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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仙只想种田: 第667章 杀劫名册

    陈阳站在飘渺宗山门云阶之下,仰头望去,但见九重紫气如龙盘绕,七十二根通天玉柱上浮雕着上古神祇与太初星图,每一根柱子都镇压着一道地脉灵机,脚下青砖缝隙里渗出的不是灵气,而是凝若实质的淡金色香火愿力——这是飘渺宗自太虚开派以来,三万年未曾断绝的护山大阵“九曜归真锁龙局”,专锁外魔、禁阴煞、隔鬼气。可偏偏,他刚从千禾山阴风谷出来,衣袖还沾着三阶阴神木芯上沁出的墨色冷露,指尖残留着七情夫人蛛丝缠绕时那一瞬的微颤酥麻,整个人就像一块被强行塞进琉璃盏里的寒铁,格格不入,又隐隐发烫。
    冉伊并未立刻引他入殿,而是抬袖一挥,召来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焰心却悬着一枚半透明的水滴状结晶,内中隐约有潮声起伏,似有万顷碧波在方寸间涨落。“此为‘太渊回响’,你既修八途经,当知神道入门,首重‘应感’——非是焚香叩首之感,而是天地对你念头的回应。”她声音清越,却不带一丝暖意,目光扫过陈阳腰间那枚尚未开锋的阴神木牌,“你身上有两股气:一股是千禾山巫蛊真君亲手种下的‘五蕴阴契’,刻在命宫深处,如藤蔓缠魂;另一股……却是从南海归墟方向来的,极淡,极韧,像一根埋在泥里的金线,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头,却没断根。”
    陈阳心头一跳,脊背绷紧,面上却只作茫然:“弟子……不知真人所指。”
    冉伊轻笑一声,指尖点向灯焰。那水滴结晶骤然裂开,浮现出三帧画面:第一帧是南海归墟海眼翻涌,黑浪如山,浪尖上立着一道白袍身影,左手持卷,右手结印,眉心一道银痕如月蚀将尽;第二帧是千禾山后山血湖泛滥,湖底沉着一具白骨法相,法相额角缺了一角,正被无数阴丝缝补,而缝补的丝线末端,竟连着陈阳自己的识海边缘;第三帧最短,只有一瞬——陈阳自己站在地德殿前,脚边影子里,分明多出一双不属于他的赤足,足踝系着一枚锈蚀铜铃,铃舌已断,却仍在他耳畔嗡鸣。
    “青华真人未死。”冉伊收灯,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今日无雨,“他只是把命格拆成了三份:一份镇守归墟,一份寄于白骨观本源,第三份……”她顿了顿,目光如针扎进陈阳瞳孔,“借了你这具紫府阴神之躯,悄悄养了一缕‘神性胚芽’。”
    陈阳喉结滚动,手心汗湿。他当然知道八途经里“神性胚芽”意味着什么——那是自然权柄神道的胎动,是法则尚未命名、权柄尚未成形时最原始的“应许”。可他从未察觉自己识海深处,竟蛰伏着这样一颗种子。更可怕的是,冉伊竟能看穿。
    “你不必慌。”冉伊转身踏上云阶,“我若要害你,方才那盏灯,便可燃尽你三魂七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去阴山冥府,并非为幽阳真君谈什么职司,而是替青华真人去取一件东西——‘六道轮回簿’残页。”
    陈阳脚步一顿:“轮回簿?那不是地藏王菩萨亲掌,阴山冥府连誊抄副本都不曾有的至宝?”
