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第60章 第 60 章
第60章 第章
谢一菲本以为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来医院, 可几天之后,她就接到了医院那边的电话,让她过去开个会。
谢一菲解释说自己的工作已经转交出去了, 对方却说是周主任特意让通知她的。她犹豫了一下问对方是什么会, 对方只说是和二期试验有关的会, 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谢一菲只能作罢。她想到几天前听到的传闻, 该不会院方真的要停止合作吧?
她立刻打给秦铮,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会议是临时通知的, 时间不多了,她只好先赶去医院。
半小时后, 谢一菲走进会议室。
此时周意芝和秦铮、明德的项目负责人,还有和试验有关的几个其他院方部门的领导也都在。
上一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是在试验的啓动会上,当时她多高兴啊,以为后面就会顺利起来。而这一次她的心情除了忐忑, 还有点难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闷,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包括秦铮在内。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电话,几天不见, 再见面时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在她进来的时候淡淡扫来一眼。
谢一菲找了个位置坐下。片刻后, 会议室门口传来夹杂着说话声的脚步声,王玉一家来了。
见到这么多人, 王玉夫妻明显有点瑟缩, 但她儿子只是愣怔了一下就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领导们商量好了吗?我妈的事怎么说?”
周意芝率先开口:“差不多了, 所以叫你们来就是想聊聊这件事。”
王玉儿子说:“反正不能低于10万。”
周意芝笑:“还没到那一步呢,先看看秦医生这边怎么说吧。”
秦铮打开一份报告, 开始讲解。
这是试验啓动至今,他的患者用药后的指标数据的跟踪。秦铮比谢一菲掌握的数据更全面,对这些数据的理解也更深入。这是一次阶段性的成果彙报,也从安全性和疗效多个维度强调了这个项目的价值和前景。
看着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么多人因为这款药好了起来,谢一菲的心情又澎湃了起来。
王玉儿子打断秦铮:“我们小老百姓怎么知道这数据是真是假啊?再说就算别人用了这个药有效果,但也不妨碍我妈用了这药就少半条命啊。”
秦铮:“那就说说您母亲。一般的不良反应在用药后1小时就会出现,但您母亲是在4个小时后才出现。当然也不排除一些个例,只是其他情况也不能不考虑进去,比如,食物过敏。”
王玉儿子一听明显有点不自在:“我早说了,我妈皮实着呢,没什么过敏的东西。”
“但是我们的检测结果并不是这样的。”
王玉儿子愣了愣:“什么时候检测的?经过我们家属同意了吗?”
秦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扫了眼角落里王玉的老公,对方立刻低下了头。
秦铮继续道:“检测结果表明,能让您母亲过敏的食物中,有一种比较常见。”
有人好奇问:“是什么?”
“牛油果。”秦铮说。
王玉儿子眼神闪烁,态度却依旧强硬:“不可能,这东西我妈没吃过。我妈那天只吃了你们食堂的订餐,就算有问题,也是你们的问题。”
秦铮说:“那天正好你们隔壁床出院,听说她带来的一些没动过的吃的东西留给了你们。她前天来複查,我就问了一下,其中就有一份牛油果沙拉。”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就因为王玉不配合才闹得这么複杂。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秦铮,说这事把一个握刀的医生变成福尔摩斯了。
衆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忽然就轻松了不少,只有王玉一家无法被这气氛感染。
周意芝看着那家人,放缓了语气说:“之前的事我也理解,这毕竟是款新药,家属对安全性方面会有疑虑也正常,所幸没真出什么事。”
周主任这话就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也给了王玉一家一个台阶下。
其实这件事僵持了这么久,王玉夫妇早就已经在打退堂鼓了,这事他们不占理,想要赔偿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那么多的赔偿。今天又被这阵仗唬得够呛,正担心既拿不到赔偿又丢掉一个免费治疗的机会,搞不好还要追究他们责任时。忽然听周意芝这么说,他们两口子立刻借坡下驴。
王玉尴尬笑笑:“谁知道我不能吃那个什么果,这才闹了这么大误会。”
周意芝:“您这回知道了,以后避开就行。”
王玉:“是是是,没错……那个,既然误会解开了,我还能加回到试验组吗?”
周意芝看了眼明德的项目负责人,对方笑了笑说:“只要情况符合试验组要求的都可以加入。”
王玉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王玉老公也很高兴,只有他们的儿子还在因为没拿到那10万愤愤不平着。
周意芝笑:“是啊,听秦医生说您的情况正适合这款药,而且加入试验有补助,还能不花钱多上一种治疗手段,经济方面的压力也能减轻不少。”
他们一家闹了这么一场,主任竟然还是这样的态度,王玉夫妇立刻感激道谢。
这个会开了近两个小时,难得院方的领导也在,会议结束时,明德的负责人热情地拉着院领导和周意芝秦铮不知道聊什么。谢一菲看到他在人群中回过头来,像是在找她。
她连忙回以一个笑容,他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她就是看得出,看到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变柔和了。
王玉的事情搞清楚了,那院方就没有正当理由终止合作。今天这个结果对于医院和项目组来说都是好事,王玉重新回到试验组也是对之前不利传言的最好回击。
既然如此,这其中个别人受点委屈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
晚上回到家,谢一菲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是虞洁。
这段时间,她们每隔一两天就会通个话,虞洁报备自己的近况,谢一菲也好安心。
大约是听出她声音疲惫,虞洁问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累。
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谢一菲要回答的时候却又犹豫了,因为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她不确定虞洁会不会听出来,等了一会儿,等情绪平複才回答:“是有点。”
“你啊,也不能太累了,时间长了身体要出毛病的……”
听着虞洁唠唠叨叨的,她不仅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很安心。
数落完她,虞洁又问她某个软件怎么用。
谢一菲搜了一下那个软件,是个视频生成软件,可以把一些照片和视频拼接起来,自带转场和配乐,再生成一个完整的新视频。这个软件她也没用过,好在很好上手。她看了使用说明一步步讲给虞洁。
“您用这软件干什么?”
