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早了: 21、第 21 章
纵然李昶拿出了重要信物,但喜绥并未被冲昏头脑。
她记得自己亲口和若水姐定下的约定,正是担忧两人会各自为情所扰,她才会选择替若水姐来面对李昶。
所以她谨记着自己来的首要目的,并不是打听李昭的下落,而是揭开李昶的真面目。
至于李昭是不是当真托付了世子与她联系,她不该探究,应该相信若水姐信中所言,陛下会去搜寻。
捋清思路后,喜绥又倒了杯茶水朝世子敬去,佯装感动:
“多谢世子为李昭和我奔忙,可世子方才说李昭的下落关乎誉王的秘密,这般含糊其辞,不仅不能使我放心,反倒让我担心李昭的身体,他这次回来也有受伤吗?”
李昶端起茶杯, 放置唇畔斟酌了片刻,先向她回敬表达歉意,“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才饮罢。
喜绥盯着他喝完:“你既说王府有秘密,又称自己能联系上他,是不是意味着李昭就被藏在王府?难道王府有什么密室?他既受伤,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让人知道他身负重伤,誉王还要假意派人去找他,难道他的伤就和誉王有关?”
李昶放下茶杯,微抬手指了指她的杯子,“这下,该你喝口水缓一缓气口了,你莫着急。”
喜绥垂眸看了眼杯子,犹豫地拿起,视线几不可查地滑过墙面。她和傅遮约定好,若有变况,他会暗中发信号提示。没有动静,那就继续演下去。
她喝下酒,紧紧抓住李昶的手腕扣住,故作心急:
“世子,你快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吧!你知这娃娃是我曾舍命救李昭的信物,他这些年与我往来,彼此都送过不少小玩意,他却只选中了这件信物托你同我联系,何尝不是一种求救呢?”
李昶垂眸迅速盯了一眼她的双手,再低眉思索道:“这么说有道理。你我两人是他最为信任之人,他既通过我将救命信物交予你,也许是希望我们联手救他?”
喜绥察觉他话中纰漏,连忙追问:“所以他现在的情况果然很危急?不止是受伤那么简单?他被困在誉王府密室了?"
李昶一顿,作失言状,最后轻叹:“姑娘缜密,是我不敌了。”
不对,不对不对.......李昶总是将话锋绕至漩涡,让她以一种“自己发现”的方式,去相信他所言,从而令她为李昭担忧,扰乱她的思绪。
反观他本人,脉搏没有一丝紊乱,若是撒谎,竟能镇定至此。
哪里是她洛喜绥缜密?分明是假李昶这千年的狐狸在跟她玩聊斋啊!
喜绥知道自己没有千年的道行,无法与他周旋太久,否则自己所掌握的消息反会被他看穿!喜绥更看不明白他到底是真李昶的哪一个近待所扮......等下,怎么才那杯茶水喝下去还没有对他生效?
难道假李昶暗中做了小把戏,把傅遮都骗过了?该不会倒了吧?还是他本身就很扛药?
喜绥只好暗下决心,立马再倒一杯茶水,放足迷药,看着他喝进去!
“既然世子都把话说到这了,何不与我坦诚相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人是你阿弟,你亦心疼怜惜着他呢?我爹再怎么说也是兵部侍郎,我的未婚夫又是左相的公子,你还怕我们联手都不能救出李昭吗?”
喜绥一边说,一边倒茶,执壶的手掌心握着一把药.粉,她的动作很麻利,顺着倒水时衣袖倾斜的遮掩洒下去,再起身相敬,趁着递去时的抖动,让药下沉融化。同方才那杯一样的做法,寻常人不会察觉。
李昶伸出手接过,并未立即饮入,反而淡笑着等待喜绥。
喜绥愣了愣,“哦!哈哈哈......”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与他相敬,“前一杯是谢世子传话,这杯饮过,是谢世子告知我此事蹊跷之处!呃,喝完这杯,待会还有三杯!世子何时答应与我暂结盟约,一同救出李昭,我何时停下!如何?”
她实在是怕能放倒九头牛的量,都放不倒一个李昶。
李昶?首示意,而后随她一口饮罢,就算是应诺了。
喜绥挑起一边眉毛,睁大双眼盯着李昶。
等了好一会。
还不倒?!
喜绥咬拳狐疑,难道分量还不够吗?还是说面前的假李昶真的武功高强,会那种偏门的绝世神功,就能和江湖话本中的大侠一样,用内力压住药性,或是顺着手指将水排出体外?!不不,难道用了斗转星移?移花接木?把杯子给换啦?
