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世家子弟考科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世家子弟考科举: 77、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已深,前来侍疾的宁毓衡他们都先回院子歇息,宁毓承并宁毓闵一起留在知知堂,屋中烛台上点着四支蜡烛,仅余下小半,宁毓承不时拿剪子剪去留下的烛芯。
    宁毓闵披着厚大氅坐在薰笼边,怔怔望着烛台,许久都未曾变换姿势。
    直到最后一支蜡烛微弱的光芒晃动,屋内陷入黑暗。
    很快,宁毓承点了新烛,屋内重新变得明亮。宁毓闵似乎不习惯眼前的光亮,侧过头,垂下眼睑似睡非睡。
    宁毓承收起火折子,伏案提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宁毓闵又睁开了眼,定定看着宁毓承手下的笔,问道:“小七,你在写甚?”
    自从宁毓承回到府城后,还没听过宁毓闵开口说话。他一直守在暖阁外,从未离开过知知堂,未离开过身下的榻。
    听到宁毓闵沙哑的嗓音,宁毓承倒了盏温水递给他,顺便答道:“我在写有关蜡烛的试验。四支蜡烛,分别是灯草芯,棉芯,分别捻成三股或者一般。点亮之后,何种更为明亮,何种燃烧最久。”
    四支从王家坳村带回来的蜡烛, 三股芯的最为明亮,燃烧之后的确会散开,无需守着剪去烛芯,亦不会偶尔熄灭。
    不过,灯芯草与棉芯燃烧长久相差无几,灯芯与棉芯的价钱却相差了数十倍不止。
    三股灯芯草芯的最为划算,至于棉芯的蜡烛会贵许多,富人肯定不缺这几个大钱,照样会买。
    大齐的棉花种植少,产量低。而棉的用处太多,实用性甚至远胜于丝绸,完全没必要用在烛芯上。宁毓承打算以后的白蜡,全部用灯草芯等替代棉芯。
    宁毓闵抿着温水,静静听着宁毓承与以前一样,温言细语说着话,喉咙莫名被堵住了,哽咽着道:“小七,你可恨我?”
    烛光下,宁毓闵脸颊上的伤疤明显,边缘处带着些许的血渍,看上去似乎被抠过。他眼眸中浮起泪花,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掩饰不住的难过与仓皇。
    宁礼坤要是去世,宁毓闵恐怕一辈子都会背负起气死祖父的包袱。因为宁礼坤去世,儿孙们皆要归乡丁忧。
    能主政一方,绝大多数官员,碌碌一生也不可能做到。进入朝廷中枢,尤其是一部尚书之职,足以令大齐上下的官员望尘莫及。
    宁悟明刚做到尚书,便要回江州府丁忧,尚书之位不可能空着,会另有人选。待丁忧完之后,要等候中枢传召,重新派官。等候重新派官便是侯缺,三年之后,谁也不知到时情形如何。
    以宁毓闵的年纪,他已经算得上稳重。只是终究太年轻,比不得宁毓承真正的成年人心性。
    宁毓承神色平静,坦然望着宁毓闵,道:“我不恨你,二哥,你呢,你可恨自己?”
    “要是祖父有个三长两短,二伯父因着我断了前程,我就是天大的罪人,永无法宽宥自己。”
    宁毓闵颤抖着,抬手捂住脸,身上大氅滑落,露出消瘦的双肩。他压抑着哭声,只浑身颤抖着,无助而痛苦。
    宁毓承也不劝,背靠着椅背,看着伤心的宁毓闵哭。
    以宁毓闵的年纪,脸上的伤,按理说应当已经结痂。如果还在继续流血,看伤口的情形,应当是他自己不想愈合。
    不止一次,宁毓闵都流露出不想科举出仕的念头。脸上有疤痕,且是宁悟晖亲手造成,无需找借口推脱科举,还让宁悟晖无话可说。
    宁毓闵可以有许多种方式拒绝科举出仕为官。比如宁悟昭便辞官留在江州府,宁礼坤最终也没拿他如何。
    少年敏感而冲动,未曾沾染世俗的纯粹,坚定而决绝。宁毓承很是佩服。换做自己,他肯定会万般衡量,可能做得让人无可指责,世故,圆滑。
    宁毓承自嘲牵了牵嘴角,真是不经意间,他已经苍老得像是千年的老妖。
    宁毓闵哭得鼻子被堵住,透不过气来,方渐渐停下。他取出帕子,背过身去擤鼻。
    小炉上煮着水,宁毓承提起铜壶走去门边,将水倒进铜盆中,加了些凉水进去,试了试水温,打湿干净的帕子,拧了过来递给宁毓闵。
    宁毓闵眼睛红肿着,不大自在接过帕子,沙哑着嗓子道了谢,“倒要你来伺候我。”
    宁毓承仔细打量着宁毓闵脸上的伤,道:“二哥,你仔细些,别弄到了伤口。伤口莫要沾水,否则会好不了。”
    “好不了,且随他去,我不在乎那劳什子科举。”宁毓闵勉强笑了笑,无所谓地说道。
    “二哥,我以为,不该是这样。”宁毓承认真地道。
    宁毓闵一愣,拿着帕子想要往脸上覆的手停在半空,茫然看着宁毓承。
    “二哥,我只说我的看法,二哥姑且听一听。”
