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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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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尉迟巨门立城头,三十年支柱不倒

    气势汹汹出城,灰头土脸撤兵。
    在红怡客栈前,当着众多江湖人士的面,对着一个市井妇人点头哈腰,不惜杀人来赔礼道歉,这位在北境内赫赫有名,享有“尉迟家麒麟儿”美誉的尉迟家长孙,心头要说半分不憋屈,那便是自欺欺人。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此事牵扯着老一辈的陈年恩怨,他一个晚辈,纵有麒麟之姿,也实在不便置喙、更无从插手。
    于是,也顾不得日后他人如何议论,在听闻家中仆从的急报后,尉迟明当即勒马转身,策马扬鞭,循着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遥遥望去,那巍峨城头之上,已然立着两道身影,一位长髯飘飘的老者,一位身软甲的中年人,皆是岿然不动。
    “不愧是天生异象的麒麟儿,小小年纪已然有宗师气象,便是较之你这位尉迟家百年不遇的中兴支柱,也不见逊色。”
    耄耋之年的老者腰间别着一柄木剑,瞧着便如市井武馆里教习剑术的老师傅,时而持这柄无锋木剑,教门下子弟一招半式;时而提着木剑,敲敲顽劣童子的脑袋。
    “到底还是少了些历练,天资有余,沉稳却是不足。”
    中年人远远望着策马奔来,英姿勃发的长孙,目光只淡淡一扫,并未过多欣赏自家这位被人称道,甚至隐隐有捧杀之嫌的得意后辈。
    他转头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老者,语气郑重:“归程一路,劳烦轩辕先生护送了。”
    这位明明已过知天命之年,面相瞧着却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是尉迟城之主,亦是三十年前便扬名两国,以玉面将军之名蜚声天下,被世人广为熟知的巨门将星——尉迟默。
    能让他以“先生”相称的人,整个北狄着实没有几位。
    “你当年投入我轩辕氏门下,老夫也曾教过你半年剑术。便是你后来弃剑从戎,投身沙场,你我之间也算有几分师徒情谊。路上偶遇,岂有不护你周全的道理?”
    老者名唤轩辕鼎山,乃是北狄江湖赫赫有名的剑道大宗师。
    其姓氏所属的轩辕一脉,更是传承六百年的北邙剑阁主要缔造者之一。
    十多年前,这位轩辕一脉最后一位剑道大宗师脱离剑阁、退隐江湖,此举一度险些改写北狄六派的格局。
    若非事后老宗师托人放话,称自己仍是剑阁供奉,恐怕那同样传承悠久、实力雄厚的刀馆,早已雄踞六大派之首。
    “若是可以,我尉迟默又何曾不想只做一名剑阁高徒,凭家世底蕴行走江湖,快意恩仇?”
    作为成名三十余年,军中资历威望仅在杀神完颜肃烈之下的巨门将星,尉迟默向来以诡谲擅谋著称,平日里常以缄默示人。
    北狄之主耶律宏图曾亲赐批语——“缄默示人,出口雷霆”。
    在这位擅谋的将星口中,向来难有这般真情流露。
    至于这位凭一己之力,撑起九大姓氏中最先落寞的尉迟家的巨门将星,心中竟藏着这般江湖浪子的念想,则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轩辕鼎山闻言微微一愣,“这可不像是你尉迟默会说的话。像你这种心思深沉的人,便是有这般念头,也不会与旁人透露半分。”
    “尉迟家的中兴之主,自然不能有这般将家族重担弃之不顾的轻佻念头;缄默示人的巨门星,也不该伤春悲秋;但若是当年仰慕剑阁高门,一心只想学剑的尉迟默,这话,便也说得。”
    尉迟默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捂在嘴边轻咳一声。
    看着帕心晕开的殷红,他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迅速平复,只是将锦帕紧紧攥在了掌心。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一位剑道大宗师的眼睛。
    “外头都传你边境遇刺,我本以为这只是你闻得风声、急流勇退的托词,没想到你真受了重创。”
    轩辕鼎山伸出手,搭在尉迟默的肩膀上,眉头紧锁,久久无言。
    末了,他重重叹息一声,“好强横的兵家杀伐之气!除非修得佛门大金刚不坏之身,否则绝难抗衡这霸道内力的侵蚀。”
    “莫非,是那修成天人感应之境的小人屠亲自动手?”
