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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 50、第五十章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冯夫人身上多了中年妇人没有的活气,笑声十分爽朗。
    她今日之喜,第一缘故,是平安生辰宴。
    去年平安回京时,已经错过生辰,每每想到错过了平安共有十一个生辰, 冯夫人就扼腕。
    今年生辰,平安已经出嫁,没等冯夫人说什么呢,王府就拿出大办的姿态,可见王爷珍重平安。
    虽说有些人,会暗地里酸这是形式,不见得豫王真的重视王妃,但如果男子连形式都不拿出来,一切免谈。
    她喜的第二缘故,就是薛家与东宫、凤仪宫分道扬镳,但常年避世的母亲秦老夫人,来了平安生辰宴。
    这可是极为给平安长脸的事!
    第三么,这样的大宴,豫王府接了元太妃出宫,元太妃命人给冯夫人捎话,她的两个侄儿不久前进京了,今次会来生辰宴。
    冯夫人闻弦歌知雅意,虽然原先说好的六月,这才三月,元籍就回来了,但让孩子早点相看也是好事。
    万一不合适呢,她也可以重新给薛常安物色。
    当然,最好没有这个万一,能把三姑娘定给元太妃娘家,冯夫人就又少了一个担子,自然爽利。
    豫王府门口,因是秦老夫人来,管事刘公公亲自迎接,到了王府内的碧玉清河,请上座,与王妃、元太妃齐平。
    平安今日一身金银红的衣裳,如瀑头发高高挽起,云鬓斜插点翠碧玉簪,她端坐上首,肤白如脂,眉目干净?丽,朱唇圆润。
    与后世不同,因染料昂贵、颜色漂亮,人们对仙子的幻想,充满大片彩色,仙子并不着白。
    而平安气度特殊,她妆色愈红,愈有种不临世间的轻逸,自有一番仙气,令人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生怕唐突贵人。
    冯夫人看了会儿平安,本是高高兴兴的,又徒生惘然,只怕将来她们母女……………
    却见平安看着自己,慢慢眨了两下眼睛,露出几分娇憨。
    冯夫人:“......”
    平安如今是王妃,将来或许是皇后,但一直是她女儿!冯夫人又高兴起来。
    开宴,平安点了一出戏,接着给秦老夫人点。
    戏班子唱了半出,各家夫人没拘谨,走动起来。
    秦老夫人先见到周氏,两人寒暄几句,她把冯夫人叫过来,介绍:“这位就是张家如今的主母,周夫人。”
    冯夫人:“原来是周夫人,劳烦,多有担待。”
    周氏:“不敢不敢。”
    两人乍然相见,言语多有客气,因为一个是平安的生母,一个是平安的养母,对彼此,她们心情都是复杂的,一言难尽的。
    这也是为何两人之前没主动见过面。
    周氏在京中滞留到今日,是为了平安的生辰。
    从前她把平安的生辰定在捡到她的六月,乡下人没这么讲究,常人过生日,也就多添两个鸡蛋,不过周氏会在那日,给平安蒸上一锅甜糕。
    周氏回忆着,道:“平安喜欢吃甜糕点,我往年会给她做一些。”
    冯夫人:“什么甜的都好,甜羹,甜汤,甜饭也喜欢。”
    周氏:“但不能太甜,小丫头嘴刁。”
    冯夫人应了声:“不怕她嘴刁,她就是吃到不喜欢的,也不浪费,顶多吃慢点,吃撑了也吃,这孩子。”
    周氏一拍手:“是了,一开始我每日都得盯着她,生怕撑坏肚子。”
    冯夫人:“是!叫人又爱又操心的!是吧,母亲?”
    最后一句问的秦老夫人,秦老夫人眉目冷冷的:“嗯。”
    老太太一如既往的严肃,看起来没什么谈兴。
    冯夫人悻悻,也怪自己今日太高兴,忘了秦老夫人性子如此。
    万幸周氏道了句:“她睡觉也乖。”
    冯夫人:“对,睡觉!”
