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 第337章 宗师,绝学
“帝王戏的声腔,老夫钻研南派阴戏的精髓,独创了一种“三重天”的唱法,这第一重天名为“云遮月”,声音压入喉底,与腹腔共鸣,第二重天名为“金钟嗓”,与胸腔共鸣……”
房间中,戏腔声不时响起,时而低沉...
捆龙锁断裂的刹那,周生喉头一甜,心口如遭重锤擂击——此锁本是刘伯温当年镇压鄱阳湖蛟龙所炼,与他神魂以太阴符为引,暗结三寸因果线,此刻断绳如断脉,血气倒冲元神,眼前霎时黑雾翻涌,耳畔竟响起细碎哭嚎,似有千百冤魂争抢着往他七窍里钻。
他强咬舌尖,腥咸漫开,神智猛地一清。
可就这片刻恍惚,那遮天巨足已裹挟万钧之势轰然踩落!
轰隆——!
地裂千丈,熔岩喷涌,整座青铜山门连同其后半截山体,被硬生生踏成齑粉!烟尘如墨浪掀天而起,遮蔽日月,天地失色。周生虽在遁地途中被震得五脏移位,却借着这毁灭一踏掀起的地脉乱流,顺势沉入更深地层——不是向下,而是斜向西北,直插山腹龙脉交汇之眼!
他早察觉此山地势诡谲:表面看是死山,实则九条隐脉如游蛇缠绕,于山心结成一枚“蛰伏雷胎”。牛山老人曾于锦囊中留下八字批语:“雷胎不醒,山库不开;雷胎一炸,乾坤倒悬。”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豁然贯通——那紫金葫芦之所以能自行择主,非因灵性通玄,实乃被此雷胎所养,日日受地火淬炼、天雷滋补,才养成这般桀骜脾性!
而黑熊精那一脚,正踩在雷胎胎膜最薄处!
“不好!”周生瞳孔骤缩,指尖掐出三道血痕,急诵《地藏伏魔咒》残篇,强行扭转地气流向。可晚了——
咔嚓!!!
一声比惊雷更沉、比钟鼓更钝的闷响自大地深处炸开,仿佛洪荒巨兽睁开了第三只眼。
整座山体开始收缩、坍陷,不是崩塌,而是内敛!无数香火钱如被无形巨口吸吮,哗啦啦倒灌回山腹深处,金山银海瞬间干涸,只余满地龟裂的焦土与刺鼻硫磺味。那些原本散落各处的宝物木柜、奇石药瓶,全被一股狂暴吸力扯得粉碎,化作星点流光,尽数没入山心一点幽暗。
周生刚从地底裂缝中探出半个身子,忽觉腰间一烫。
低头一看,怀中那铁盒竟在自行震动,盒盖缝隙里渗出缕缕青灰雾气,凝而不散,隐隐勾勒出半张人脸轮廓——眉骨高耸,唇线冷硬,左眼空洞如渊,右眼却燃着一簇幽蓝鬼火!
是……傩面?
他心头剧震,猛然想起牛山老人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卷泛黄皮纸,上书四句谶语:“傩面未启,雷胎不鸣;面启三分,鬼门自崩;面启六分,万祟朝拜;面启九分,敕令酆都!”
原来这铁盒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宝物,而是牛山老人亲手封印的——半张傩祖真容!
此时,山腹深处传来第一声低吼。
不是熊吼,而是……钟声。
咚——
一声,山外百里枯树抽新芽;
咚——
二声,浔阳鬼城十八层狱门齐颤,枷锁自行崩解;
咚——
三声,周生丹田内一百八十年道行轰然沸腾,睚眦、螭吻、狻猊三大龙脉齐齐昂首,龙吟撕裂识海!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白交炽,竟不受控地淌下两道血泪——血泪落地即燃,化作两朵靛青鬼火,悬浮于足下三寸,缓缓旋转,映得他半张脸如金铁铸就,半张脸似腐骨雕成。
“傩面……醒了?!”百目真君第一个发觉异样,九十九只眼睛齐刷刷转向山腹,其中三十六只瞳孔骤然爆裂,溅出黑血,“退!快退!那是傩祖‘开眼’之相!凡见者,魂堕三劫,肉身化俑!”
话音未落,那顶天立地的巨熊精却仰天狂啸,声震寰宇:“好!好!好!原来你才是钥匙!雷胎既醒,傩面既启,那本座便借你这具活尸之躯,叩开酆都大门!”
它双掌猛拍胸膛,黄金气血逆冲百会,竟在头顶凝出一座血色莲台。莲台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暗红印章——印文古拙,却是“赦”字篆体,边角还沾着未干的冥河水渍!
赦令印?!
周生浑身汗毛倒竖。此印乃地府十大阴司轮值时执掌的权柄信物,持印者可调阴兵、敕鬼将、开幽冥道!可此印早已随三百年前酆都大劫湮灭,怎会在此妖手中?!
答案在他看见黑熊精袈裟内衬时揭晓——那猩红布料底下,并非血肉,而是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纸人!
每张纸人都绘着不同官服、不同面容,有的怒目,有的悲悯,有的手持判笔,有的捧着生死簿残页。它们如活物般蠕动着,将赦令印牢牢托举于莲台之上,纸面墨迹正不断洇开,渗出浓稠黑液,滴落在莲台边缘,立刻蒸腾成缕缕怨气,凝而不散。
“原来如此……”周生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不是黑熊精……你是三百年前,被酆都叛军斩尽杀绝的……阴司判官!”