这么一想,喜绥也顾不得背着点儿人了,匆忙掀起桌帘子,谨慎地看了一眼李昶脚下,没有湿处!起身后急忙看向自己的杯子,又踮起脚尖看了眼李昶的茶杯,没有被调包啊!
那就是用内功压住了吧?喜绥干脆打量起他的腹部,琢磨怎么偷袭,给他一拳让他破功,好教那些封住的药都涌上去!
李昶不解地问:“喜绥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喜绥笑说:“我.....我想着看看你喝完没有,喝完了这杯,咱们好继续喝下一杯!不是说好了吗?刚才那两杯都是答谢你的,从这杯开始,你我正式立约!”
说完不给李昶留任何拒绝的余地,直接将他手中杯子抢过来砸了,“咱们捧杯起誓!方显得郑重!”再端起他的碗,打开茶壶把水和着药倒进去。
这药量很难把控,多一点,眼看着就要挂浆了,少一点,又怕放不倒人。
好在绥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驾轻就熟地一通调和,差不多了!
“来!世子,干了它吧!”
尚未递过去,面前的人就已经蹙起眉,摇摇晃晃地站不住脚了,喜绥连忙放下碗观察,不由得大喜,原来不是没有效,而是效果延迟了!
她故意推了推,“世子?你怎么了世子?”
“好......”李昶甩了甩脑袋,一个趔趄后撑着桌子坐下了,再想说点什么,一头栽倒,趴到了菜里。
“世子?李昶?”喜绥又喊了几声,拿起筷子使劲戳了戳李昶的脸,确定他彻底被放倒,无法回应后,就将筷子随手甩了,撸起袖子先搜查了一遍武器,没有。
时间不等人,喜绥俯身凑到李昶脸旁,把茶水倒在他的下颌,从脸颊边缘搓起。
她没喊傅遮现身,傅遮懂她的深意,如此顺利就将人放倒,实在不安,万一两人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埋伏,留个后手总比都搭进去好。
可任凭她怎么搓,李昶的脸颊都浮不起一丝皮,甚至随着她越来越用力的搓揉泛出了一片殷红。
“这怎么可能呢?"
喜绥的手臂逐渐倒竖起汗毛,不可置信地将撕扯戳刮泡的法子轮流在李昶的整颗头上招呼了一遍,没有!
所谓的假李昶,并没有贴面皮!没有易容!
难道李昶还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喜绥记得李昭和她闲聊时有谈及,李昶身上的胎记很特别,像一朵逐待盛放的玉兰花,就在手臂上。
双胞胎长相极似,胎记却不会相同,她可以借此分辨!
遂把李昶的袖子抹上去,竟无须她仔细寻找,一眼就看到了上臂内侧那一朵含苞玉兰,浅红色,不像刺青。
茶水倒上去,用包糯米糕的粗糙麻叶搓洗一阵,完全没有脱落。
那么此人就是真正的李昶,真正的世子?
喜绥捂住嘴,她和若水姐、傅遮,他们三人分明都察觉到了李昶的怪异,可他竟真是李昶!
眼下甚至顾不得分析真世子为何行为怪异,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善后。
原打算等撕下脸皮就把他五花大绑交给妄,届时人赃俱获,锦衣卫顺理成章地包围誉王府,将誉王扣押也不在话下。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她看向隔墙,事已至此,要不然让这将李昶绑了,再拿出解药来喂他服下,直接审问,一切从简?
既是真正的李昶,刚才那番话就有可能存在几分真,倘或李昶是受制于誉王府的秘密,才不得不举止怪异,那她可以假意联盟,拉他一起行动一次,反过来去探究这份秘密。
傅遮从洞中?得全貌,却没有喜绥那样乐观。他深知,此事比他想象还要复杂,正因为此人是真正的李昶,就更是一个字都不能信,喜绥想要与虎谋皮,太危险。
不等两人想清楚究竟如何善后,要不要拿出解药,趴在桌上的李昶,先醒了。
喜绥足够敏锐,骇然间向后退了一大步,警惕地盯着他,已握拳起势做出戒备。
李昶却只是摸了摸脸,而后将手伸入袖中,顿了顿,看向喜绥,淡笑道:“我身上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了,此刻我只是想伸手掏一张巾帕。”
仿佛是为了安抚她,说完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出言不允,才将手伸进袖中,果真掏出一方帕子来。
喜绥拧眉:“你一早就察觉了?”
