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千万的支票,就在金一波兜里。
可是,金一波又哪有勇气,又哪有闲心陪着左开宇继续玩闹下去呢?
确实,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闹剧。
如果他不是局中人,他肯定认为这场闹剧简直是滑稽,简直是莫名其妙。
可如今,他是局中人,还是被左开宇给死死摁在局里面出不来的人,他就只觉得这场闹剧揪心与烦闷。
“左书记,何必再这样逗我呢。”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可狡辩的了。”
金一波已然认命。
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再......
包厢门关上的一瞬,走廊顶灯的光晕在门缝里缩成一道细线,随即彻底吞没。金一波端起茶杯,指尖微颤,杯沿磕在牙龈上发出轻响,他却浑然不觉。茶水早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像凝固的叹息。
谭默声没动筷子,只将面前那碟清炒豆芽推远半寸,目光沉沉落在金一波脸上:“你刚才说‘法不责众’,这话我听进去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可你漏了一点——左开宇不是来‘责众’的,他是来‘立威’的。”
金一波刚要开口,谭默声抬手按住桌沿,指节泛白:“你琢磨琢磨,他今晚为什么非要请你吃饭?为什么偏挑这间‘松风阁’?林少红结账时用的是市委组织部的公务卡,刷单小票背面还印着‘长宁市干部教育培训中心定点合作单位’的字样——这地方,去年刚被贺书记亲自挂牌为‘清廉文化实践基地’。”
金一波瞳孔骤然一缩。
“他选这里,不是图清净。”谭默声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磨过青砖,“是让整个长宁官场都看清楚:清廉基地的饭桌上,能谈萝卜岗;组织部长的杯盏间,能掀子弟圈。他把规矩钉在最体面的地方,才叫人无处可躲。”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车灯,刺白的光扫过包厢内壁,映得金一波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揣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子女年龄、特长、拟设岗位及对应牵线人。这是他今早悄悄誊抄的“长宁圈子核心层名录”,原打算作为投名状献给谭默声,此刻却像块烧红的铁片烙在胸口。
“谭厅长……”他喉头发紧,“我那份名单,您看……”
“我不看。”谭默声直接打断,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某个备注为“王主任”的号码上方迟迟未落,“你递给我,我就成了共谋;我主动去查,便是越界。左开宇今晚放你走,就是给你留条活路——让你自己选,是当第一个割肉祭旗的猪羊,还是做最后一根勒紧脖子的绳索。”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加密短信弹出:【松风阁302已清场,监控硬盘昨夜送修,预计72小时后恢复。——林】
金一波猛地抬头,看见谭默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刀锋刮过冰面。
“林少红连监控都替你擦干净了?”金一波声音发虚,“她……她到底站哪边?”
“她站组织部。”谭默声收起手机,终于夹起一筷豆芽,“左开宇的组织部。而组织部,只认两条线——干部任免的红头文件,和干部监督的纪律红线。你那张名单上的人,只要没踩过这两条线,左开宇就永远只是‘听说’;可一旦有人敢在招考公告里写‘限本市户籍且乒乓球二级运动员’,这条红线,就立刻从纸上跳进档案室。”
他忽然停箸,目光如锥刺向金一波:“你儿子那个新媒体顾问岗,招聘简章里写的是‘熟悉短视频运营’吧?可实际入职后,干的是给董事长女儿代写小红书探店文案。这事若被审计组翻出来,算不算‘以权谋私虚构岗位’?”
金一波浑身一僵,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衬衫领口。他当然记得——那简章是他亲自签发的,条款里甚至特意加了句“具备新媒体平台实操经验者优先”。而所谓“实操经验”,不过是儿子帮同学代运营过三个月的校园公众号,发过二十七篇阅读量不足五百的推文。
“左书记没问这个。”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所以他现在只问萝卜岗,不问代运营。”谭默声冷笑,“但你猜他明天会不会让审计局调财政局近三年所有‘新媒体发展顾问’岗位的绩效考核表?会不会查那笔每年拨付给‘新媒体创新实验室’的八十六万元专项经费?”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条缝,服务生端着果盘躬身而入。水晶盘里荔枝莹润如玉,剥开的果肉泛着琥珀色光泽。金一波盯着其中一颗,果肉上竟浮着道细微裂痕,像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掰开。
“荔枝要趁鲜吃。”谭默声拈起一颗,指尖稍一用力,汁水迸溅在他腕表玻璃面上,“放久了,壳会返糖,肉会发酸,连核都涩得刮嗓子。”
服务生退出后,谭默声慢条斯理擦净手表,忽而问:“你知不知道,去年省厅有个处长,也是靠圈子塞进来的。结果上任三个月,就被巡视组从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搜出十八张购物卡,面值总计四十二万。卡背面都写着同一行小字——‘长宁新媒体发展基金特别支持’。”
金一波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脚洇开深色污迹。
“那人现在在哪?”他听见自己声音劈了叉。
“在看守所写忏悔录。”谭默声将擦表的纸巾团成球,精准投入五米外的垃圾桶,“左开宇昨天刚批了新规定:凡涉及财政资金的岗位招聘,必须公示‘岗位设置必要性论证报告’。今天下午,市委组织部官网已经挂出第一份模板——标题就叫《关于设立长宁市财政局新媒体发展顾问岗位的必要性说明》。”
金一波如遭雷击,猛地掏出手机点开组织部官网。页面加载出一行加粗黑体字:“根据《长宁市干部选拔任用工作规程(试行)》第三章第十二条,本公告自发布之日起,同步接受社会监督。举报电话:0795-12380;电子邮箱:
zuzhibu@changning.gov.cn。”
他手指死死抠住屏幕边缘,指节泛出青白。就在两小时前,他还亲手删掉了财政局官网待发布的招聘启事——那启事里写着“要求具备市级以上乒乓球比赛获奖证书”,如今却被组织部官网的“必要性说明”全文引用,作为反面案例附在附件三里,旁边加了枚鲜红印章:【典型问题警示】。
“左书记他……他早知道?”金一波喉咙里像堵着团浸水的棉絮。
“他今早七点就到了组织部。”谭默声起身整理袖扣,银灰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先调阅了近三年全市所有‘特设岗位’的备案材料,又让信息科导出了近五年所有公务员招考中‘专业不限’‘户籍不限’‘年龄放宽至28岁’的交叉数据。你猜他筛出来多少个‘新媒体发展顾问’‘智慧城市体验官’‘文旅融合观察员’?”