    轩辕鼎山看着尉迟默脸上隐隐的病态苍白,沉声揣测,“可那小人屠身负燕云十九州气运,一举一动都在我北狄‘观气师”的监视之下,他怎能无声无息潜入我北狄军营,重创于你?莫非是那大周天机阁阁主在暗中相助?”
    “完颜家便是曾与你尉迟家有过嫌隙,那完颜肃烈也不至于这般袖手旁观吧?”
    轩辕鼎山眉头拧成一团,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位算得自己半个弟子,亦是北狄赫赫有名将星的尉迟默,竟会受此重创。
    “非是那小人屠出手。”
    尉迟默摆了摆手,示意轩辕鼎山不必再将武道真气灌入自己体内,与那兵家杀气相抗,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难不成是那销声匿迹一年有余的兰陵侯?听说那蒙面将侯一身武道修为尤在小人屠之上,甚至曾在两军阵前,与完颜肃烈交战百招,不分胜负。”
    轩辕鼎山又想到一人。
    那位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王下第一侯,曾一度成为整个稷下学宫议论的焦点,甚至经纬阁和破阵堂一致认定,此人便是导致北狄举全国之力发动的关之战失败的罪魁祸首。
    “若是以那兰陵侯率三千鬼面军纵横千里的魄力,我见了他,岂有生还的道理?”
    尉迟默依旧摇头,对上轩辕鼎山苍老的眸子,终于不再隐瞒,“那天,我带了五百精骑,远远探查武烈关的布防。不曾想,对面城门洞开,竟只放出一骑哨探......”
    “一人,一马,一枪,便将我手下五百悍卒尽数斩杀。若非身披这身我尉迟家祖传的敬德软甲,恐怕这巨门将星的名号,早已另择他人了。’
    尉迟默自嘲般摇头,对上轩辕鼎山满是震撼的目光,缓缓给出定论,“此人之勇猛,不输当年的破军星。”
    尉迟明上了城楼。
    在两位长辈尊者身后数步驻足,躬身作揖,沉声道:“见过祖父,见过轩辕大宗师。”
    “看你这般步履匆忙,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
    尉迟默负手而立,并没有回望身后那位与他眉眼相似的嫡传后辈,只是淡淡询问。
    尉迟明闻言,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光,双手抱拳朗声道:“孙儿听闻大周细作潜入境内,竟妄图染指尉迟城,对祖父不利!已点齐人马,清剿了近几日城内外形迹可疑之辈。”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外,魔宗近来行事愈发猖獗,传言我大雁州一带,已有青衣魔现身。这魔头行事诡谲,手段狠戾,不知又要搅出什么风浪。”
    见尉迟默眉头微蹙,似在沉吟,尉迟明忙又道:“祖父且放宽心,您既已归城,这些琐事自有孙儿料理。有尉迟家军镇守四门,再加剑阁前辈坐镇,此城便是铜墙铁壁,万无一失!”
    换作寻常世家,后辈有这般担当,长辈纵使不言,脸上也定会露出几分赞许。
    可这位尉迟家的擎天柱石,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尉迟默面相俊朗,看着竟与尉迟明的父辈相差仿佛,唯有那双眸子,沧桑深邃,绝非常人所有。
    他朝尉迟明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且近前来。”
    尉迟明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大步上前。
    “明儿,你可知北狄三十一州之内,以家族姓氏冠名的城池,尚有几座?”