李昶摇头,一边用巾帕不紧不慢地擦拭脸上水渍,一边说道:
“我近期多服侍父王用药,有时也亲自为他尝药,自然闻得出茶水中有无添彩。”
“实则,就算闻不出也无碍,父王为人古怪,想暗杀他的人不在少数,在他常吃的汤药中下毒亦是常事,所以我每日都会先吃一粒解毒醒神丸再为他试药。”
“两杯茶,不足以放倒我,只是我见小姐情急之下用上了碗,实在可怕,才作势晕倒。”
看见李昶苏醒,喜绥想着大不了捅破脸打一架,没觉得害怕,此时见他不慌不忙地与她谈笑解释,才真教喜绥悚然。
她摆出气势,低喝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揭穿我?”
“若揭穿了小姐,怎么教小姐真正相信我是替阿弟来传话的,并无歹心呢?”李昶轻叹:“我想,只有让小姐亲自来探明我的真实身份,才能教小姐试着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所以你知道我这般试探是为了什么?”
“自然,我十分清楚自己近期落在旁人眼中的怪异之处。还俗娶妻,拉拢左相,向郡主求好......这些也都是我不愿意做的。
竟就这般坦然地说出来了!
喜绥不肯露怯,继续喝道:“你要向我解释的又是什么?”
“我李昶如今和从前的阿弟一样,受制于誉王,不敢背弃,才做这些事。但我向你露出破绽,是故意为之,希望你因怀疑而约我相见试探,好让我把阿弟的话带到,并且和你解释清楚。”
李昶神色诚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双眸,他的瞳眸黝黑幽深如古井不见底,此时却泛出一股真挚的清澈来。
“然后呢?”喜绥尽力维持着审问的姿态,并不提及他说的话在自己心中究竟是对是错,"向我解释后,你想如何?像李昭希望的那样愿我不要掺和此事,保自己平安?还是希望与我联手,救出李昭?"
李昶:“我本想劝你不要再找阿弟了,但看小姐的样子,不到黄河是不会死心的。”
喜绥挑眉,作出教他猜不透的样子:“不一定啊,那要看你如何劝我了!"
李昶:“誉王的目的,正是要借我之手将你骗入府中。若我今日来时大有埋伏,姑娘已经被掳走了。”
喜绥不置可否,“骗我入府有什么用处?将我掳走的话,就不怕我爹找上门?"
“你在誉王那里究竟有何用处,我不太清楚,总之不会是好事。且我可以确定,纵使你爹找上门也无济于事,誉王府内别有洞天,密道牢室盘根错节,若无人带路,谁都不可能找到你。若找不到你,我又受制于父王不得不做伪证,你爹空口无凭,陛下也难主事。”
喜绥细想一番,的确有些道理,可是,“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你说不敢背弃誉王,你这样不是已经背弃了吗?”
李昶凝视着她,“因为阿弟希望,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一把,而我一向迁就阿弟。既然我与阿弟同命相连,岂知我将来会否落得和他一样被弃用呢?不如和你联手救他,或许我需要他救时,你们也会救我。”
喜绥:“被弃用是何意?他当真被关在誉王府密室中,还受了重伤?”
李昶有些伤感:“被弃用就是,他很快要撑不住了。”
说罢,喜久久没有回应。
李昶起身向她告辞:“我知小姐需要些时间接纳我的话,也需要考虑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我依旧劝你不要掺和这件事,但同样请求你,若想掺和,就与我联手,利用我的力量。我不介意被你利用。”
她想反过来利用他,李昶都能猜到?
至此,喜绥所有的算计,都被李昶坦荡地拆穿,并礼貌地作出了应答。
她有种无所适从的羞愧感,这般感觉之下,又密密麻麻地浮出无数极为纤细的刺,如同黄蜂尾后针,在她打出一拳后,猝然扎穿她的指缝,刺入掌心。
待李昶走远,喜绥仍坐在雅间思考,再遮不知何时出现眼前。
“他说的话,你不要尽信。”
喜绥放空地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犹豫什么?”傅遮在她身旁坐下,拆穿她:“你看起来不像是知道。”
喜绥撇嘴,“你不懂,他若是成了精的狐狸,那么这明摆着就是一出阳谋。哪怕我怀疑他,哪怕他知道我怀疑他,他依旧会说出这番话,让我去找他联手的。”
“那你就不要去找他。我现在同你说,就算李昭和我要好,探秘誉王府以及救出他也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帮到这个地步,套出这么多消息,已足够了,无须你再深入,更不需要你为了我,和别的男人揪扯不清。”
他不说这段话,喜绥险些忘了还有个“被利用的同盟”需要她哄:
“公子,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行事与否只看重皮囊的人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吧!但你刚才也听到了,这个布玩偶是我和李昭初见时,我救他一命的信物,如今又辗转落到我的手中,很有可能是他在向我求救啊!如果我不管不顾,是不是太没同情心了?好歹我跟他有多年的友谊!”