    于是,周氏讲平安那六年,冯夫人讲平安小时候和这一年,二人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隔阂。
    一旁,秦老夫人虽是看着戏台,却听了满耳朵冯周的话,不知不觉间,老人家吃了一杯茶和三块糕点。
    雪芝给秦老夫人添茶,笑着小声提醒:“老太太,等等还有硬菜呢,不能再吃了。”
    秦老夫人:“咳。”
    吃过宴席,过了会儿,刘公公来到元太妃身边,耳语。
    元太妃颔首,对冯夫人道:“我家侄儿到了王府,且去毓文阁见一面。”
    作为亲戚是该见一面的,冯夫人和周氏聊到一半,恋恋不舍,她让周氏吃饭,场上有秦老夫人在,大可以放心地去。
    平安跟着起身,彩芝叫上薛静安、薛常安,几人一同前往旁边的毓文阁。
    毓文阁离碧玉清河很近,就建在清河四周,河中锦鲤摆尾,阁外芭蕉青翠,隐约戏曲咿呀声,春景盎然。
    阁中没旁的人,元太妃和冯夫人落座,谈话。
    平安也坐下,薛静安和薛常安则坐在平安两边。
    薛常安得了空,她给平安一条彩蝶手帕,道:“我自个儿绣的,怎么样?”
    平安捧着手帕迎光瞧,帕上蝴蝶颜色各异,栩栩如生,着实很漂亮,和薛静安用平金法绣的香囊,不分伯仲。
    她有些叹意:“真好看。”
    薛常安:“送你的。”
    平安眼底露出笑意:“谢谢妹妹。”
    薛常安瞅了薛静安,得意:“比起大姐姐绣的,我这手活计,也不差了。”
    薛静安皮笑肉不笑:“难为三妹妹还记得几个月前的事,和我比针线,是不是废了老大劲了?”
    薛常安:“你也不过如此。”
    两人暗暗较劲,就看平安放下手帕,拿起桌上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她手指掐好平均的两份,分开。
    她把一半给薛静安,把另一半给了薛常安,清凌凌的眸子来回看着两人,说了一声:“吃橘子。
    薛静安接过橘子,薛常安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那份更大,这才拿过来。
    她们不缺这口橘子,但这是平安怕她们吵架,所以给她们剥的。
    于是,两人安静地吃橘子。
    冯夫人早留意到了几人的话,就笑说:“乖儿,娘也想吃一些。”
    平安挑了个橘子,分成两半,冯夫人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自然而然地递给了元太妃。
    元太妃等到接过平安的橘子,才一愣,问她:“你不吃吗?”
    平安指指桌上的橘子:“有很多呢。”
    元太妃知道,薛家与旁的世家不大相同,有自己相处的门道,但没想到,此时自己并非局外人。
    诚然,对客人,给半个橘子当然不算礼貌,但对家人,这是一种油然的亲昵。
    得有多少年,元太妃没和别人分过水果吃了?记不清了,只有她十来岁时的年节,家人围坐在火炉前,才会分着橘子吃。
    不是因为缺橘子,而是这口酸甜,两三人一边吃,一边闲话,最是舒适。
    她心内一叹。
    毓文阁外,裴诠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垂了垂眼,刘公公正在阁外,见王爷示意,他通禀:“王爷到。”
    半个橘子正正好吃完,除了元太妃和平安,几人都站起来。
    只看豫王身姿挺拔,气度冷峻,他先进了阁楼,对元太妃行礼,又称了冯夫人一声:“岳母。”
    这是裴诠第二次这么叫自己,冯夫人还是不习惯,总觉得自己担待不起,只能笑着点头。
    裴诠一到,薛静安和薛常安,就让到了冯夫人那儿。
    裴诠则坐到平安身边。
    有两个人随后也进了阁楼,一个是年轻男人,与元太妃三分相似,长得当然不差,另一个是个小少年。
    两人跪下朝元太妃磕头:“见过姑母。”
    二人生得都像元太妃的胞弟,元家根基在西北,元太妃与家人有二十年不曾见面,她忍了忍没落泪,只道:“好,好,都起来吧。”
    又对冯夫人说:“这是我的大侄儿元籍,小侄儿元竹。”
    前者是十多天前返京的元籍,后者是元籍的胞弟,元竹。
    元竹只有十三岁,他年纪最小,辈分最小,朝元太妃磕头完,又向装诠和平安磕头。
    身份上,这二位是王爷王妃,亲缘上,这二位是他的表哥表嫂。
    磕完头,元竹一抬头,看清平安的面庞后,他突的呆滞住。
    裴诠盯着元竹,眉眼一沉。
    元竹赶紧重新低下目光,他已开窍,知道不能盯着女孩儿看,但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着实很受惊艳,失了分寸。
    第一次见远道而来的亲戚,身为高位者,总是要送礼的。
    彩芝把礼物挑好了,平安在里面选了一把象牙柄小刀,一条白玉红流苏剑穗,分别赠给元籍和元竹。
    从前平安是收礼物的,如今也轮到她送礼物。
    她有些新奇,再看元竹年纪小,她问:“还要什么吗?”
