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1988,从小虎队开始: 第二百七十九章 起势
与此同时,首映礼的庆功宴,设在油麻地的一家高级酒楼里。
不过,包厢内却没有以往庆功宴的喧闹与狂欢。
陈木胜导演坐在主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着完成心愿的释然。
陈...
腊月廿三,小年。
台北街头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卷着几片枯黄在人行道上打旋儿。街角那家“阿荣唱片行”的玻璃窗上,用红纸剪的福字边角已经微微翘起,底下压着一叠刚到的《青苹果乐园》磁带,封面上是三个穿白衬衫、扎红领巾的少年,笑得毫无保留,像三颗刚剥开的橘子,清甜又明亮。
林志颖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脚边搁着半瓶冰镇麦香啤酒。他刚录完《新年快乐》的和声补录,嗓子有点发干,但精神头足得很。耳机里还塞着没摘下来的监听耳塞,里面循环播放着刚才录的副歌——“新年快乐,愿你有梦可追,有光可依”,他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一下、两下、三下……忽然顿住,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吴宗宪。
【小志,晚上七点,松山文创园区B座302,别迟到。来了直接报我名字,保安认得你。】
林志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他没回,把手机翻个面扣在膝盖上,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气泡刺得舌尖发麻,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闷烧的热。
他知道是什么事。
三天前,《民生报》娱乐版头版标题赫然印着:“小虎队成军三个月,人气爆棚!但合约暗藏玄机?”——文章没点名,却用大量“知情人士透露”“业内资深经纪人分析”,把飞碟唱片与三人签的那份《艺人合作备忘录》拆解得支离破碎。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合同期限三年,但唱片公司拥有无限期续约权;专辑收益分成,公司拿七成,艺人仅得三成;更致命的是,条款注明“若艺人单方面解约,须赔偿违约金新台币五百万元,并永久放弃‘小虎队’名称使用权”。
五百万元?林志颖当时攥着报纸站在阳台,楼下巷子里卖臭豆腐的老伯正吆喝,声音粗粝又鲜活。他算过账——按现在每张磁带卖八百份、每份净赚二十块计算,他得卖二十五万张,不吃不喝两年,才填得平这笔债。
而吴宗宪,正是当年亲手把这份合同递到他手里的那个人。
那时他十八岁,刚被星探在建国中学后门拦下,对方说“你眼睛会发光,声音像山涧水”,他信了。吴宗宪笑着拍他肩膀:“小志,别怕,我罩你。”后来他才知道,“罩”这个字,在娱乐圈里,从来不是伞,而是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苏有朋。
【志颖哥,宪哥说今晚谈续约的事……陈爸(陈志远)也在。他说,想听你自己的想法。】
林志颖没回苏有朋。他把空啤酒瓶拧紧盖子,放进旁边环保袋里。起身时,裤兜里的硬物硌了下大腿——是一枚旧校徽,建国中学1987届,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林志颖·永远不逃课”。他摸了摸,没拿出来。
七点整,松山文创园区B座电梯停在三楼。
走廊灯光偏冷,地毯吸音,脚步声被吞得只剩一点闷响。302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还有钢琴声——肖邦《雨滴》前奏,左手低音区沉缓如钟摆,右手高音区细碎如檐漏水。林志颖驻足听了五秒,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先撞见的是陈志远。
他坐在靠窗的皮质单人沙发里,没穿西装,灰羊绒衫配米白长裤,膝上摊着本乐谱,铅笔夹在耳后。听见动静,他抬眼,镜片后目光温厚,像看见晚辈来交作业的学生。
“小志来了?坐。”他指指对面位置,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松了一寸。
吴宗宪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一杯乌龙茶,热气将散未散。他今天没穿花衬衫,黑毛衣衬得下颌线比平时更利,见林志颖进来,只颔首,没笑。
苏有朋和吴奇隆已到了,挨着坐。苏有朋见他进来,立刻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椅子;吴奇隆冲他点点头,手还搭在钢琴琴盖上——刚才那曲子,是他弹的。
林志颖没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远处庙会的锣鼓声钻进来,混着空气里淡淡的檀香与茶香。
“宪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合同的事,我想自己看一遍。”
吴宗宪没应声,只抬手示意助理。那人立刻递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志颖接过来,没急着拆,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像在确认某种触感。
“先吃饭吧。”陈志远忽然说,站起身走向里间,“厨房煮了红烧牛肉面,汤底是今早熬的。”
没人反对。这顿饭吃得极静。面是手工碱水面,筋道;牛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溏心蛋切开,金黄流心淌进浓汤里。林志颖吃了大半碗,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悬在碗沿,汤汁滴答、滴答。
“小志,”陈志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给小虎队写第一张专辑吗?”