傅遮不知该欣慰还是该焦急,“你如何确定,这东西真是李昭托他哥给你的?不是说好不会尽信吗?”
“我没有尽信,我只说这布偶辗转落入我手,冥冥之中是一种缘分,公子,你与我相逢,是我一见钟情倾心于你的皮囊,这也是一种缘分,如果你对我的痴心不管不顾,那我们之间不会有下文。同样,如果我对这个玩偶视若无睹,李昭便可能因此送命。
傅遮深深凝视住她,眸底是她看不懂的悲惋不舍。
喜绥真诚地道:“而且,你看这个布偶,多干净啊!说明他也很珍惜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哪怕我跟他青梅竹马的一份情谊比不过你俩的一见如故,我也想试一试。”
半晌,雅间静谧,傅遮眸中的悲惋在空中无尽孳生,弥漫至深浓。
他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再与她嬉戏打闹,却如隔着万水千山,一世一生,他只能为她拂去发丝上的轻尘,收回手,垂眸轻叹。
“你打算怎么做?"
喜绥低眉转眸,蹙眉佯装犯难,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不敢贸然行动,总之容我回去考虑几日,等有计划了再找你商量!”
傅遮突然凑近她,低声说:“一定找我。我会每日都给你写信,半时辰不回,我就会去你家找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喜绥咂摸他是怕自己私自行动扰乱他的计划,点头应承:“我明白!”
“你不明白。”傅遮盯着她的双眼就知道她并不明白,索性向她挑明:“我是说,你不要抛下我。”
喜绥呲着牙倒嘶了一声,生怕给他看出一丝自己对他毫无兴趣的破绽,赶紧眨眼笑着点头。
傅遮盯了眼她手中的玩偶,迅捷而轻巧地拿过并举高,“这个,会扰乱你的思绪,让你行事冲动,先由我没收。”
“凭什么?!”
喜绥急了,扑过去就抢,傅遮叠腿悠闲坐着,将布偶从左手转右手举高,又从右手转左手放低,身前背后逗了她一个大圈子,她几乎跪坐在他的腿上,仍没有把东西抢回来。
低头一看,两人的姿势却逐渐暧昧,傅遮噙着笑看她,心情很不错,“凭我是你的未婚夫。”
罢了罢了!喜绥爬下来,倘若这个娃娃能稳住他,教他相信自己不会私自行动,就且放在他那里吧!
“那你可要好好保管!我可是十分信任你的!”喜绥叮嘱道。
傅遮摩挲着娃娃,还能有人比他保管得更好吗?他笑道:“嗯。”
百薇在洛府门前等候喜绥,她谨记喜绥所言,若傍晚还没回来,就通知老爷夫人去誉王府要人。
一辆马车驶来,喜绥捞起帘子探头向百薇招呼,“我回来了!”
百薇将她接下:“回得这么早,事情有着落了?”
“恰恰相反,局势急转而下,发生了大变故!”喜绥把席间一切告诉百薇,“唯一的好消息是,你家小姐我聪明盖世,已想到了新的好办法!”
“不会是再一次以身入局吧?”百薇一下猜中她的心思,“只不过不见世子,而是去见誉王?也不联络公子,而是联络屠妄大人?”
喜绥夸她学到了自己几分伶俐。
“没错!这回我要假意和李昶联手,让他把我骗到王府,当个实打实的饵子!在李昶看来,我是去救李昭的,实则我会带上显影粉,给屠妄留下记号!"
“我被李昶骗入'王府,一定会让誉王得意忘形,届时屠妄带兵包围王府,从我留的记号找到我,我若身在险境,正好成了誉王作恶的证据,我若不在险境,那屠大人随我一起找到李昭,救出他,他同样可以成为证据,为屠大人提供不少情报!”
“说得轻巧,你真落入险境,成为王的人质怎么办?”百薇无不担忧,“屠大人要发号施令,不能步步跟从你,可除了屠大人,谁又有本事,紧跟你的记号暗中守护你呢?"
“所以才要靠屠大人手底下那千名强兵呀!咱们按照信中做法先见到屠大人,再细议计划吧!他手下总有合适人选!”
