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第56章 第 56 章
第56章 第章
几天后, 有位刚加入试验组的患者突然出现了呕吐和腹泻的症状,这情况比起以往在其他患者身上出现的不良反应要严重很多。
患者名叫王玉,46岁, 浸润性乳腺癌3期, 来自临省一个小县城。
根据她自己的描述, 她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轻微腹泻,本以为只是受了凉, 但直到今早, 腹泻的症状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 而且还出现了呕吐的情况。
在此之前,王玉已经病了有段时间了, 整个人的状态很差,虽然只有四十几岁,看着却像五六十,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 此时看着就更憔悴了。
秦铮询问她呕吐量多少,是否腹痛发热,又问:“昨晚到今天吃了什么?”
不等王玉开口,她儿子抢先说:“还能吃什么, 不就是你们医院的那些订餐吗?”
王玉来北京看病, 丈夫儿子都陪在身边, 她丈夫看着老实巴交的,不善言谈, 听说是个泥瓦工人, 跟着当包工头的老乡给人装修。他们有个二十出头的儿子, 据说也没有固定工作,和唯唯诺诺的父母不同, 他说话很冲,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
秦铮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然后安排了几项检查让王玉去做,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却推三阻四不肯去,非说自己已经好多了,休息休息就行,她的丈夫和儿子也跟着附和。
因为王玉是试验组的受试者,她的情况谢一菲也格外关注。她觉得王玉不像是“好多了”的样子,劝她还*7.7.z.l是今早去把检查做了,找到问题的根源。但他们一家却好像很抗拒检查,态度也是躲躲闪闪的。
从外地来北京求医问药的,大部分条件比较一般,谢一菲很理解他们。
“不用担心检查的费用,试验组会负责。”
乍一听到这话时,王玉的丈夫是喜出望外的,可当他看到病床上的媳妇时又犹豫了。
王玉和老公对视了一眼说:“这检查能不能晚点再做?我现在就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干。”
王玉儿子也说:“我妈都这样了,你们就暂时别折腾她了。”
王玉一家的不配合让人很难理解,秦铮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只说那就再观察观察。
出了病房,他问谢一菲:“她的情况你怎么看?”
“有些患者确实会在用药初期出现一些不良反应,但是她的情况确实比其他患者的反应更大一点。可能和她自身的身体素质有关……”谢一菲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但我们给她制定治疗方案时,她的身体状况和用药敏感度也都是考虑过的,这个计量照理说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不良反应。”
事实确实就像谢一菲说的这样,可想到王玉的情况,她又觉得这话有推卸责任的嫌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或许还有我没考虑到的地方吧。”
“先停药吧,其他的等情况好转了再说。”
谢一菲迟疑了一下说:“你觉不觉得他们一家的反应都挺怪的?”
秦铮看她一眼:“见多了就不觉得怪了。”
秦铮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此刻的谢一菲也没心情琢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一直关注着王玉的反应,她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有加重的迹象。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的药物引起的,那这就是谢一菲遇到的最严重的一例不良反应。
中午的时候,谢一菲撞见王玉儿子拎着外卖盒从外面回来。她担心王玉吃得不合适加重肠胃负担,她就好意提醒了一下,男人却心不在焉的,好像根本没听见。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吃过午饭后王玉的情况终于开始好转。护士小刘被秦铮嘱咐过,提醒她尽快去把检查做了,她儿子却没好气道:“催什么催,看不见我妈刚睡下吗?”
小刘憋着口气出了病房。
出门见到谢一菲,委屈地抱怨:“谢老师,您也听见了吧?这人怎么这样?我招他惹他了?!”
谢一菲安慰了小姑娘几句,让她去忙了。她看了眼病房里的王玉,好像确实睡着了,收回视线时扫到了旁边的年轻男人。两人目光对上,对方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避了开来。
谢一菲以为他是因为被她看到对小护士发脾气而不好意思,并没有多想。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小刘来办公室找明德的试验负责人,说秦医生叫他去一趟办公室,那位负责人今天刚好家里有事提前离开了。
不过既然是试验组的事,那谢一菲去也一样。
秦铮的办公室里,王玉的丈夫和儿子也都在。王玉丈夫见到谢一菲立刻要起身,王玉儿子原本端着手臂在一旁站着,见状连忙把他爸按了回去。
秦铮见来的是她,蹙了蹙眉:“你怎么来了?”