林志颖抬眼。
“不是因为你们唱得好。”陈志远笑了笑,“是那天试唱,你唱《青苹果乐园》第二段副歌,唱到‘你问我爱你有多深’那句,突然破了音。不是跑调,是嗓子里卡了东西——像被什么堵着,又拼命想把它顶出来。我就想,这孩子心里有火,还没烧透。”
吴宗宪终于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桌面,一声脆响。
“所以,”他看着林志颖,“你今晚来,不是为谈合同,是为问一句‘凭什么’?”
林志颖没否认。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停了停,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
“宪哥,”他缓缓开口,“去年十月,飞碟让我单独录一首demo,叫《心雨》,编曲是我自己改的。您记得吗?”
吴宗宪眸光微敛。
“那首歌,最后没发。公司说风格不符定位。”林志颖顿了顿,“但我留了母带。昨天,我寄了一份给滚石的李宗盛老师。他回我短信,说‘这孩子写的,比很多老歌手都敢写’。”
会议室骤然安静。苏有朋的筷子停在半空,吴奇隆的手从钢琴上收回,搭在膝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西裤布料。
吴宗宪没动怒。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镜片。
“小志,你很聪明。”他声音平静,“但聪明人最怕的,不是没路走,是路太多,反而不敢迈步。”
“我不怕路多。”林志颖直视他,“我怕走着走着,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他终于拆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合同摊在桌上,A4纸,宋体五号字,密密麻麻。他没看条款,指尖一路划过,停在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有他三个月前的签名,笔画稚拙,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的力道。旁边是吴宗宪的签名,苍劲有力,像刀刻。
“宪哥,”林志颖抽出一支笔,是陈志远方才用过的那支铅笔,“这合同,我签的时候,您说过一句话。”
吴宗宪没接话。
“您说,‘签了它,你就不是学生林志颖,是艺人小虎队林志颖’。”林志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可我没问过您——如果有一天,我想做回林志颖呢?”
吴宗宪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助理探进头:“陈老师,电台连线到了。中广夜间节目,《星光夜话》,点名要跟小虎队聊小年愿望。”
陈志远看了眼表:“八点四十分,还剩五分钟。”
吴宗宪没说话,只朝林志颖抬了抬下巴。
林志颖没动。他盯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忽然笑了下,极淡,像墨滴入水,散得极快。
“宪哥,”他把铅笔搁回陈志远手边,声音清晰,“这合同,我不续。”
满室无声。
苏有朋呼吸一滞,吴奇隆下意识攥紧拳头。
吴宗宪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抬眼时,眼神竟有些疲惫:“小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志颖点头,“我不续约。但小虎队,我还待着。”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不是以飞碟艺人身份,是以朋友身份。”
吴宗宪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林志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手写的计划书,字迹工整有力,“成立个人工作室。不签唱片约,只做音乐制作与演出经纪。小虎队所有演出,我以制作人身份参与;所有专辑,我负责企划与部分词曲。收益分成,按实际贡献分——比如我写的歌,版权归我;编曲我请的老师,费用我付;舞台设计、服装,我找团队,成本我担。飞碟,只负责发行与分销,拿发行费,不碰分成。”
他把计划书往前推了推:“这是我拟的三方协议草案。飞碟、小虎队、我工作室,各执一份。”
陈志远拿起那页纸,逐行看过,眉梢微扬:“思路很清。”
吴宗宪没接,只盯着林志颖:“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林志颖说,“上个月《青苹果乐园》版税,加上商演酬劳,除去家用,剩八十七万。我爸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贷了六十万。再加上,”他看向苏有朋和吴奇隆,“他们俩,各借我二十万。”
苏有朋立刻点头:“对,我跟家里说好了。”