    宁毓承在宁毓闵面前坐下,直视过去,诚挚地道:“二哥,这次我去王家坳村,能顺利拿到白蜡,并非我有多聪明,而是我是宁氏的子孙,是宁侍郎的儿子,他们都要高看我一眼,谁都不敢怠慢我。像是常平仓粮食之事,皆是因为我是宁氏子
    孙。府衙大门破破烂烂,可平民百姓,谁都要绕着走。一则是畏惧官府,二则是压根进不去,休说是知府,连书都不会搭理他们,会径直驱赶。
    想到这段时日的风波,宁毓闵听得出了神,手跌落下去,将帕子紧紧拽在了手中。
    “权势真是好东西啊!”宁毓承感慨叹息了声,复又微笑道:“权势本身无好坏,端看人如何用,有人用来为非作歹,有人用来行善积德。”
    宁毓闵跟着道:“小七说得是,权势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阿爹他………………”
    终究是不大习惯说长辈的不是,且宁悟晖已经前程尽失,宁毓闵嘴里泛起苦涩,低声道:“我喜欢医术,一直念着行医救人。这次看到明州府死伤的百姓,我心中难过,想着以后能救更多的人,偿还欠下的债。”
    “二哥,三叔的事,与你没关系,你别将这些都揽在身上。祖父以及阿爹的事,更与你无关。”
    宁毓承这才慢慢开解宁毓闵,温声道:“二哥现在先养好伤,认真读书,待考完科举,有功名在身,无需事事靠着宁氏撑腰,二哥想要做的事就多了,还自在自得。”
    “我的脸,估计就这般了。”宁毓闵原本笃定了心,此时变得后悔起来。可惜,后悔已晚,宁毓承心中刺痛,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伤痕。
    “二哥别摸!”宁毓承赶忙出声阻止,宁毓闵惊了跳,手嗖地垂落下去。
    在大齐止血,大多是撒香灰,甚至用泥涂抹。除非大齐人非肉身凡胎,否则只会在伤口中留下引起感染的污物,
    宁毓承仔仔细细端详着宁毓闵的脸,估计他当时并未止血医治,反倒恢复得比较快。从肉眼看去,伤口至少已经自行愈合。
    “二哥未曾在伤口上抹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正值冬日,不易化脓。只要保持伤口干净,二哥还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伤恢复得快,估计以后不会有大问题。”
    “真会愈合,再也看不出来?”宁毓闵心头涌起希冀,又怕失望,小心翼翼地问道。
    “肯定会愈合。”宁毓承肯定地道,不过,他也不敢保证,委婉地道:“死马当活马医,二哥就当是拿自己来做试验,如何处置伤口,这是难得的经验。”
    宁毓闵眼睛亮起来,难得真正高兴地笑了:“小七说得是,我将自己养伤的经验记下来,要是伤好了,就是最好的方症。”
    笑着笑着,宁毓闵的又变得不安,在榻上挪动着身子,焦灼地道:“可是,若祖父有个三长两短,二伯父要归乡丁忧,要是有人不买账,小七,你的白蜡该怎么办?”
    “二哥,祖父还活着呢。”宁毓承其实也担心,但他更多的则是伤怀。
    宁礼坤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对他支持,与他相处最久的人。
    宁毓承不避讳关于权势的现实问题,但他是人,人不会只盯着得失,忘记人该有的感情。
    “祖父还在,我们好好陪伴着他。”宁毓承点到即止,没将死后如何荣光,哭得再厉害,守孝如何尽心尽力,皆对逝者丝毫无用的话说出来。
    宁毓闵听懂了宁毓承的选外之音,沉默片刻,起身去重新倒水,洗净手脸,在脸上覆上干净的伤布。
    整理过后,宁毓闵看上去精神了许多,道:“小七,我们进去看看祖父。”
    宁毓承道好,与宁毓闵一道进去卧房。宁大翁坐在床踏板上,靠着床沿打盹,听到动静一下睁开眼,转头看到是他们,他撑着站起身见礼,小声道:“二郎七郎来了。老太爷还未醒。”
    宁礼坤直挺挺躺着,脸色蜡黄中透着清灰,若非微弱的呼吸,活脱脱像是死人一样。
    宁大翁上了年岁,来回奔波操劳,又守着宁礼坤,早已疲惫不堪,站着都吃力。他晃了下,一旁的宁毓承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大翁你快回去歇息,我晚上守着祖父。”
    “还有我,我与小七轮流守着。大翁你快回去歇着吧,别也一并病倒了。”宁毓闵跟着劝道。
    宁大翁着实撑不住了,道:“是,老奴先回去歇一歇,再来老太爷身边伺候。”
    交代了几句宁礼坤吃药的事,宁大翁离开卧房。生怕宁礼坤冷着,宁大翁不顾宁毓承先前的劝告,又在屋中加了两个蒸笼。
    热气夹杂着药味,难以形容的酸臭味萦绕在屋中。宁毓承憋住气,走到窗棂边,将窗棂打开,搬了屏风挡住直吹进来的寒风,将薰笼提了两只出去。
    宁毓闵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问道:“小七,可也是与以前一样,要让病人保持洁净舒适?”
