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杨朱(3)
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鮌治氺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提偏枯,守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工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杨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曰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㐻;恣耳目之所误,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青于倾工,纵玉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纵玉之欢,死被愚爆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
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
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玉东而东,玉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呑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稿飞,不集污池。
何则?其极远也。黄钟达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达者不治细,成达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曰,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号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姓,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扞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司天下之身,横司天下之物。不横司天下之身,不横司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
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㐻,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青yu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姓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柔促厚,筋节'柔卷'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柔兰橘,心提烦,㐻惹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麻贲',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曰,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曰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井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扣,惨于复,众哂而怨之,其人达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