百微缓缓点头,又疑惑道:“为何不告诉傅公子让他帮忙呢?他的武功不是很好吗?”
喜绥皱眉,“我觉得遮有许多身不由己的秘密无法向我坦诚,我不敢把此事交给他掺和,怕他有所顾忌,并不听从我的指令。还有个原因,屠妄直属于陛下,是得了皇令才来掺和的,可遮是左相之子,他若掺和进来,恐怕朝局也会变化吧?我不想连累他,他爹前半生够惨了。"
百薇挑眉:“姑娘,其实你才最是知晓变通之人。”
喜绥骄傲地哼声:“我娘却常说我愚钝不堪呢。”
百薇笑:“昭公子倒是常说,姑娘大智若愚。”
喜绥:“他那是就想说我看起来笨吧!”
前些时候等李昶赴约已花了大把时间,喜绥不敢再继续耽搁,当晚就让百薇去联络了妄。
屠妄却约她半夜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里相见,带好银子。
喜绥不解:“为何?”
百薇一本正经复述:“他说,他没钱吃酒了,除了一笔账在老板那儿,若想借用地盘议事,只能请姑娘先帮忙付清,下次发月俸了就还你。”
**: ......
喜绥:“这人靠谱吗?”
百微摇头表示不知道,“但穿一身飞鱼服,极好看。”
喜绥啧叹:“那就行了!应该差不到哪里!”
难得又有人让喜绥深更半夜翻墙出府赴约吃酒,这个屠妄的风格,很对她的胃口!吧,酒钱再赊又能赊多少?就当见面礼帮他付了吧!她高兴得搓搓手,略微心痛了下,拿出一两银子揣好。
梆子响了三声,喜绥将百薇留下应付会半夜突袭她被窝的嬷嬷,而后自己穿上暖和的雪青斗篷,提着一盏红灯笼飞身出了府。她的马拴在不远处,骑上就走。
酒馆开在一条破烂不堪的青石板路边,左右两边从墙内各支出个酒幌子,看起来是谁人随手蘸墨匆匆而就,龙飞凤舞的字迹,话糙理不糙的标头。
左边写着:要打出去打。
右边写着:爱喝不喝,不喝滚。
好狂妄的老板!
喜绥忍俊不禁,拍门进入,扫视了一圈,红色的织金飞鱼服耀眼夺目,一下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人侧坐着,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提着一个牛皮酒壶正仰头喝酒,折起一条腿,踩在凳上,另一只长腿随意耷拉在地,足见修长。上半身的外衣被他垮下来,胡乱塞在腰间,几层白色里衣大开,露出胸膛。
她走过去,那人放下酒壶,侧过脸看她。剑眉星目,鼻梁又高又挺,如异域人一般的深邃立体,他并未提起脸颊上的肌肉,嘴角却微微上翘着,是天生上弯的弧度。麦色的皮肤,粗糙的胡茬,凌乱的长发就那么披散肩头,桌上放着冠帽和折断了的束发簪。
宽肩窄腰,肌厚体壮,像一头俊美的熊。
“你就是屠妄?”喜绥在酒桌另一方落座,“千户大人?”
“你先等等。”屠妄坐正身子,将外衫穿好,招呼一声,“小二来,算盘来,账本也来!”
那头小二没来,老板在后头听见了,亲自拿了算盘账本过来,“哟,今儿千户大人要清酒钱了?”
“跟她说,多少。”屠妄指了指喜绥,“对小姐恭敬些,她有的是钱。”
喜绥直起腰杆,双手环胸,这个场面确实得给若水姐的朋友撑一样,“说吧,今天千户大人的酒钱我都付了。”
老板笑开颜,翻开账本:
“好好好………………这个,屠大人从去年至今,共取用小店清酒两百八十壶,浊酒一月一斗共二十斗,这一壶佳酿是四十文,而一斗浊酒呢,是两百文,加上杂七杂八的下酒小菜,共计十六两。”
喜绥瞪大眼睛看向屠妄,他还吃着炒花生米,见她看来,端起盘子问她要不要。
“看在我和屠大人老交情的份上,屠大人硬为本酒馆提的幌子,插进墙里到今日也取不下来,赔了不少客人,就不必算进去了。”
“那幌子是他写的?硬要给你写的?好生无赖呀这个人,我真为你打抱不平啊老板!”喜绥立刻起身作出一幅站定老板那头有道理的模样,“老板,其实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方才和您说笑的。”
屠妄笑着望向她。
老板不吃这套:“姑娘是用银锭......嘶,不像带了这么多哈?还是用银票?或是首饰抵押,小店都是收的。”
“十六两,我没那么多钱……………”她瞟向屠妄,“你一个月怎么要喝二十斤酒?你的俸禄是多少啊,怎么一点也不精打细算着过日子?世上竟然会有人赊账两年都不还,却还能平安无事地坐在店里喝酒?你哪里来的脸约我在这吃酒谈事,用人家的地盘呐?"