    宁毓承说是,待换过气,屋内不那么热,总算舒适了许多,他去将窗棂关上,留下道缝隙透气。
    卧房外的小炉上煮着水,水沸腾了,宁毓承倒进碗中与细嘴壶中,拿到屋外放着。
    很快水便凉下来。他在碗中加上盐,细嘴壶里加了蜜,回到卧房,侧身坐在床沿边。
    宁毓闵在一旁帮着忙,坐在床头搀扶起宁礼坤,让他靠在自己身前,问道:“小七,为何要加盐?”
    宁毓承尽可能简单易懂解释道:“与我们用青盐漱口一样,盐能清洁,杀病。”
    宁毓闵哦了声,仔细看着宁毓承的动作,见他用干净的纱布,蘸着盐水,仔细地清洁宁礼坤的口鼻,再用细嘴壶喂蜜水。
    蜜水大半从嘴角流了下来,所幸多少吃了些进去。两人一起整理好宁礼坤被打湿的衣衫,放下他在床上躺好。
    宁礼坤依旧如原先那样躺着,宁毓承看了会,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对宁毓闵道:“二哥,你脸上有伤,回去歇着吧,我守在这里。”
    “不,小七,我们一起守着。”宁毓闵坚持不走。
    宁毓承见劝说不动,便随了他,商议着两人轮流着来。宁毓承先去暖阁歇着,宁毓闵先守上半夜,到时候再换他守下半夜。
    快到天明时分,鸡开始打鸣,宁毓承倏然醒来,发现宁毓闵蜷缩在床踏板上,守了一整夜。
    宁毓承先看过宁礼坤,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心中稍定,轻轻推了推宁毓闵:“二哥,你去歇着。”
    宁毓闵睁开眼,咕哝道:“小七你去歇着吧,还早呢。”
    “不早,天都亮了。”宁毓承说道。
    这时门外响起隐隐脚步声,宁毓闵以为是宁大翁与宁毓衡他们来了,站起身,伸展着酸痛的身体,道:“我先去歇息,小七你先多看一阵。”
    宁毓闵刚走到门边,门帘掀起,崔老夫人出现在门口,他不禁怔在了那里。
    宁礼坤病倒之后,崔老夫人虽住在知知堂,她只来看过一眼,便再未出现过。
    “老夫人。”回过神,宁毓闵忙避开一旁,抬手恭敬见礼。
    崔老夫人看都不看宁毓闵,径直进了卧房,她的心腹嬷嬷与婢女,紧跟着进了屋。
    宁毓闵尴尬苦笑,崔老夫人不待见他们三房,又不是一天两天之事,他何须计较这些。
    宁毓闵正准备离开,听到卧房中崔老夫人在骂宁毓承:“小七,老东西又不是只你一个孙子,其他人呢,你守在这里作甚?要是你过了病气,你是要走你阿娘的心!”
    宁毓承见崔老夫人来势汹汹,赶忙挽住她的手臂,赔笑道:“祖母,我身体好着呢,倒是祖母,你别过了病气,我扶祖母去暖阁里坐。”
    “你让开。”崔老夫人瞪着宁毓承,舍不得用力,只轻轻拂开了,“我儿刚做上礼部尚书,我福泽深厚,牛鬼蛇神万万不敢近身,休说生病,连喷嚏都不会打一个!”
    她再看向床上躺着的宁礼坤,冷笑连连,不留情面骂道:“哪像这个缺德的薄命鬼,生前尽不做人事,死了还要拖累儿孙!”"
    宁毓闵站在门边,脚底跟生了根般不动了,跟着崔老夫人来的嬷嬷婢女,立在那里大气都不敢不出。宁毓承也傻了眼,赶忙推了推嬷嬷,打着手势,让她们出去守着。
    崔老夫人弯下腰,将宁礼坤猛然一阵摇晃:“老东西,你要么干干脆脆落了气,算我儿倒霉,刚做上尚书,便要回来给你丁忧。要么赶紧醒来,好死赖活着,别耽误了我儿大好的前程!”
    宁毓承心中万千滋味,毕竟崔老夫人也上了年纪,不宜动怒,上前正要劝。
    这时,他发现宁礼坤呼吸变得急促,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