金一波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三百二十一个。”谭默声替他答了,“分布在全市四十一个部门,平均每个岗位年均耗资二十八万七千元。其中二百零九个岗位的任职者,从未参与过任何与岗位名称相关的业务会议记录。”
包厢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嘶嘶喷吐。金一波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夹层抽出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上月他替儿子缴纳的“新媒体能力提升培训班”学费凭证,收款方赫然是长宁市某家注册资本仅十万元的皮包公司。收据右下角印着行小字:“本培训由长宁市财政局新媒体发展顾问岗专项经费列支”。
“这张单子……”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能退吗?”
谭默声瞥了眼收据,忽然低笑出声:“退?左开宇下午刚在干部大会上说,要建立‘干部履职成本追溯机制’。从今往后,每个岗位的每一分钱支出,都要能回溯到具体服务对象、产出成果和考核依据。你这张收据上的钱,现在既是培训费,也是岗位必要性证明,更是未来追责的原始凭证。”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楼下路灯次第亮起,将整条中山路染成流动的琥珀色光河。远处市政府大楼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楼顶“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被灯光映得灼灼发亮。
“你看那栋楼。”谭默声声音忽然很轻,“贺书记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组织部大楼。左开宇今天在三楼会议室开完会,推开窗就能望见贺书记办公桌上的紫砂壶。而贺书记泡茶时用的茶叶,是去年全省干部培训基地统一配发的‘清风明志’礼盒——盒子底下压着张卡片,印着省委组织部的公章。”
金一波怔怔望着那栋楼,忽然发现楼顶LED屏正在滚动播放公益广告:“长宁市党员干部作风监督平台正式上线!扫码即可匿名反映问题!”
“扫码……”他喃喃重复,掏出手机对准屏幕。镜头里二维码微微晃动,像一尾随时会游走的银鱼。
谭默声没回头,只将袖扣扣至最上一颗:“你今晚回去,把那份名单烧了。但别烧干净——留半截焦边,泡在冷水里晾干,明天上午九点前,送到组织部信访办门口的绿色邮筒。邮筒锁芯坏了三年,钥匙在左开宇抽屉第二格,他每天早上都会亲自开一次。”
金一波手一抖,手机差点坠地。
“他……他知道我要送?”
“他知道所有人想送。”谭默声终于转身,目光如淬火的钢,“所以才给你留了邮筒。邮筒里没有监控,没有登记簿,只有每周三上午由保洁员清理的废纸篓。但如果你送的是真东西,那废纸篓里的灰烬,下周二就会出现在省委巡视组的案头。”
他提起公文包走向门口,临出门前顿了顿:“对了,你儿子那个新媒体顾问岗……左书记让我转告你:从下月起,所有特设岗位必须参加全市统一组织的‘岗位胜任力实战考核’。第一场考试内容是——现场剪辑一条时长两分钟的城市宣传片,并提交原始素材硬盘。”
门合拢前,金一波听见谭默声最后的话飘进来:“考核标准第一条:不得出现任何未经许可的商业品牌露出。你儿子上个月帮董事长女儿拍的那条奶茶探店视频……记得删干净服务器备份。”
包厢重归寂静。金一波呆坐良久,忽然抓起桌上果盘,将荔枝全数倒进嘴里。果肉甜腻得发苦,核在齿间咯吱作响。他嚼碎所有果核,连同那张收据一起咽下去,喉管火辣辣地疼。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中山路。车牌被雨渍模糊了大半,唯余尾号“6688”在路灯下泛着幽光。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左开宇半张侧脸。他没看财政局大楼,目光始终停驻在对面街角那台崭新的“干部作风监督扫码机”上。机器屏幕幽蓝,正循环播放着宣传动画:一只金蟾蹲在莲花台上,口吐云气,云气中浮现二维码与举报电话。
左开宇指尖轻叩方向盘,三长两短,像某种隐秘的摩斯电码。远处,市政府大楼顶楼窗帘微微晃动,仿佛有人正悄然放下手中望远镜。
此时此刻,长宁市十七个区县的组织部长手机同时震动。群发短信来自市委组织部统一平台,内容仅有一行字:【请于明日九时前,汇总报送本辖区近三年所有特设岗位设置情况及资金使用明细。逾期未报者,视为自动放弃年度考核评优资格。】
金一波的手机也在震。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失控,在空荡包厢里撞出空洞回响。他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嘴角,咸涩得如同吞下整片海。
原来有些网,从来不需要撒出去。
它早已织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只需轻轻一吹,便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