    尉迟默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沉郁,与他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尉迟明每每听到这嗓音,才会恍惚惊觉,身旁站着的,是一位戎马半生的沙场宿将,是执掌家族兴衰的长辈,更是撑起整个尉迟家的天。
    尉迟明定了定神,沉声答道:“北狄三十一州,昔年共有九座姓氏冠名城池,如今......便只剩我尉迟城一座了。”
    往事如潮,涌入心头,他望着这位被族人誉为“扶大厦之将倾”的祖父,想起那桩为家族所津津乐道的往事,声音愈发凝重,“宏图二十九年,大都王庭颁下政令,要废九大世家的冠名城池。耶律家率先做表,其余家族迫于威
    压,只得妥协。我尉迟家本是首当其冲,幸得祖父在破关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才保下这方城池。三十余载风雨飘摇,朝野弹劾之声从未断绝,可凭着祖父在军中的赫赫威望,我尉迟家始终是大雁州腹地的一城之主!”
    “尉迟家今日的基业,全依仗祖父一人之力!”
    尉迟明双目灼灼,神采飞扬。
    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尉迟家麒麟儿,唯有在面对这位家族柱石时,才会露出这般心悦诚服的模样。
    对于后辈这番歌功颂德,尉迟默脸上并无半分欣慰,只是沉声再问,“若有一日,支柱倒坍,尉迟城不再姓尉迟,尉迟家又该何去何从?”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疑问,尉迟明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愕然。
    然而尉迟默并没有给多少思索的功夫,继续发问道:“听说你入了剑阁,这些年,常以尉迟家后继将星自居,可有此事?”
    尉迟默微微眯眼,目光如电,直刺而来。
    一旁本不欲插嘴,打算任由这对爷孙自议家事的轩辕鼎山,本是负手而立,作壁上观,闻言也不由得侧目看来。
    论武道修为,尉迟明或许已不输这位长辈,可那数十年统帅千军万马,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将威,却是一种超脱于武功境界之外的慑人之势。
    那股威压如山岳压顶,逼得尉迟明喉头一阵干涩。
    可那份将祖父视为毕生榜样、积压在胸口二十余年的豪情,终究还是冲破了枷锁。
    尉迟明迎着尉迟默的目光,眼神愈发明亮,朗声道:“家族荣辱,事关每一位族人。孙儿虽无祖父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想为家族传承,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若祖父倦了沙场征伐,想卸甲归田,明儿,愿承祖父之志!”
    言罢,尉迟明单膝跪地,只觉心口擂鼓,砰砰作响。
    这番话,是他压在心底多年的志向,慷慨激昂,可若是被曲解成觊觎权位,那便是弄巧成拙。
    就在他心头七上八下,生怕因这一时意气,毁了自己在祖父心中的形象时,耳畔忽传来一声轻笑。
    尉迟明猛地抬头——那笑意,竟来自素来不苟言笑,缄默示人的尉迟默!
    “你可知,做这后继之人,要付出何等代价?”
    尉迟默低头,尉迟明抬眼,一双见惯生死杀伐的沧桑眸子,对上一双尚显澄澈的青年眼眸。
    尉迟明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挺直脊背,静候训示。
    “抛却贵族身份,从一介卒伍做起,九死一生,挣那天军功,你可做得?”
    “我尉迟家起于微末,先祖能从泥淖中挣出基业,我尉迟明为何不能!”
    “三十年披星戴月,三过家门而不入,半生劳碌,至死方休,你可忍得?”
    “为家族昌盛,牺牲小我,成全大义,孙儿义无反顾!”
    “十八年寒暑练剑,一朝弃之,从此剑鞘蒙尘,你可舍得?”
    "BAJL......"
    城楼之上,风声呼啸。
    “孩子。
    尉迟默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当你想要成为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先要舍弃自己。”
    “放心吧,尉迟家的这根柱子,没那么容易塌。便是有人想卸磨杀驴,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我尉迟默,可没引颈受的习惯。
    尉迟默不再看尉迟明,抬手按在身侧冰冷的城砖上,目光俯瞰城下络绎不绝的队伍。
    恍惚间,他见到了一位意气风发的骁将。
    年轻将军身披金甲,怀揽倾国美人,胯下神骏宝马,行在御赐大纛之下,仪仗簇拥,踏着凯旋鼓点,缓缓归来。
    满城父老翘首以盼,他亲手将那面险些蒙尘的“尉迟城”匾额,重新高挂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