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第72章 第 72 章
第72章 第章
其实, 在虞洁病重的这段时间,谢一菲早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去迎接最差的局面,可是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她在心里默默祷告, 祈求哪位心软的神能再帮她一次, 帮她留住师母。
“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这时候秦医生要是在就好了。”说话的是刘姐。
或许是因为秦铮是虞洁的主治医生, 谢一菲在虞洁的事情上很依赖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有他在,她就能稍稍安心。
是啊, 要是秦铮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像是即将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块浮木……
她连忙拨电话给他,可是一遍、两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职业使然,他几乎手机不离身, 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可是会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呢?在抢救病人?在手术台上?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安慰自己他忙完自然会回电话,但她一直没有等到这通电话,直到抢救室的大门重新打开。
今晚负责抢救的医生谢一菲也认得, 他出现时满头大汗, 看得出已经累到脱力, 可他脸上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一菲已经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
果然,年轻的医生叹了口气说:“节哀吧。”
这一刻她被巨大的失望笼罩着, 对所有人的。
期待的奇迹终究没有出现, 想留住的人终究也没能留住。
谢一菲听到刘姐的抽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
她想到导师去世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豔阳高照的午后,走廊里挤满了同门的兄弟姐妹们, 即便只有女生们的呜咽声,几层楼外也听得见。
而今天,送师母离开的只有她和刘姐。
……
谢一菲接到秦铮的回电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
谢一菲问:“昨晚有手术?”
“不是。”他顿了顿,“家里的事,没留意手机……出什么事了?”
什么样的家事能让手机不离身的他听不到来电?
但他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不会不识趣的多问。
她发现,自从他们十年前认识以来,她对他从来都是白纸一张,而他对她总是有所保留。十年后的他更是如此,他巧妙拿捏着分寸,控制着距离。成年人之间都有秘密,以前她不觉得怎么样,对他也不敢有更多的奢望,可这一刻,她恨透了他的分寸和距离感,凭什么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事却不是最亲近的人?!
她听到自己平静地说:“师母走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秦铮问:“你在哪?”
谢一菲抬起头,恰看到五斗柜上的那张师兄弟们和导师师母的合影,原本已经平複的心情又激荡了起来。
“在我师母家,收拾套衣服给她。”
“好,我马上到。”
秦铮挂上电话就想离开,又被病床上的男人叫住:“你给谁打电话呢?”
秦铮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秦广谦。短短几年没见而已,记忆中那个高大、精明、强势、威严的男人好像忽然就老了——身形佝偻了,眼角的纹路深刻了,以往很注重形象的人对两鬓的白发也视而不见了。而且经过一夜的折腾,好像又沧桑了不少。
就在昨晚的某一刻,看着奄奄一息的他,秦铮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複杂。如果这是陌生人,他只需尽力,如果这是仇人,他该感到畅快,如果这是他爱的人,他该难过。可惜,哪一种都不是。
他原本以为爱一个人就很难了,可他渐渐发现,恨一个人其实更难,尤其是他恨的这个人是他原本该爱的人。
“问你话呢。”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没谁。”秦铮懒得多说。
“昨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以后不能那么对你妈。”
他还有脸跟他提要求?
秦铮缓缓收紧拳头,抬眼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才又松开。
他深呼吸,只想尽快离开,以免压不住火气。
但这在秦广谦看来就是妥协,他继续道:“昨晚那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还有刚才打电话那个又是谁?你这几年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以前不管你是你还年轻,现在也差不多该收收心了。”
秦铮忽然笑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秦广谦成功被噎了一下,转移话题说:“你给我转院吧,转到你们院,也省得你来回跑。”
“我为什么要来回跑?”
这话又把秦广谦问住了。
秦铮继续道:“昨晚那情况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会施救,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你的病吧。”
……
虞洁离开的突然,什么都没有准备,但谢一菲知道,她应该不会喜欢寿衣店里的那些衣服。秦铮赶到的时候,她刚找出一件旗袍,墨绿色,很端庄却也时髦的款式,很像虞洁这个人。
在谢一菲的记忆里,虞洁很珍爱这件旗袍,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穿一下,谢一菲记得她上一次穿是她博士毕业时。
“就这件吧。”她对秦铮说,“只是她现在瘦了很多,肯定不那么合适了……”
想到虞洁离开时的样子,她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十年了,那个待她像女儿一样的人离开了。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揽着她靠向他,那股强撑着她的力气,在她呜咽出声的那一刻洩了出来,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任由他把她揽入怀中。
压抑的哭声被他的胸膛堵住,而她的情绪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洩。
他的手轻轻拍打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那些不断下落的无助和绝望,好像在他的怀抱中找到了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情绪平複了,他们依旧拥抱着,没有言语也没有欲望地拥抱着。
谢一菲把虞洁去世的消息告知了学校,还有虞洁以前往来的朋友同事。
她的后事也如她所愿,办得很简单。
送别虞洁的那一天,谢一菲再没有哭。
师母的一生彻底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忍受病痛和孤独的折磨,背负着旁人的期望艰难地活着。
可是留下来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
临床试验结题在即,很多工作要提前啓动,项目组开了个简短的小会分配后面的工作。从会议室出来时,谢一菲遇到了一脸欲言又止的何婷婷。寒假刚过,医学生们刚刚开学。她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怎么了?”谢一菲问。
何婷婷:“听说虞老师走了,你肯定很难过吧?”
谢一菲:“还好,至少现在好多了。”
她已经从最初悲痛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可是心头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又说不上,那块巨石究竟是什么。
何婷婷叹了口气说:“其实老板也很难受。”
虞洁去世后,她和秦铮除了工作场合,几乎没在其他地方见过面,两人私下联系也很少,他的事都要从别人那里才能听到。
原本很亲密的两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生分了。她说不清楚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说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继续这样下去,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又突然转好,但是至少现在的她无力也没有想法去改变什么。
“很正常,毕竟虞老师也是他的病人。”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确实是会难过一阵子,但老板是最专业的医生,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他应该比别人更快地走出去,眼下虞老师都去世小半个月了,可我看得出他还是挺消沉的。”
谢一菲不知道秦铮以前在面对病人离开时是什么样,但她印象中的秦铮冷静、理智、内敛,很少情绪外露,以前的她甚至因此觉得他过于冷酷不近人情。而这一次她都看得出他情绪格外低落。
“可能因为我师母和他接触比较多吧。”
“有可能……但我猜还有个原因。”
“什么?”
何婷婷偷偷瞥了她一眼:“你呀。”
谢一菲脚步顿了顿:“可能因为我们是熟人,他面对我时心里负担更重吧。”
何婷婷点点头:“那谢老师,你怪老板吗?”
“怪他?”谢一菲想了想,发自内心地说,“我不怪他,相反我很感激他。他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医生,而且专业能力也很强,他做了作为主治医生该做和能做的一切,没有他,师母的情况可能更糟糕,所以我怎么会怪他呢?”
何婷婷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不是作为医生,是作为其他角色呢?你怪他吗?”
谢一菲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确定地问:“其他角色?”
“我听说虞老师去世的那天晚上,你找了他很久……”
谢一菲勉强笑笑:“是啊,他是主治医生,师母的事,我还是习惯找他。不过后来想想,那天就算他在也改变不了什么,其他医生也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当时他没陪在你身边,你肯定很无助吧?但他绝对不是有意的,别人说的那些传闻肯定也不是真的!”
谢一菲停下脚步看着着急帮秦铮解释的小姑娘。刚才她还只是猜测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现在那种猜测已经被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