谢一菲说了负责人请假的事。
王玉儿子说:“跟谢老师说也是一样,反正都是试验组的人。”
秦铮沉吟了一下招呼谢一菲坐,又对王玉儿子说,“你也坐吧。”
“不用了,把事说完我们就走,我妈那没人不行。”他转向谢一菲,“我们要退出试验组。”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谢一菲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她并不意外:“现在还不好说您母亲那些反应是因何而起,这个时候就决定退出,我个人认为有点可惜。”
王玉儿子闻言冷笑一声,像是很不认同。
谢一菲犹豫了一下说:“但如果您和您母亲都已经决定好了,我们也会尊重每一位受试者的意愿。”
王玉儿子:“那赔偿的事怎么说?”
谢一菲怔了怔:“什么赔偿?”
王玉儿子冷笑道:“我母亲因为用了你们的药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没了半条命,就这么算了?”
这事就在谢一菲的意料之外了。因为在她看来,王玉的反应虽然比别人大一些,但在她进来之前呕吐和腹泻的症状基本已经消失了,而且呕吐和腹泻出现的原因很複杂,什么检查结果都没有,很难说是试验用药的问题。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秦铮说道:“谢老师不负责这方面的工作,还是等见了明德的人再说吧。”
王玉儿子:“她不负责?凭什么她不负责?不就是她随便整了个仿制药出来,骗我妈当小白鼠的吗?”
谢一菲很理解他的心情,但她也听不得别人诋毁导师的心血。
谢一菲:“首先这不是随便整出来的仿制药,其次我们给你母亲的治疗方案是严格按照规定通过专家会诊,根据你母亲的个人情况制定的,也提前提醒过你们会有一些不良反应。”
对方轻蔑道:“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推卸责任吗?你们到底赔不赔?!”
可能是见他态度越来越差,王玉丈夫似乎想制止儿子,却被儿子一把推开。
谢一菲瞥了眼王玉丈夫,他立刻错开了视线。
王玉儿子开始不客气地大声嚷嚷,引得从办公室外路过的人都在透过虚掩的门往里看。
谢一菲:“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不会推卸,但是要先证明你母亲的情况和我们的试验有关。”
“怎么跟你们无关?用了你们的药之后就开始上吐下泻,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谢一菲:“一般的不良反应会在用药后的一小时内出现,但据你母亲所说,她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腹泻的,而她的用药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
谢一菲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谢一菲继续道:“当然了,也有例外的情况。”
“对,哪有那么绝对的,你说几点闹肚子就几点闹肚子?”
谢一菲:“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确定你母亲的情况是否和我们的试验有关,我们想了解这个结果的迫切程度不亚于你们家属,因为这对我们后续的工作也有很重要的指导意义。”
“那如果证明是你们的责任怎么办?”
“我们会根据规定支付你们相应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
男人笑了,笑得不怀好意:“这能有几个钱?打发傻子呢?”
他边说边冷笑着逼近谢一菲。
这是谢一菲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退让吗?那是对规则的破坏,对不怀好意之人的纵容。可不退让会发生什么?她脑中闪过无数发生在医院的恶性事件,事情的起因很多就是今天这样的事。
就在这时候,眼前光线忽然暗了,有人强势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秦铮:“索赔的流程谢老师已经说了,后续的事情你可以找明德的老师,也可以找我。”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可王玉儿子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就退让,他冷哼一声:“找你有用吗?”
