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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 第78章 第 78 章

    第78章 第章
    半个月后, 有个关于临床肿瘤治疗的学术会议在南京召开。秦铮是提前一天到的,到了酒店报完到,办理好入住天还没有黑。
    有几个比较熟的同行知道他来, 晚上约他喝酒, 他说还有事拒绝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 但可能是故地重游的缘故,他没什么心情去应付别人, 索性一个人出去走走。
    5月的北京刚刚有点夏天的影子, 但是5月的南京已经很热了, 好在入了夜后,气温不至于太高。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时间不算太长, 成年后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是这里的每一条街道,甚至是空气的味道,对他而言都是那么熟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傍晚走到入夜,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一样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
    南京的夜终究不如北京热闹,除了一些着名的商圈,大部分的街道在九点之后就人迹寥寥了。
    不知走了多久, 秦铮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回头望向来路。这是一条只有两条行车道的小路, 路两边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亭亭如盖。街灯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照在柏油马路上, 那路也像是一尘不染, 还反着光。
    遥遥驶来一辆52路, 在离他不远的路边停下。公交车前门打开,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从车上下来。
    那一刻, 他似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手指间的烟也忘了吸。
    眼前的画面和多年前重合了,那一年每逢周五的十点钟,他都会等在家附近的公交车站,也是52路。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産生好奇,忍不住想去了解她,靠近她。而那一年的谢一菲就像透过阴霾云层的一缕阳光,让他灰败的生活有了光亮和色彩。
    然而这一次,直到那辆公交车开走,他也没有看到她。
    那一剎的失望就像指间的烟灰,慢慢堆积起来,夜风吹过时散在风中。
    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离外婆家已经不远了,难怪会觉得熟悉。
    这里和酒店之间差着五六公里,再走回去显然不现实。
    他将烟蒂揿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拿出手机来叫了辆回酒店的车。
    这个时候路上的车不多,但用车的人也少。片刻后,一辆白色的glb停在了秦铮面前,他起初没在意,直到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辆车就是他叫的那一辆。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这车看着有点眼熟。
    他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朝车内看去,恰好副驾驶的车窗在此时降了下来,司机也正探头看向他。
    对方像是有话要说,或许想问是不是他叫的车,但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对方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还是秦铮先回过神来,他直接拉开后排车门上了车。
    与司机视线再度在后视镜中交彙,秦铮笑了:“这么巧。”
    谢东正要说话,秦铮又说:“拒载会被投诉。”
    谢东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呼吸,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问:“手机尾号多少?”
    拒载的话平台就不会给他派好单了,他才刚出来一会儿,不想就这么回去。
    他告诉自己忍忍算了,那酒店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秦铮报了四个数字。
    谢东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按导航走吗?”
    “不,我去夫子庙。”
    谢东愣了愣,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你订单的目的地明明不是夫子庙!”
    “对,我临时改变主意了。夫子庙更远,你能多赚点。”
    “谢谢,用不着!我着急回家,你叫别的车吧。”
    被投诉就随他投诉去,今晚这钱他大不了不赚了。
    对比起谢东的暴跳如雷,秦铮就显得淡定多了。
    他双手交迭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说:“我累了,只想坐你的车去。”
    谢东抓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不接你这一单了!”
    “有你跟我吵架的工夫,我现在已经到了。”秦铮看向后视镜中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睛,“或者,你其实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跟我叙叙旧?”
    谢东和谢一菲虽然是亲姐弟,但大约分别遗传了父母的基因,两人长得并不是很像,唯独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谢一菲生气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谢东疯了:“我想跟你叙旧?!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谢东越想越气。他就是晚上没什么事想接几个活儿攒点老婆本,没想到今天给他接到个活阎王。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否则一定能看到上面写着“诸事不宜”四个大字。
    秦铮错开视线,看向窗外:“开车吧。”
    谢东无奈,发动车子。
    还好这时候不堵车,夫子庙稍微远一点,但也远不到哪去。
    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谢东却一点不觉得尴尬,他希望一直这样,直到送走这活阎王。
    但秦铮还是开口了:“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谢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还想我对你什么态度?上次有我姐,我算收着了。”
    秦铮点点头:“哦,这回有平台录音,我劝你也收着点。”
    谢东张了张嘴……
    又是这种感觉,一口气被堵在嗓子眼,气死了!
    上次见过谢东后,秦铮心里就産生了一个疑问。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以为当初是谢一菲腻了,看上了别人,所以才借题发挥跟他分手。可上次和谢东聊了几句后,他发现在谢东看来,当年他们分手并不是谢一菲希望的,倒像是他做错了什么导致的。后来他也有意无意地和谢一菲聊起当年的事,但每次都被她轻巧绕开了,她似乎在极力回避着什么,好像说出来,两人就会因此再闹崩一次。
    他原本也以为,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事就算细节和他的猜测有些许不同,那也没有再去追究的意义。
    可老天爷偏偏就给了他一次可以追究的机会。
    秦铮索性直白地说:“我们当初分手,是你姐要分的,但你对我的态度好像当年错的人是我。”
    “不是你是谁?要不是你那样,我姐会想分手吗?”谢东冷笑,“我知道,这是你们渣男的惯用伎俩,已经达到目的了,还要把责任推给对方。”
    秦铮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我哪样了?”