吴奇隆也开口,声音沉稳:“我拿存款,一分不少。”
吴宗宪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像叹息。
“小志,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不是你有胆量撕合同。是这三个月,你一边录歌、赶通告、上综艺,一边在建国中学旁听了十堂法律课,找律师改了十七版协议,还悄悄跟滚石、宝丽金的制作人吃过三次饭——这些,我都知道。”
林志颖垂眸:“所以您一直没拦我。”
“拦不住。”吴宗宪摇头,“你眼里那团火,早烧穿了合同纸。”
他伸手,把那份合同推到林志颖面前:“撕吧。”
林志颖没撕。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下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林志颖自愿退出飞碟唱片艺人合约,自1989年1月1日起生效。小虎队组合关系不变,一切合作基于尊重与信任。”
落款,日期,签名。
笔尖划破纸背,沙沙作响。
吴宗宪看着那行字,忽然说:“小志,你还记得第一次上电视吗?”
林志颖点头。
“那时你紧张得忘词,镜头切到你,你对着摄像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对不起,我太喜欢唱歌了,所以紧张’。”吴宗宪声音低下去,“那天我跟制作人说,这孩子,以后会成大事。”
林志颖眼眶微热,没说话。
“所以,”吴宗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飞碟不要你。是飞碟,配不上你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
林志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没握,而是轻轻覆在吴宗宪手背上,掌心向下,像安抚一只躁动的鸟。
“谢谢您,宪哥。”他声音哑,“教我怎么当艺人。”
吴宗宪喉结滚动,终于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停下,没回头:“明早九点,飞碟法务部,签解约协议。违约金,免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和窗外渐起的鞭炮声。
苏有朋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吓死我了……志颖哥,你真不怕他翻脸?”
林志颖摇摇头,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黑白琴键泛着温润光泽。他坐下,指尖按下中央C,一声清越的音符荡开。
“他不会翻脸。”他轻声说,“因为他知道,我今天能站起来说话,不是靠运气,是靠他教我的每一课——怎么谈判,怎么识人,怎么在绝境里,给自己凿出一道光。”
吴奇隆忽然开口:“那接下来呢?”
林志颖没回答。他弹起《青苹果乐园》的旋律,却不是原版,左手加了蓝调音阶,右手旋律线拉宽,节奏变慢,像把一颗青涩的果子,慢慢揉成醇厚的酒。
琴声流淌中,他望向窗外。
台北的夜空正飘起细雪,无声无息,落在霓虹灯牌上,落在骑楼下抱吉他唱歌的年轻人肩头,落在远处电视台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点微光。
他想起昨夜睡前读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扉页有句话被他用铅笔圈了出来:“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琴声渐强,一个高音跃出,清亮如裂帛。
就在这时,桌上手机亮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七个字:
【小志,恭喜你,长大了。】
林志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琴键上停住。
窗外,新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交织,照亮他眼底未落的泪光。
他没回短信。
只是把手机翻个面,扣在琴盖上。
然后,重新按下琴键。
这一次,他弹的是自己写的曲子,没名字,只有简谱,写在笔记本边角——
“主歌一:
路灯把影子拉长,
像一封没寄出的信。
我站在岔路口,
风在耳边说:别停。”
琴声温柔而坚定,穿过松山文创园区三楼的玻璃窗,飘向更远的夜空。
楼下巷子里,卖臭豆腐的老伯收摊了,竹筐里剩最后一块,他掰开,撒上香菜,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远处庙会锣鼓声更近了,咚锵、咚锵、咚锵——
像心跳。
像启程。
像1989年,真正开始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