“当然。”
他宽阔的肩背像山一样将她和威胁隔挡开来。
谢一菲又想到那个隔着手术洞巾说她可以信任他的秦铮,还有那个把李奶奶从死神手里抢下来的秦铮。
王玉儿子朝着谢一菲轻蔑地扬了扬下巴:“可我偏要找她。”
这话似乎激怒了秦铮,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了王玉儿子。他的这一动作就像点燃了导火索,将办公室内本就紧绷的气氛推至了崩坏的边缘。
谢一菲连忙去扯他的衣袖。
王玉儿子原本还很嚣张,但也被秦铮刚才那一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你工作不要了?!”
秦铮一言不发,跟平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谢一菲能读懂他目光中的冷漠和轻蔑,而且她注意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了拳。
谢一菲悄悄扯了扯秦铮的袖子,好一会儿,那紧握的拳头才又松开。
王玉儿子似乎也注意到了,笑了:“对嘛,这样才对。”
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无论谁对谁错,不管患者家属多么过分,但秦铮作为医生,她作为试验组的人都要忍让。
她觉得很憋屈,可她更替秦铮感到憋屈。
王玉儿子越说越过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猫腻,不就是合起伙来骗我们这些可怜人陪你们演戏吗?走个流程,然后这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市售卖,你们就可以捞钱了!你!还有你!都不是好东西!”
说到激动处,王玉儿子抬手指了指谢一菲又指向秦铮。
此时的谢一菲已经顾不上自己了,她更替秦铮捏把汗,她真担心被王玉儿子一再的挑衅后,他做出什么不冷静的事。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秦铮只是抬手轻巧挡开男人的手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这时候护士长跑了过来,她大约是刚听说患者家属和秦铮闹了起来,这才过来帮忙调和。
随着她的出现,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失了。
王玉老公回过神来,连忙过来道歉,说他儿子也是太着急了才会口不择言,回头又劝儿子有话好好说。
王玉儿子点点头:“那咱们就好好说。说吧,赔多少?”
到了这一刻,在场不会有人不明白,这才是对方的真正意图。谢一菲之前想不通的点此时也忽然就想通了,她先前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其实是源于王玉儿子态度的前后变化。
早上的时候,他们大概还没想到索赔的事,对医护人员的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有点忌惮。下午的时候,他们就想好要这么做了,所以态度变得很恶劣,而且因为知道自己的要求超出了正常的索赔范围,所以用嚣张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但是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王玉儿子看向的是谢一菲,谢一菲说:“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
秦铮打断她问王玉儿子:“你想赔多少?”
男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看了眼身后的父亲,然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对秦铮说:“怎么说也得十万吧。”
这分明就是讹诈!
秦铮:“据我所知,如果排查之后证明你母亲的不良反应确实源于试验用药,除了医疗费外,可以申请到的赔偿,一天也就几百块吧。”
男人一听急了:“你糊弄谁呢!我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值这么点钱?”
“怎么证明你母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呢?我开的检查你们也不去做,为什么不去?觉得身体没问题了?还是不敢?”
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对峙着。
护士长打圆场:“这事秦医生一个人肯定决定不了。”
王玉儿子笑了笑:“行,反正少了肯定不行,你们可以找你们领导商量去,我可以等。”
直到他离开,办公室里的空气才又流动了起来。
他们一走,护士长也跟出去打发走了门口看热闹的人。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秦铮和谢一菲。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没事吧?”
谢一菲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谢一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上午的时候,他们虽然也不配合,但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在害怕担心什么。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人那么嚣张,明显就是要找事,和上午的态度完全不同。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猜到王玉的反应和我们的药物无关,而且症状很快就会好转?”