    元竹顶着装诠的目光,他瞥到桌上的橘子,金灿灿的很显眼,都说南橘北枳,京城的橘子都是南方运来的,这种水果,在西北不多见。
    想起进屋子时候嗅到一点橘子香,元竹说:“想要个橘子。”
    平安大方地拿起一个橘子,放到元竹手里,她声音软和:“给。”
    裴诠目光顺着元竹手里的橘子,落到他脸上。
    他眸底阴冷的目光若一道离弦的冷箭,往人身上刺。
    元竹把头低得更下了,都有点结巴:“多、多谢王妃娘娘。”
    认过亲戚,元籍和元竹没久留,两人退下的时候,元竹甚至觉得,那股刺骨寒冷的目光,还跟着自己。
    一出毓文阁,他擦擦手心的汗,问他哥:“大哥,我是不是得罪王爷了?”
    元籍和元竹今日都是头次见豫王爷,元籍毕竟比元竹大,他一眼瞧出,王爷非常不喜旁人看王妃,哪怕一眼。
    元籍说他:“你已发觉自己惹得王爷不喜,王妃问你还要什么,你不会说不用吗?”
    元竹捧着个橘子:“我说不出口......”
    王妃就是看自己年纪小,还想送点什么给自己,谁能拒绝这么好心漂亮的王妃呢。
    他觉得如果自己拒绝了,王妃但凡露出一丝失落,王爷更也不会对自己有好眼色。
    还不如现在,至少拿了个橘子。
    事已至此,元竹反过来问元籍:“大哥觉得薛家三姑娘,如何?”
    元籍回想刚刚薛常安的样子,嗯哼,是个“熟人”啊,不过薛常安没认出自己。
    他莫名笑了下:“很好,很满意。”
    两人正往毓文阁外走,迎面,却是一对陌生的母女,四人相对,元家两人侧身让她们过去。
    元竹又问元籍:“那是谁啊?也是王爷的亲戚吗?”
    元籍:“哪那么多亲戚,凑热闹的吧。”
    却说这对母女,正是宁国公夫人和女儿徐敏儿。
    徐敏儿待嫁,没去千秋节,但这是豫王府第二次开宴,徐家早已搭上豫王的船,宁国公夫人有意带她露脸,就过来了。
    待人通报,宁国公夫人和徐敏儿见过太妃、王爷和王妃。
    宁国公夫人笑道:“从前敏儿和王妃娘娘,还在宫里当过伴读。”
    薛静安和薛常安一愣,心内不喜??这宁国公夫人,怎么不说当伴读时,徐敏儿处处想压薛家姑娘一头呢?
    现在是要攀亲了。
    徐敏儿转向平安和裴诠。
    她眼角余光偷偷看了眼装诠,男子面容俊逸冷淡,眼眸漠然,却充斥着神秘,她心一跳,面色不由微红。
    她按捺心情,朝平安笑,语气亲近:“王妃娘娘安,我是徐敏儿,咱从前一起伴读,秋狩还一起打猎呢。”
    平安轻轻点头,她记得的。
    徐敏儿确实是来经营和平安的关系的。
    从前,宁国公夫人肖想过这门婚事,曾偷偷散播平安被拐的消息,却被薛常安破了。
    如今大婚已这么久,无法转圜,她们换了策略,徐敏儿想和豫王妃成手帕交。
    只是,徐敏儿刚和平安说一句,就感觉到,豫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十冬腊月结成的冰锥。
    仿佛她再靠近一步,就会被冰锥砸得头破血流。
    一刹,她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目光飘忽,定在桌上的橘子上,她记得在宫里时,薛平安呆呆的,很喜欢分东西。那这次,她就勉强拿她一个橘子,就当往来。
    手帕交就是交换东西维持情谊。
    她迅速找回了声音:“王妃娘娘,橘子很漂亮,可以给我一个吗?”
