将她打横抱住,重新走回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俯身低吟:
“只要我一句话它们就会全部离开了,用不着你……”
他的话最终没有说完,松开安吉,侧头转身,从房间里面消失。
到最后安吉也没有再看清楚他的脸。
……
恶魔突袭的事就这么完了,听说是女神法力无边,赶跑了夜魔,赶跑了众魔鬼。
海德赛斯损伤惨重,但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女神在第二天开始了城堡内的善后工作。她治疗了伤者,为城堡复原,还为城堡加强了防御。
只是死去的那些人,永远也不再回来。
安吉的身体在工作之后重新变得虚弱。但这一次比前次较好,总不是遭遇的地狱之火,大概休息一天多就能恢复。
海德赛斯的王子殿下跑安吉的房间跑得很勤。他时不时带来鲜花、宝石,只是安吉一概没有收,准备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尼古拉斯他们也快要走了,他们这次保下了海德赛斯秘宝,预计一月后,就要派上大用场。听说塞巴迪昂和隐王、琉璃王定下了大计划。
至于威德,末日军中无人提起。但大家的心中情绪很低,安吉看得出来,每一次面对夜魔都是对末日军无情的折磨。
尼古拉斯也不时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几番想说,几番又止住。
终于在一天傍晚,当他坐在安吉的房中再次望向窗外时,外面的雨声雷动,倾盆似的泼向整个世界。他在发呆了很久以后突然望向安吉,然后轻轻一笑,有些无奈,有些讽刺。
“那个约瑟夫小王子,果然没有半点希望啊。”
他们在两天后都离开了海德赛斯。尼古拉斯想要送她一程,但安吉说不用,她想自己一个人走。
站在海德赛斯的高地上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以前都是乘坐戟龙的,现在扎尔被她赶走了,戟龙自然也没了。如今要怎样赶往冰川的隐都大陆。早知道让尼古拉斯留下一匹天马了,安吉无言哀叹,望着大雨后明镜如洗的天幕,那样美丽的颜色,真似伊哥斯帕和平年代的场景啊。
久久地站在玫瑰色的天空下,安吉迎风伫立,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她又失去威德了……本来打算最后一段日子里看到他也是好的,可却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害怕面对他的残忍。但是几天过去后心底更多涌起的是想念而不是摒弃。
现在手上又多了一个印记,是恶魔契约的印记,在她左手掌心里。她记得通过这个印记可以召唤扎尔。
可是要召唤他吗?刚刚将他撵走,不知道下一次他杀人又是什么借口。但心中的想念却驱使她触摸那个印记。
威……
!!
几乎在一瞬之间,一道飓风刮来,将她笼罩。而下一秒钟飓风消失了,只剩一个高大身影。
他就站在眼前!
“扎尔?”
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安吉错愕,微微发抖,一时竟不能言语。
“你……你……这恶魔印记感觉真灵敏,我还没有碰到呢,就……”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扎尔给予的印记鲜明而泛着深黑色,刚刚是想要叫他的,却又的确没有碰到。
“你没有碰它吗?我以为……”扎尔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只是看到你抬起手了,以为你要召唤我。”
“你看到?在哪里。”还以为他早已经跑到千里之外了,却说刚刚看到?难道是恶魔印记的功效?
“就在那边,那块山石上。”他指指远处的一块山石,那里正在城堡背面的地方,松树掩映,陡峭无比。
“你……干嘛站在那里,什么时候来的……”眺望着那山石,安吉喃喃,迷茫于他的用意。
“因为在那里可以看见你。至于什么时候来的……我就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安吉怔怔望回他,一脸不可置信。
“那天我从城堡里出来,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后来,发现那里看得到你的房间。你那天之后没有再休息,出去以后很晚才回来。可你的状态有那么糟糕吗,一回来几乎都倒下了。”
……
“我看见一个金发小子常来,带着鲜花和礼物。我也看见那个尼古拉斯了,他好像也看见了我,几次从窗户里一直望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你我在这里。”
……
“我把恶魔遣散了,这北地不会再有恶魔滋扰,其他地方也不会再有,它们会在黑暗的角落里安静蛰伏,直到我回地狱。你不用再分心去对付它们,专心往隐都大陆去吧。”
……
“我……本来看见你想出来的,但你说你不再需要我,说在契约到期之前都不想再见到我,而我,也不希望再伤害你……我没想到我身上的戾气居然会这么重,连你也抵挡不了,才十几天就虚弱成这样……要是你刚刚并不是想召唤我,那我,可以……”
“不!”见他意欲要走的样子,安吉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用力抱住他。
“别走……别离开我了……不要再离开我……”
我再也等待不了……
……
他身上都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前两天下大雨,他都一直站在这里的吗?
想起那夜里那样大的倾盆暴雨浇注在他身上,安吉的手抱得更紧了,好像这样能给他取暖似的,又好像再抱紧一点他就不会飞走。
扎尔站在那里,低头看怀里的人,伸伸手,也想抱她。
可是心底又想起什么,便收回手,抬头看远方。蔚蓝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天空,眉间紧缩忧愁。
“可是我会伤到你,我的罪恶会让你变得越来越虚弱……”
“不,不是的……我变弱是因为重建了卡亚那……我在重建卡亚那后频频与恶魔交战,又四处救人,复苏生命,所以才……不是你的关系。”
她哽咽着埋头在他怀里哭,晶莹的泪水打湿衣襟,绽放出一瓣瓣花朵。扎尔的心跳那样强劲有力而清晰,敲击着她的耳膜,仿佛最好听的音乐。
他就在这里,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是这样么?”
听了安吉的解释,扎尔终于重新低下头,释然。仔细看她时,眼神变得柔和温暖,充满了蔚蓝色的湖水。
然后收紧了手臂,轻轻怀抱她……
“那么,我可以留下来了?”
“嗯……”
“你不会再赶我走吧。”
“不会。”
“也不会再说什么契约划不划算的话。”
“不……我……”
“我们分开了有整整十七天,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我好像……有点想你。”
……
“我也想你。”
北地玫瑰色的天空下,安吉靠在那个炙热怀抱里,第一次,觉得命运之神,终于眷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