屠妄仰头长叹一声,“原来你也没钱呐。“懒洋洋地起身,扭脸就对老板道:“继续赊着吧,今晚不叨扰你了,我们出去谈。”
他大剌剌地离开,半分羞愧也无,倒像债主,喜绥摸出唯一的一锭银子放到桌上后,才昂起头自信地走出去。
喜绥以为屠妄还有什么隐秘的地方,却不想拐出门不过五六步之遥,他自寻了个墙根便蹲下了。这不还是在酒馆门口吗?!
屠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知顺手拿了哪桌的竹筷,随手把长发簪挽上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蹲过来说吧。”
没法子,这空旷的地方很容易被人窃听,喜绥只好蹲到他的旁边,低声与他从头讲起,有如耳语。
屠妄撑着下颌,一边听一边盘她的计划,她话音落下,一刻也无须复盘多问,接过就道:
“我有个副手,可以替我跟紧你,前提是你要留下完整的记号,若有一处中断,饶是我立即得到他的反馈,从暗处带人现身,包抄整个王府,也很难找到你了。”
喜绥点点头:“不如我再在身上多备一种香料,若记号中断,便从味道上突破如何?你的嗅觉不是很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嗅觉好?”屠妄有些惊喜,“我没告诉过郡主。”
喜绥揣手:“看你喝酒吃花生啊,你每次喝酒和吃花生之前都会闻一下,有时会皱着眉头,扔掉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花生,有时会将酒壶不停地摇晃,再一遍,心满意足了才喝下去。难道不是靠鼻子分辨酒的品质每寸阴分阴间有何差??分辨那一刻入口的口感是否为最佳?分辨炒好的花生内部有
无腐烂吗?"
屠妄噙着笑,“何时行动?”
喜绥:“越快越好!我明日就去信给李昶,让他埋伏人手将我带入王府。”
“我带上所有亲信提前等候在王府周围,一旦你入府,我的副手就会潜在暗处紧跟上你,若半时辰内他没有给我任何反馈,我便以奉旨调查李昭下落为由,领着人上门逼见誉王。”
两人说定后,又互相交代了些细节,几乎快天亮了才各自离开。
走前用妄突然问她,“那个遮......用的什么武器?”
喜绥想了想,“一把像刺刀又像剪刀的东西,双面琉璃镜制成的。”
屠妄沉吟了下,并未多说什么,撩起袍子,利落地骑上马走了。
两人的马蹄声相叠,催促破晓,老树枯枝上红日初升,街市渐渐热闹,一辆去往誉王府的马车轧过街道,四方退避。
是午时之后,喜绥已被蒙住双眼,坐上了李昶的马车。
“在没到誉王府之前,与我结盟救出阿弟之事,小姐还可以反悔。”
喜绥抿唇巧笑:“我既答应入府一探究竟,就不会反悔!再说了,我不过是引开誉王的饵子,你才是那个涉险去地牢救出李昭的人!我能拖住的时间不多,你若真的担心我,手脚快些便是!”
“难为小姐还笑得出。”李昶的声音有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若看到他时刻挂在唇边的淡笑,喜绥或许能接受这份和煦,可如今再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语气人。
“我这是给自己壮胆呢!谁知道面对誉王时会发生什么?李昭的武功那般高强都为他所操控,你这个无牵无挂的佛修也能被握住把柄,我劣迹斑斑的一个人,不过拳法得体些,一旦被铐住,就使不出什么招数了,岂不是任他拿捏?”
“别看我现在笑着,实则心底凉透了、谎死了,这才不停地同你说话!你千万不要嫌我唠叨,我且要和你嗑上一阵子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能安抚我的法子?教我逃跑的法子?解开镣铐的法子?反正有什么就和我招呼什么吧!我有个防备!”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李昶说:“那好吧。’
“若我所料不差,你去的那间地牢里,有四根深埋入墙中的镣铐,会把你的手脚都捆起来,这镣铐除了用钥匙外,只有削铁如泥的武器才可以砍断。但锁链很长,你可以活动。若你有力气抬起双脚,可以攻他的跛脚试试,他会疼痛无比,危急时刻,也许能替你搏生机。
喜绥牢记心中,又问道:“你说救出李昭后会来接应我,当真是会为我放火烧屋,然后打开所有机关,放我走?若是烧死了无辜的人呢?”
