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潮1980: 第一千七百三十章 香火
宁卫民的精准一击,给爱莲·福特造成了严重的信用危机,并让她深深记住了“华夏人并不好惹”这个教训。
LV、皮尔卡顿、欧莱雅等欧洲时尚巨头的集体解约,不仅让福特模特经纪公司的营收断崖式下跌,更让爱莲·福特在国际时尚界的声誉一落千丈。
那些原本依附于她的合作方纷纷避之不及,旗下不少有潜力的模特也选择解约出走,曾经风光无限的“模特界教母”,一夜之间沦为行业笑柄。
可她直到最后也没能想明白,自己不过是坚持了所谓的“国际标准”,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的“华夏人”,从不缺坚守立场、运筹帷幄的狠角色,宁卫民的反击,也只是让她窥见了冰山一角而已。
说实话,她反而应该庆幸自己得罪的是宁卫民,因为对方毕竟是长在大陆内地,且受社会主义教育长大的孩子。
即使折腾人,首先会讲道理,其次懂得适度,并没有对她真正的赶尽杀绝。
要是她所在美国,那里的一些华人可是同样信奉丛林法则的真正的冷酷之辈。
不但有手段,更缺乏怜悯,懂得弱肉强食的真谛。
更有甚者,还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财富。
她要得罪了这样的人,那就不是长教训的事儿了,而是一定会长眠,再也没有忏悔的机会。
就比如居住在休斯顿郊区的路易斯·孔。
作为同样流淌着华夏血脉的老派人,虽独身在异国他乡,而且身处隐居之中。
但其来自于民国传奇家族的背景,以及“孔”这个姓氏,本身就决定了他是一个不好招惹的老虎。
就别说有人胆敢惹怒他了,即使不惹他,他也时不时要吃人的。
这确实是事实。
举个例子,那个为他设计避难堡垒的设计师陶步森,尽管是他多年的好友,但就因为一时大意,没管住自己的助手泄露了一些照片给美国的媒体记者。
结果几个月后他就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别墅里了。
尽管医生给出的检验结果是服用药物后饮酒导致的猝死,但上了天堂的死者心里相当清楚这就是谋杀。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只要恳求孔的前妻——大明星黛博拉·佩吉特来替自己说清,就能换来对方的宽容,保住一条小命。
事实证明,他还是把路易斯·孔想的太善良了。
黛博拉·佩吉特的面子只给他换来了三个月的苟活时光,在他放松戒心,以为路易斯·孔真的放过他的时候,他被对方派来的人给处决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使如此凶残的老虎也有他不会伤害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路易斯·孔如果能够对自己前妻黛博拉·佩吉特给予百分之六十的爱心,那么他给他的儿子孔德启,就有百分之九十。
毕竟,常言说,虎毒不食子嘛。
尤其这个混血孩子不但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也是他们老孔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华夏人,终要以传续家族香火为重。
要说他对这个孩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大概就是对他接受的教育和生活环境都太美国化了。
孔德启不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至少比那些白人的孩子要好得多。
他天资聪明,学习上很勤奋,从小学到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毕业,一向名列前茅。
但可惜的是,美国缺少优秀的华夏老师,他也不喜欢东方的文化,路易斯·孔没办法给他提供纯粹的东方教育。
这就导致,孔德启在母亲的影响下,尽管能背出《乱世佳人》里的每一句对白。
会说流利的拉丁语和西班牙语,甚至会唱意大利歌剧。
但却只会背几首简单的古诗,连中文说的都不算流畅。
这对路易斯·孔来说实在是一桩永远无解的遗憾。
为此,每当细细回想自己的人生经历,路易斯·孔就难免感到有些悲凉。
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虽然躲过了政治风暴,也借助孔家的人脉发了横财,还娶了世界闻名的好莱坞明星,可以说快乐逍遥了一辈子,但最终却也在血脉里留下了一道再也不上的裂口。
这大概就是命运对他的讽刺吧,玉皇大帝来了也没辙。
不过话说回来,孔德启毕竟是路易斯·孔的亲生骨肉,尽管是混血,只是半个华人,但在家庭观念上还是比较保守,更加贴近华夏人的传统观念的。
作为儿子,他或许因成长环境与父亲不算亲近,却始终怀揣着对父亲的尊重,将其视作东方传统里的大家长般敬仰。
而且自从路易斯·孔离婚后独自搬进休斯顿的城堡,这么多年来,孔德启虽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却从没有中断过对父亲的亲情维系。
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抽出时间来古堡看望父亲,到了暑假,更是会专门跑来陪伴父亲一两周。
更难得的是,孔德启从未支持过母亲改嫁,这份对家庭完整的执念,让他们父子之间有着一种天然的默契。
哪怕一直到孔德启大学毕业之后,他们也一直维系着这样的联系,定期探望完全成为了父子间不成文的约定。
这不,1991年6月12日这一天,孔德启就驾驶着他那辆银灰色的美洲豹敞篷车,如期驶离了休斯顿市区的繁华,朝着郊区那片被高墙与密林环绕的古堡方向行进,又一次来探望他的父亲路易斯·孔。
车子穿过一道隐蔽在古树后的电动铁门,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沿着蜿蜒的车道前行片刻,远处的人工湖与湖畔那座看似古雅的宝塔便映入眼帘。
孔德启再熟悉不过,那宝塔的底部,正是父亲那座地下城堡的入口之一。
他放缓车速,在湖畔的停车场稳稳停住,刚推开车门,两名身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便已快步上前。
他们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例行开启了访客的检查流程。
“年轻的先生,下午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配合我们完成检查。”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率先开口,他语气恭敬,却仍然需要照章办事。
“叫我的名字——格雷戈里就好。”
孔德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严谨,哪怕他也像他的母亲一样,打心里认为这是父亲相当过分的怪癖,他还是从容地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驾驶证递了过去。