    “残页。”冉伊头也不回,“三百年前,青华真人闯入酆都鬼城,在奈何桥下与‘守桥鬼王’斗法七日七夜,斩其半身,夺走一页‘人道转生录’。那页纸,被他封入一枚青江鲤鱼精的鳞片之中,沉入太渊水眼最暗处。如今,那鲤鱼精早已化龙失败,尸骸成礁,鳞片却还在水底吐纳阴气,日渐滋生怨念,再过三年,必成‘逆鳞邪祟’,届时整条太渊水脉都将倒流,千里沃野化为血沼。”
    陈阳终于明白为何冉伊要亲自接见。这不是功法赐予,是一场交易——以《诸天秘魔策》换他潜入阴山,取回那页残卷;以《不动本根金关玉锁纯阳身》助他压制体内两股冲突真气,免得神性胚芽未醒,先被五蕴阴魔啃食殆尽;而《上清灵宝天尊说六丁六甲护身妙经》,则是防他被阴山鬼王察觉,反遭拘魂炼魄。
    “你可愿?”冉伊在玉阶尽头驻足,背影被九重紫气映得朦胧如幻。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拂过,带来飘渺宗后山药圃里新晒的紫苏与鬼见愁混合的辛辣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桑巧豢养的七情夫人留下的甜腥香。他忽然想起幽阳真君最后那句话:“阴德让他从我这里扣。”——一个真君,怎会轻易替弟子垫付阴德?除非那阴德,本就该由他来偿。
    “弟子愿往。”他垂首,声音沉稳。
    冉伊颔首,抬手一招,三部玉简自虚空浮现:第一卷通体漆黑,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扭曲蠕动,仿佛活物;第二卷呈玄金之色,入手沉重如山,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缝深处有赤金色熔岩缓缓流淌;第三卷最是奇异,通体澄澈如冰晶,内中却悬浮着十二尊微型神将,六尊披甲执戈,怒目圆睁;六尊素衣赤足,闭目垂泪,手中各持一支青莲、一盏灯、一卷轴、一柄尺、一杆秤、一柄剪。
    “《诸天秘魔策》不可外传,阅毕即焚。”冉伊指尖一弹,一簇幽蓝色火焰跃上第一卷玉简,却未损其分毫,反而让那些血色符文更加鲜活,“你默念‘青华自在’四字,心神自会清明。”
    陈阳依言照做。刹那间,识海轰鸣,仿佛有千万道梵音自九天坠落,又似亿万星辰在颅内炸开。他眼前不再是飘渺宗云阶,而是浩瀚星空——星穹之上,一尊巨大无比的青莲法相徐徐绽放,莲心端坐一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婴儿,又深邃似宇宙尽头。那人对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嗡——”
    一道清凉气流直灌百会,瞬间冲散了盘踞在命宫的阴契藤蔓。陈阳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却未跪倒。他看见自己双手皮肤下,无数细密金纹正飞速游走,勾勒出水波、云气、雷霆、山岳的雏形——那是神性胚芽第一次真正舒展枝叶。
    冉伊静静看着,直到他气息平稳,才道:“《不动本根》需以阴神木芯为引,配合七情夫人蛛丝织就的幡面,方可筑基。我已命人备好静室,三日后,你便启程赴阴山。”
    陈阳谢恩退下,刚转入回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陈师兄。”
    是张伏蛟。他斜倚在朱红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蝉,玉质温润,蝉翼薄如蝉翼,却隐隐透出金铁之色。陈阳脚步微滞。
    “听说你要去阴山?”张伏蛟走近几步,笑容依旧温煦,可陈阳却觉得他靠近时,空气里那股药香里,悄然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土腥气,“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囫囵出来的。我这儿有样小玩意儿,或许能帮你省些力气。”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甲壳上刻着细密咒文,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金蝉童子褪下的旧壳,我求桑巧姐姐用七情丝缠了七七四十九日,又请朝阳真人以太阳真火淬炼三息。它不伤人,只噬阴气——你进了鬼门关,那些拦路的小鬼,闻到这气息,只会当你是同道中人,主动让道。”
    陈阳盯着那甲虫,心中警铃大作。金蝉童子何等存在?其蜕壳岂是凡物?更遑论还经过朝阳真人的太阳真火?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往他命格里,再钉一枚无法拔除的楔子!
    可他不能拒。拒了,便是对张伏蛟的不信任,更是对幽阳真君安排的质疑。千禾山的规矩,从来都是:接下的东西,哪怕有毒,也得笑着咽下去。
    “多谢张师弟。”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甲虫甲壳的瞬间,一股阴寒直刺识海,竟与他体内神性胚芽隐隐共鸣。
    张伏蛟满意一笑,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似不经意道:“对了,前日桑巧姐姐托我问你一句——七情夫人吐丝时,你可曾觉得……那丝线缠绕指尖,比寻常时候更烫?”