李昶:“喜绥小姐不必担忧,能死在誉王府的人,一定不是无辜的人。”
“该死在那里的,也会永远留在那里。”
下马车时,喜绥的嘴被一根绳子紧紧勒住,扼制了舌头。她听到一群人从身旁掠过,似乎只通过眼神交流,就与李昶完成了对接,紧跟着,自己就被麻袋罩住了身体,整个人突然窜高,原是被扛了起来。
她头发上的显影粉因着脚步的颠簸,上下捣腾,落在地上,袖中的香粉也萦萦一路。她听见了甬道内几道急促脚步的回音,还有咔哒的机关扭转声,不消多时,如预料之中,麻袋被揭开,镣铐替换了绳子,将她的手足铐住。
纷乱的脚步声就停在她身边不远处,过了一会,有轮子滚动的声音传入,是誉王的轮椅,有人推着他进来了。
喜绥尚在认真分析周围几处人手的站位,突然被人从地上一把起来,她呜咽着反抗两声,并不激烈,却似是吵到了谁,一声拐杖拄地的威吓,誉王显然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不等她退后,喉咙便被一把控住,整个人向前一扑。
下一刻,眼罩被身侧的人拽开,绥一睁开,一张狰狞恐怖的脸近在眼前!萎缩的肌肉不住地颤抖,侧颊上生了一朵快要发的毒疮!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剜着她!再如何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被骇了一跳,惊悚得挣扎起来。
身旁手下一扯开她嘴上的咬绳,她就惶恐至极地惊叫了一声。
誉王捏紧她的脖子怒吼,“叫?!本王落得这般下场都没叫!你有什么资格叫?!你凭什么叫!?给本王闭嘴!”
这人疯了。举止完全超出喜绥的预料!没有任何起因,没有任何衔接!若说祝寿宴上,誉王的眼神是暗夜潜伏的野兽在窥视猎物,在朝她施压,那么今次就是丝毫不带任何掩饰,直接扑了过来,想将她彻底撕碎!
这下可不好拖延时间了啊,喜绥转眸迅速看了四周,这像是一个独立的牢房,没有看见可以让副手藏身的地方,她强自镇定,饶是脖子被捏得充血,她也瞪着誉王,从喉咙缝中挤出一个问题:
“你让李昶骗我来王府究竟要做什么?!??放开我!否则我立刻咬舌自尽!”她以为,誉王既然要她活着来到府上,定不是因为要和她先聊一会天再行不利之事,兴许,他的不利,就是要她活着。
誉王嘲讽地冷笑着,扭曲地盯着她恐惧的眼神,笑着笑着,倒真放开了她:
“你落到我的手上,本就是一个死!本王生等了你一年啊,你知道本王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本王看着你活蹦乱跳地在世上有多恨吗?!”
喜绥不停地咳嗽缓气,“谁知道?我跟你不熟,我为什么要知道?!”
“是啊,你跟我的确不熟。”誉王轻声细语地安抚她,又猛地抬起拐杖戳着她的心口,不停地碾压,“可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熟!你却抢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喜绥含胸退后,一度被拐杖抵到了墙上,那拐杖似有千钧之力,活活要把她钉死在这,“你将我抢来府上一通质问,却说我抢了你的东西?!”她想起遮所言“怀璧其罪”,不由得问:“你要什么东西,我若有,给你就是!何必大费周章?"
“本王要你的心脏,要你的血!要你的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我无冤无仇,我只是认识李昭才进过你的王府,从不欠你什么!"
“不要提那个逆子!”王发狂似的丢了拐杖,扑向喜绥,双手抓起喜绥的脖子,拇指用力往下摁,仿佛想掏出一个洞来:“是从这下去的!是这儿对吧?谁让你咽下去的?!谁让你咽......谁让你咽......就差一点......差一点本王就能把它抠出来!差一点本王都能把它从你的胃里取出来!你现在还
我!现在该怎么还我?!”
多年来对誉王的恐惧终于堆积成山,涌至巅峰,喜绥吓得不断惊叫着让他走开,她将脊背牢牢地抵住墙,转头不想直面这张可怖的脸,这才在慌乱中注意到了牢中遍布的血,和一股股涌入鼻中的强烈血腥味!