    “你一声不吭的走了你说你哪样了?”
    “就因为这个?”
    谢东冷嗤一声,像是懒得多说。
    秦铮说:“当年事发突然,我也是临时赶回去的,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她说,都到盐城了才发现手机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所以她后来给我发的信息我没看见,再联系她的时候她就把我拉黑了……这些事我后来去她学校找她时都跟她说了。”
    谢东:“借口谁不会找?关键你回家干什么去了,你也跟她说了吗?”
    秦铮沉默了。
    谢东早有预料似的说:“这就对了嘛!你该不会以为你回家做的事能瞒住我姐吧?你肯定想不到,她会去找你吧?”
    秦铮意外:“你说她去盐城找过我?”
    “对啊,不去不知道,去了才知道,她以为的爱情在你看来就是一场消遣。”
    秦铮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就因为他没告诉她他回家干什么去了,他们的感情就变成他的消遣了?
    这帽子扣得可真大啊。
    谢东冷笑着说:“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高攀不起你们家,你看不上就别招惹啊!把别人的真心耍着玩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还有你妈,她以为她是谁?好像所有人都图你家钱一样。我姐是那种人吗?你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知道吗?你竟然还有脸回去找她,让她理解你?!”
    秦铮:“你说她见过我妈?什么时候的事?”
    谢东觉得这人根本抓不住重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就你消失那几天,还能是什么时候?”
    秦铮怔了怔,片刻后无奈地笑了:“那几天,她怎么可能见过我妈……”
    见他这个反应,谢东也有那么一瞬间不确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再招惹她!”
    夫子庙已经到了,谢东赶紧靠边停了车,像送瘟神一样催促他:“到了,快下车!”
    秦铮没再跟谢东纠缠,他脑子里那团迷雾似乎有了散开的迹象。
    直到目送谢东的车离开,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要来夫子庙只是想让谢东绕个路,好多跟他聊几句,没想到被人提前赶下车了。
    他抬头四顾,夫子庙他也很久没有来过了,但还好,和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这里和刚才上车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总是人潮涌动的,小摊贩的生意也依旧红火,卖雨花石的,卖折扇的,卖汉服的,卖小吃的……多少年了,还是那一套。
    秦铮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姑娘。可是走着走着,一错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秦淮河边。此时,一艘载着游客的小船从他面前缓缓行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看上去,所有人都那么开心,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身边,但似乎又离他很遥远。
    他想到了12年前,那是他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57个小时。
    从他知道母亲病危,接受她长久保受癌症折磨的事实,到他瞒着外婆赶回家见她最后一面,只过了57个小时而已。
    困惑、怀疑、悔恨、缘分充斥着他那57个小时,他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渐渐失去了五感,只知道心是痛的。等他奄奄一息从水下探出头时,时间已经又过了两天了。他以为,他在那几天里只是失去了那对给他生命的人,他不知道的是,他也失去了她。
    想着谢东刚才的话,他大致能猜到当年在他和谢一菲之间发生了什么。
    发现他失联了,她从他外婆那得知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临时回了家。因为联系不上,她担心他,索性找去了他家。本以为能见到他,可是她非但没有见到,还听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让她误会他的事。然后她伤心地返回了南京,并且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时候的秦铮只当谢一菲在闹脾气,可他刚经历了人生的一场浩劫,没想到又挨了一闷棍,在那种情况下,也没心情去哄她。直到他办完母亲的丧事。那时距离他去大学报道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可是他还是先去了一趟南京。去见她,去把话说清楚。
    那是他最无助的时候,他以为他会从她那里得到宽慰,可是他说什么她都不信,而且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个男生挡在了他们之间。他一气之下打了那男生,她却在维护他。看他时总是带着笑的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充斥着怒火。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她,就为了躺在地上的那个男生吗?这就是她决绝背后的真相吗?一瞬间,他被各种猜测冲昏了头。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很痛,心很痛。
    他的血脉至亲那样对他,她也好不到哪去!
    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他离开了南京。
    自那以后,他不再是他。打游戏、喝酒、打架……他对所有的关系所有的人都不那么在意,再没有一种感情能走进他的心。
    可是在那些堕落的日子中,他也渐渐看透了一件事——全世界根本没几个人在意他,何来被全世界背叛?
    只是,母亲的离去将成为他一生的痛和遗憾,他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日複一日地陷在那种遗憾中。
    于是在他进入大学的第二个学期,他决定换个专业,也换个人生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疯狂地学习,抓住一切机会争取临床见习,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每一天都熬到没有力气。他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但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