    裴诠抿唇,却听平安语调缓缓,含着几分好奇:“你家没有吗?”
    徐敏儿一愣,心内也一羞,平安这么问,好像她在乞讨。
    她尴尬地说:“有。”
    平安只“哦”了声,却没有别的动作,更没有给她橘子。
    刹那,裴诠眼底的沉郁微微消散。
    冯夫人笑出了声,薛静安和薛常安能看出的东西,她当然更早就察觉了,宁国公府徐家是擅长投机之道的。
    “哎呀!”冯夫人夸张地大叹一声。
    平安看了眼冯夫人。
    冯夫人拿起自己手边的橘子,给徐敏儿,道:“就是个橘子嘛,来,吃吧。”
    徐敏儿回过神来,面色一红,冯夫人这行为,更弄得自己就是在乞讨!
    见情况不太对,宁国公夫人忙替女儿解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了。”
    冯夫人笑道:“正好,我们一起回宴上。”
    宁国公夫人跟着笑:“是。”
    元太妃也站起来,来毓文阁的目的,是认亲戚,和给薛常安相看都达成了,是该回去了。
    屋内,刘公公道:“太妃,夫人,请。”
    几人站了起来,裴诠没动,平安看了他一眼,也没动。
    刘公公机敏,忙说:“王爷,王妃还要在毓文阁坐坐。”
    众人不疑有他,便先离开。
    毓文阁里只剩装诠和平安。
    裴诠手指推了推橘子,他知道,平安对徐敏儿的感情很淡,甚至是不喜的,所以,她没有把橘子给她。
    但他也看到,她今天分了很多橘子。
    她有那么多人爱,她也将她的关心,像分小龙舟、分糕点、分橘子一样,分给很多人。
    在这么多人中,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排在哪里。
    他心里骤地发堵,有种无名的烦躁,如藤蔓蔓延,缠住他的心脏,一阵发紧。
    察觉他的沉默,平安看了看他。
    突的,裴诠指尖的橘子,被一只小手拿走了。
    裴诠转过头,就看平安用指甲稍稍量了下橘子的大小,轻轻一拍,橘子分成了两半。
    她抬起手,把橘子分一半给他。
    裴诠心下一怔,这个橘子的另一半,是她自己的,她手指从里面撕出一瓣,放到嘴里吃。
    裴诠:“刚刚怎么不吃?”
    平安正在嚼橘子,脸颊鼓起一小块,她吃完橘子,才说:“不好分。”
    人数始终是奇数,分成两半的桔子好分,三半就没那么好分平均了。
    裴诠拨弄了一下半边橘子:“我来了,就好分了?”
    平安点点头。
    裴诠声音低沉:“我不来,你就不吃了?”
    平安仔细想了一下,一整个橘子自己吃完,对已经吃过饭的现在来说,是有点撑的。
    所以,她又点点头,道:“我们一起吃。”
    刹那,堵在裴诠心口的悒郁,如一张皱巴巴的纸被展平。
    她给出的那么多个橘子里,却只和自己吃一个。
    他忽的翘了翘嘴角。
    平安已经吃完橘子,但分给他的半个橘子,装诠还没动,她问:“不吃吗?”
    裴诠:“吃。”
    他一手撑着两人之间的案几,俯身,含住了平安的唇。
    橘子的香气,在唇齿间轻轻揉开。
    一吻结束,平安被亲得懵懵的,眼看装诠还要亲,她抬手,手指轻轻一抵他的唇。
    裴诠低垂眼眸。
    平安顿顿地说:“......还要见人的。’
    她在镜子里看过,嘴唇肿了好明显。
    裴诠看着她水润润的唇,他目光一暗,语气有些强横:“不见她们了。”
    说完,他捏住平安的下颌,又啄了两下。
    平安倒也没动,只是缓缓软软地,吐出一口气:“哎呀。”
    * "......"
    她这声叹气,还是学的冯夫人,有模有样的,裴诠眯起眼睛,牙根一痒,咬了下她细嫩的手指。
    就算惹毛了她,她也一副毛茸茸的样子。
    很好哄的,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