那巨熊精闻言,竟咧开血盆大口,笑得山岳动摇:“小娃娃,记性不错。本官姓席,名勤,字判明。当年奉阎君之命彻查‘香火窃案’,追至这青铜山库,却被同僚背后捅刀,抽魂炼魄,镇压于此。三百年啊……本官日日吞食香火钱,夜夜咀嚼冤魂怨气,就为了等这一刻——等傩面苏醒,等雷胎炸裂,等酆都地脉松动!”
它猛地抬手,赦令印光芒暴涨,直指周生眉心:“来!让本官把你这具承了牛山衣钵、又炼了铜甲尸功的身子,炼成新的判官印胚!再以你魂魄为引,重开酆都南门!”
赦令印离他眉心只剩三寸!
周生却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正属于周家班班主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锋利的笑。
他右手仍紧紧攥着紫金葫芦,左手却缓缓探入怀中,取出那卷早已被体温浸透的牛山皮纸。纸面字迹在赦令印红光映照下,竟泛起水波般涟漪——
“傩面未启,雷胎不鸣……”
“面启三分,鬼门自崩……”
“面启六分,万祟朝拜……”
“面启九分,敕令酆都……”
最后一句,墨迹忽然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
【然傩面九分,需献祭己魂为引;若魂未献,则傩祖反噬,噬主夺形。】
周生指尖蘸血,在那“九”字上狠狠一划,血珠滚落,竟在皮纸上烧出个黑洞。
“席判官,您漏了一句。”他声音轻得像吹过坟头的风,“牛山阴戏,从来不是请神……”
“是——卖命!”
话音落,他右手猛然将紫金葫芦倒扣于左掌心,葫芦口对准自己心口,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闪电般刺入胸膛!
噗嗤——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惨白魂光被硬生生剜出,缠绕着雷火二气,如活蛇般钻入葫口!
葫芦剧烈震颤,表面电纹疯长,火焰符文次第亮起,仿佛一颗心脏在搏动。
“你疯了?!剜魂献祭?!”席勤巨瞳骤缩,“那葫芦认主需三魂七魄俱全,你剜一魂,此葫必反噬成煞!”
“是啊……”周生嘴角溢血,笑容却愈发灿烂,右眼赤焰熄灭,左眼青火暴涨,瞳仁深处,黑白双鱼倏然合二为一,化作一枚旋转的阴阳鱼眼,“可谁说……我只有一魂?”
他染血的左手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块核桃大小的青铜镜片,深深嵌在心口位置。镜面幽暗,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道细细裂痕,如蛛网蔓延。
正是牛山老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半枚“照魂镜”。
镜裂之处,另一道魂影正缓缓浮现:青衫磊落,眉目如画,腰悬玉箫,袖角绣着半朵墨梅……正是周生少年时模样,也是他一百八十年前,初入道途时被牛山老人亲手斩下的——本命元魂!
“你……你竟把本命元魂炼成了替魂?!”席勤声音首次带上惊骇,“不……不对!那年你不过十三岁,哪来的百年道行?!”
“因为……”周生抬起左手,轻轻抚过镜面裂痕,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牛山老人教我的第一出戏,叫《借尸还魂》。”
他指尖发力,咔嚓一声,青铜镜片应声而碎!
轰——!!!
整座青铜山库彻底崩解,山体如琉璃般寸寸剥落,露出内部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真相——那哪里是什么宝库?分明是一座横亘地底的巨大青铜棺椁!椁盖早已掀开,棺内并非尸骸,而是一条盘绕九匝、鳞片黯淡的青铜古龙!龙首微扬,龙口大张,正对着周生所在方位——
而那龙口深处,静静悬浮着一枚暗金色的……戏匣子。
匣面浮雕:一个戴傩面的人,正将一柄斩鬼剑,缓缓插入自己咽喉。
席勤终于明白了。
它狂吼着扑来,赦令印化作血色流星,誓要将周生碾为齑粉。
可周生只是抬起那只剜魂的手,指向青铜古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唱出了今日最后一句戏文——
“锣鼓一响,阴阳倒转;
傀儡提线,谁在戏台?
且看这出《酆都大戏》……”
他顿了顿,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铜棺椁表面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花。
“——该由谁,来敲响第一声梆子?”
梆!
一声脆响,并非来自他手。
而是自那青铜古龙闭合的左眼中,迸射出一道金光,直贯云霄!
霎时间,天穹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中不见星辰,唯有一座倒悬的酆都城影,缓缓浮现。城门大开,万鬼匍匐,齐声高诵:
“恭迎……傩祖归位!”
席勤的赦令印撞在金光之上,寸寸崩解。它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纸人纷纷自燃,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根本不是熊骨,而是……无数具穿着判官袍的骷髅,正被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向青铜古龙口中。
周生站在崩塌的山巅,怀中紫金葫芦安静如初,心口青铜镜碎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跳动着的……半颗心脏。
那心脏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傩面轮廓。
远处,浔阳鬼城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悠长唢呐。
有人在唱——
“一盏孤灯照夜寒,半幅残图引鬼船。
莫问前身何处来,戏匣一开……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