    陈阳心头巨震。
    他当然记得!那日取蛛丝,七情夫人尾钩轻颤,吐出的丝线灼热如烙铁,缠上他手指时,识海中神性胚芽竟剧烈跳动,仿佛饥渴的幼兽嗅到了血食。当时他只当是功法异象,从未深究。
    张伏蛟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如烟:“有些因果,种下去的时候,连青华真人都未必察觉。可它一旦生根……嘿嘿,阴山的路,可比你想的,要长得多啊。”
    陈阳独自坐在静室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三部玉简。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取出幽阳真君给的阴神木芯——那截木头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却透着温润玉光,截面纹理如层层叠叠的阴云,云层深处,似有无数细小面孔在无声呐喊。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珠悬浮空中,竟未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渐渐拉长、变薄,化作一张血色符纸。陈阳并指如刀,在符纸上疾书:“敕令:阴神为引,五蕴为媒,召尔等——现!”
    “呼啦”一声,静室烛火全灭。
    黑暗中,数万点幽绿磷火凭空亮起,如星河倒悬。每一簇火光里,都浮现出一张扭曲面孔——有哭有笑,有怒有惧,有贪有痴,正是千禾山阴市上买来的恶鬼!它们被阴神木芯吸引,本能地扑向那截乌木,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在木芯表面疯狂撞击、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陈阳闭目,默诵《上清灵宝天尊说六丁六甲护身妙经》中拘神之章。他识海中,那十二尊微型神将同时睁开双眼。六尊怒目神将踏步而出,手持金戈,直刺木芯;六尊垂泪神将则盘坐虚空,双手结印,吟唱起古老神咒。
    刹那间,阴神木芯剧烈震颤,表面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如琥珀的核心——千年木髓!而那些恶鬼,竟被神将金戈挑起,如穿糖葫芦般串在木髓表面,随即被垂泪神将的咒音包裹,迅速凝固、压缩,最终化作一枚枚核桃大小的黑色鬼卵,密密麻麻,镶嵌在木髓之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颗鬼卵成型,静室烛火重新燃起时,陈阳已是满头大汗,嘴唇发白。他低头看向手中魂幡——幡杆是阴神木芯,幡面是七情夫人蛛丝编织的薄纱,此刻薄纱正微微鼓荡,内中鬼卵如心跳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阴气顺着幡杆涌入他四肢百骸,滋养着那刚刚舒展的神性胚芽。
    原来如此。
    幽阳真君要他带一万恶鬼入阴山,并非要他充场面,而是要他以魂幡为舟,载着这一万怨灵,横渡“忘川支流”——那条连接人间与阴山的禁忌水道。只有万鬼齐鸣,才能压住忘川水中的“蚀神雾”,保他神魂不散。
    而冉伊给的三部经书,根本不是助力,是枷锁,也是钥匙。
    《诸天秘魔策》锁住他魔性,防止神性失控暴走;《不动本根》调和阴阳,让他不至于被阴气彻底同化;《六丁六甲》则是一道保险,若他真在阴山迷失,六丁可代他炼丹续命,六甲可护他魂魄不坠,甚至……强行将他拖回人间。
    陈阳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声在空旷静室里显得格外森然。
    原来从踏入千禾山的第一步起,他就不是棋子,而是棋枰本身。幽阳真君、冉伊、青华真人、甚至那个至今未露面的朝阳真人,所有人都在往这张棋枰上落子——有人想借他取回轮回簿,有人想借他镇压归墟裂隙,有人想借他培育神性,还有人……想借他体内那缕尚未苏醒的神性胚芽,反向追溯青华真人的命格残片!
    窗外,飘渺宗钟声悠悠响起,共一百零八响。
    陈阳缓缓起身,将魂幡收入袖中。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棂。远处,千禾山方向阴云密布,隐约可见一道灰白色气柱冲天而起,如巨蟒盘旋——那是三十万弟子日夜修炼巫蛊之术,汇成的阴煞之气。而近处,飘渺宗山门紫气升腾,祥云缭绕,一派仙家气象。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半空中无声对峙,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陈阳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金色水纹正悄然浮现,又缓缓隐去。那是神性胚芽第一次,主动回应了外界的召唤。
    阴山之路,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谁的命令,不是为了哪部经书,而是为了弄清楚——
    当他真正站在酆都鬼城的奈何桥上,俯视那页轮回残卷时,究竟是他在读命运,还是命运,正在翻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