这是杀人的地方?!
面对疯癫之人,喜绥只能顺意安抚:“我还你!我这就还你!我还你什么啊???!”
“药!”誉王双目竟流出了鲜血,几乎是撕心裂肺地朝她吼道:“那是本王的药!你吃的是本王的药!!还来!!”
“啊??!”喜绥被他的怒吼吓得大叫,“什么药?什么药啊?!"
“你这颗心是本王的药所供养,你以为你怎么活下来的?!”誉王咬牙切齿地捏住她手腕上的锁链摇晃:“你知不知道,你十六岁就该死了!你去年大寒就该死了!是本王的神药救了你!!”
喜绥摇头,她当时用药迷倒了爹娘,迷倒了府上下近身侍候她的人,没有人能去誉王府给她取什么药啊,更何况:“既然你这么后悔,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明明是你的药救了我,当初不要报酬,为什么现在反倒要我拿命还?!”
“谁想救你!本王恨不得现在吃了你,挖了你的心,榨干你的血!把你的脑浆骨髓全都取出来制药!把属于我的药夺回来!本王才不想救你!是李昭这个叛徒......他可是本王最器重的亲儿子啊!”
说着,誉王突然流下血泪,在她面前哭泣:
“他真是罪有应得!他从小到大受的苦都是他罪有应得!他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叛徒!!本王前前后后派了上千人去找那颗神药!禁渊深处,万丈悬崖,食人恶岛,荆棘如瀑!你知道吗?就他一人,就只有他一人每次都回来了!”
“本王起初有多高兴?这都归功于本王为他锻造的特殊体魄!淬炼的肉骨终究没有白费!可是呢?他好不容易拿到了药!他拿到药竟然没有回来献给本王?!他背叛了本王!本王出动上百精锐追杀,雁安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他又能逃到哪去?挨了那么多刀,那么多刀他怎么都不死?!都不死
啊!”
“他对你的情,倒是藏得好......本王若早知道他十二岁那年决意为本王出生入死找药其实是为了给你!本王早就把他和你一起杀了!”
喜绥怔愣住,颤抖着唇,哽咽地问:“你是说......去年大寒,我死时看到的李昭,不是我的走马灯?不是幻觉......他真的来过,带着满身的伤和血?”原来那夜枯木逢春,不是假象,李昭把药给了她,她感觉心脏奔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液,那夜格外漫长与清甜,她不再痛了。
“伤?本王把他都扎穿了!安城通往洛府的路那么多条,本王每一条都派了人手截伏!可还是让他跑了......就差一点!差一点!本王找了十年的药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咽下去?!”
“李昭……………………………那李昭呢?”喜绥喃喃地落泪,“他在哪?他不是失踪了对不对?你把他囚禁何处?既然这药只有他一人能取回来!你不会杀他的!他在哪?!你快告诉我他在哪?!”
誉王兴奋地看着她崩溃的神情,淡然地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他死了。”
喜绥一怔,泪水霎时爬满了脸,摇头道:“不可能,他每次都能平安回来,每次都能......他的伤都是我给他包扎的,我知道他再如何痛、受再多伤,每次都可以撑住......他不会死的,他每次向我喊痛,打趣我的包扎拙劣,一定是因为他有医术更好的人在身侧为他包扎,他的伤好的那么快,怎么会
SENE? 13......"
“哈哈哈哈......洛绥,我真恨啊!你这一幅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我真恨啊!本王的儿子竟是个为女人谋事的废物!”誉王怒叱:“他根本就不会痛!本王费尽千辛万苦为他锻造了一具无痛之身!他根本就感觉不到痛!若非如此,他能一次次从吃人的地方活着回来吗?!"
“李昭不会痛?他感觉不到痛......?”喜绥缩起肩膀,震惊地盯着誉王,这个如同报复一般猝然将真相甩在她脸上的人,“他都感觉不到痛了,他都能从那么艰险的地方回来,那就没有人可以杀他......你骗我的,他不可能死………………
“没错,没人杀他。所以......”誉王抬手,下属献上物什,他便摊开手,“他是吞玉自尽。眼熟吗?”
他邪笑道:“这是你送给他的,岫玉蛇镯,护佑他平安之物,最后成了他在这牢底唯一能用于自尽的东西。”
“你看啊,?大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这地上的每一滴血都是他的!这一切都怨你!若不是你赠予他此物,他岂会随身携带?若不随身携带,这地牢之中,可没有能让他立即去死的东西!若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