谢一菲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小人之心了,所以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结论,认为他们早就找到了病症的根源,故意不说,就是想借此敲诈一笔钱。
秦铮笑了笑:“我觉得他猜不到,除非有人啓发过他们。”
有人?什么人?可惜她丝毫没有头绪。
谢一菲有点无奈:“他们要索赔那就让他们走正常的索赔流程吧。只是大家对新药的态度本来就很谨慎,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影响。毕竟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一向不容小觑,哪怕是假的也足以动摇人心,影响到整个项目。我现在算是理解了,为什么面对有些病人和家属的无理取闹,院方会投鼠忌器……”
秦铮:“这事你不要管了,后面让明德的人出面和他沟通。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他想要钱,那这事就还没完。”
秦铮这话几乎是一语成谶。
当天晚上,有几张微信群的聊天截图忽然开始在网上流传。内容是一个号称知道点“内幕”的人说,某三甲医院乳腺外科医生,与临床试验项目组负责人大搞权色交易,拿人命和患者家属的信任当玩笑。还说女方本来是有男朋友的,因为和这位男医生睡了被男朋友发现了,又被男朋友甩了。
据说那个群聚集了天南海北的乳腺癌患者极其家属,大家同病相怜,分享各种治疗的讯息和资源,时间长了就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差不多。这消息一暴出来,立刻在群内掀起轩然大波。
网络的力量何其强大,没多久这几条在微信用户之间转发的聊天记录也发到了谢一菲的身边人这里。
护士小刘悄悄告诉她,这是某位患者发给她的,还问她里面说的人是不是秦铮和谢一菲。
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时,谢一菲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小刘却出乎她意料的神色轻松:“放心,我都跟她说了,您先是秦医生的患者,后来又是合作方,自然和秦医生更熟悉一点,聊天记录里那些关于您二人关系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再说医院允许这个药用在患者身上,那就证明这个药对患者是有帮助的。我当初是您的管床护士,现在负责跟踪受试患者的各项指标,无论是对您和秦医生的人品,还是对咱们这个药的疗效,我觉得我都有发言权。”
小刘的信任和维护让谢一菲很感动,但同时也因她自己的有所隐瞒让她很愧疚。
冷静想想,她其实并不担心明德的人会相信这些传闻,她在项目中只是以专家的身份参与研发,这款药是否能成功上市,受影响最大的是明德。她对这个项目只需尽力,没有理由做到那份上。
她也不担心医院会怀疑项目审批的合规性,所有接触过临床试验的人都知道,这么大的事不是秦铮一个年轻医生能左右的。
但是她也怕衆口铄金积毁销骨。
小刘安慰她说:“不管这‘知情人士’说的是不是咱们的项目,既然是流言蜚语,那过段时间就没人关注了,谢老师您可千万别被这些影响了心情。”
谢一菲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也希望事情向小刘说的那样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舆论会被平息。
可是有时候就是事与愿违。
在谢一菲和小刘聊完的第二天,那些消息就被转发到了各个平台上,而且爆料人还在持续爆料,说这位涉事男医生私生活如何不检点,和医院里的女医生小护士,甚至患者家属都不清不楚的,医德败坏至极,这样的人会和合作方搞到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后像是他为了证明谢一菲和秦铮之间有权色交易,还发了张谢一菲从秦铮车上下来的照片。这个爆料人可能是出于某种顾虑,一直没有点名道姓,但是他发出来的那张照片里却拍到了谢一菲的半张脸,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几乎能一眼认出她来。
网友本来就是最神通广大的群体,没多久就有人说:【这不是那个乐队鼓手吗?怎么变成项目负责人了?】
那人还发了一张谢一菲打鼓的照片,看环境是初涩。照片里的她穿着修身短款t恤和工装裤,打鼓时长发飞扬。这张照片里,她也是露了半张脸,角度和从秦铮车上下来那张几乎一样,稍一对比,就能看出是一个人。
其实看过她打鼓的人也只是少数,而更多的人认出了她是b大的老师。多重身份的迭加,让网友对她産生了好奇。
这个走向带来的负面结果是,她彻底没有了隐私,大家一边挖掘她,一边抨击她,她在一夜之间成了衆矢之的。唯一的好处是,关注秦铮的人少了,舆论忽然就从“这医生到底是谁”转变成了“这女的我见过”上,这大概是那个爆料人也没有想到的,因为从他最初的言论看,他应该是冲着秦铮去的。
不久后,校内论坛上有人专门为谢一菲开了帖子,标题也很有看点,叫“某位女老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人把谢一菲打鼓的照片和她讲课的照片放在一起。一个她规规矩矩平平无奇,一个她肆意无畏特立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