证件上“Gregory Kung”的英文名醒目刺眼。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称谓,也是在这座城堡里唯一被认可的身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淡化他身上那一半的华夏血脉。
安保人员仔细核对了护照信息与本人,又用手持电子探测器对他进行了全身扫描,连公文包也被打开逐一查验,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后,才将证件归还给他。
“检查完毕,格雷戈里。请跟我来。”
跟着安保人员走向宝塔的途中,孔德启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眼前这片广袤的庄园。1500多英亩的土地上,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远处的主建筑看似只有四层,实则高度堪比六层楼房,所有窗户都镶嵌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在
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堡从建造之初就考量了所有可能的风险。
他的父亲将这里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既是为了隐居避世,也是为了守护他积累的巨额财富。
说真的,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让他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
就仿佛自己像跟着妈妈来到了好莱坞的摄影棚,即将旁观一部末日求生科幻电影的拍摄现场似的。
那些冰冷的防护、森严的戒备,都和他熟悉的自由开放的美国正常的家庭生活完全相悖。
进入宝塔内部,光线骤然变暗。
安保人员在墙壁的隐秘按钮上轻轻一按,一道沉重的钢制大门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两侧的壁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地下空间特有的气息。
“地下城堡深达两层,总面积有3.8万平方尺,配备了三套独立发电装置,就算外界断水断电,内部也能正常运转。”
安保人员一边引路,一边例行公事地介绍着,“你知道的,这边都是我们这些大头兵的地方。那边才是你和孔先生居住的地方。老规矩,十几间豪华双人卧室已经为你顺便好了,随你挑选。卫生间、盥洗间、急诊所和娱乐室
也一应俱全。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随时和我们说。”
孔德启默默听着,脚步不停。
这些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每次走进这里,仍会被这座地下城堡的奢华与诡异所触动。
奢华的是那些堪比五星级酒店的设施。
能容纳上千人就餐的餐厅、酒吧、迪厅、游泳池,甚至房顶上还设有私人花园和直升机停机坪。
而诡异的,是那些被刻意忽视和淡化的细节。
比如安保人员从未提及的,他们的住处其实设有500到700个床铺,足以装得下一个军队。
另外,隐藏在城堡深处还有四间拘留室。
他不禁想起了父亲喜欢刑讯犯人,私自处置过许多人的传闻。
尽管外界并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堡里,藏着父亲冷酷的规则。
想到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掠过心头。
走下阶梯,又是一道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开启的电动门。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古董字画。
笔墨间都是东方韵味,和周围冰冷的现代金属设施形成刺眼反差,像是他的父亲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故土印记。
走廊尽头的接待室里,真皮沙发、红木茶几一应俱全,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财经新闻,营造出几分居家的温馨。
“格雷戈里,请在这里稍等,我去通报先生。”安保人员说完便转身离去。
孔德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想起自己的成长经历,想起母亲黛博拉·佩吉特给了他全部的关爱,想起定期来这里和父亲相处得那些日子。
但直到如今,他也不清楚父亲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为什么要把他自己关在这里?
明明没有一点世界末日的征兆。
而且现在中美也建交了,就连苏联都开始对美国亲善了,对美国民众装满了各种美食的厨房感到羡慕。
这样的和平时代,已经没有人想要再打仗了,更不可能发生核爆战争。
像父亲这样有权势有财富的人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在美国,恐怕就是国民警卫队触动,也打不进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堡垒。
哪怕父亲想要当总统,怕也有一战之力。
就在他满是荒唐的念头,思绪飘远之际,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缓慢却沉稳的脚步声。
孔德启立刻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面容微胖,却带着眼镜的老人,在管家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向他慢慢走来。
老人身着一身黑色唐装,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正是他的父亲路易斯·孔。
“父亲。”
孔德启恭敬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我来看你了。你看着气色不错,最近还好吗?”
他刻意想把中文说得更流利些,可腔调依旧生硬,难掩水土带来的隔阂。
美国的环境让他始终无法真正亲近东方文化。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份文化上的隔阂,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与父亲之间。
路易斯·孔停下脚步,目光在儿子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子,你来了。谢谢,坐吧。”
简单的一些话,拉开了父子间又一次探望的序幕。
这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城堡,见证着路易斯·孔的财富与权力,也默默承载着这对特殊父子间,那份混杂着敬畏、疏离与牵挂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