虞洁:“我看何老师弄的视频挺好看的,想学学。”
听师母的状态还不错,谢一菲也就放心了。
挂上电话,谢一菲爬起来去洗澡。再从浴室出来时,收到了虞洁发过来的一个视频链接。点进去看,正是刚才那个软件生成的。
视频很长,起初她还是笑着的,可到视频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视频由几十张照片和十几段小视频组成,每一张照片和每一段视频的主角都是她。从她入学起,每一个人生的重要时刻,都有人为她记录。第一次进实验室,第一次拿奖学金,博士毕业,被评为优秀毕业生,成功留校,第一次站上讲台,以及第一次在几万人面前打鼓……
她过往十年的人生都在这一段视频里,被虞洁妥帖保管,好好珍藏着。
她早就知道每个人的手机相册里都有一个主角,比如刘秀梅的手机里都是她弟的照片和视频,只偶尔能看到一两张她的照片。除此之外她还看到过大学舍友的相册,都是楼下猫咪的视频,还有她学生的相册,里面几乎全是女朋友的照片。
那时候的她很羡慕那些能占满别人手机内存的人,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受到那样的偏爱,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忽略了什么。
……
今天轮到秦铮值夜班。查完床回办公室写白天的手术记录,最后一份写完时,已经是深夜了。
秦铮起身走出办公室,此时走廊里很幽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病房里走出一个落寞佝偻的身影。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消失在了楼梯间门口。
秦铮跟了过去,路过那间病房时,他随意扫了一眼,看到王玉儿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行军床上早已睡着了,对面的小马*7.7.z.l扎上却没有人。
医院里有规定,每位病人只允许一位家属陪床,不能住在病房的家属只能出去住旅馆,但王玉家显然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有一次秦铮偶然撞见王玉老公在门诊大厅的长椅上过夜。四月的北京,即便是门诊大厅,夜里也只有几度。体谅他们的不容易,他和院里申请让他在病房里陪床,虽然父子俩只能轮流睡值班床,但至少病房里够暖和。
楼梯间的铁门很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王玉丈夫原本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看到秦铮来连忙站起身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知道这里不能抽烟,就是夜里太困了,扛不住,下一次一定不敢了。”
听说王玉老公还不到五十岁,但他的脸上却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黝黑的皮肤衬得那双浑浊的眼也格外湿润,那其中又透着底层百姓的简单和市侩。
秦铮说:“放心,这不归我管。”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再抬眼看向他时,目光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
“秦医生,之前的事真对不住。”
“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王玉丈夫叹气:“您真是好人,我们也是没办法。”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也间接让秦铮心里的那个猜测有了答案。
“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什么?”
“王阿姨吃那沙拉时肯定是不知道自己会过敏的。”
王玉丈夫叹道:“是啊,谁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呢?!”
秦铮:“所以出现那些症状后应该急着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吧?但我安排的检查你们一项也没有去做。”
对方面上闪过一丝慌张的神色:“我当时也吓坏了,她说她没力气,我也就没带她去。”
“王阿姨那个程度的过敏反应,不治疗的话是不会那么快好转的,所以我猜她吃过什么药吧?”
秦铮记得他们父子的反应,他们最初的紧张是真的,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担心王玉真的出什么事,但后来的愤怒却有点虚张声势的意味,而且还掺杂着一些心虚与慌张。
以秦铮对他们一家的了解,他们应该不会想到王玉的反应是过敏导致,正常情况也该怀疑是药物的副作用,听医生的去做那些检查,而不是悄悄出去买过敏药吃。
秦铮问:“王阿姨出现症状后,医院里有人和你们说过什么吗?”
王玉丈夫眼神闪烁:“没什么人。”
秦铮也没再逼问,而是问他:“您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加入试验组吗?”
“因为不用花钱还可以治病。”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从现有数据看,这个项目没有出过一例安全问题,而且疗效比市面上的一些同类药物更好,甚至许多对靶向药不敏感的患者,用了这个药后也有一定的效果。这就是谢老师他们存在的意义——让乳腺癌患者能拥有更多的治疗手段,更多的存活机会,更长久的生存期。”
男人怔怔听着他的话。
秦铮继续道:“但是之前医院有意终止试验,这个药是谢老师的导师一辈子的心血,我相信她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们的研究又要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停滞不前,在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原本可以靠这个药好起来的患者失去了机会。”
男人很紧张:“这误会不是解开了吗?医院应该不会终止试验了吧?”
秦铮:“这只是第一次,只要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顺利推进,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男人动了动嘴唇,片刻后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实在是没办法……她生病好多年了,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可是我不能不管她……”
他背过脸去,没有说下去。
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秦铮知道这个沉默、老实,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