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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晚风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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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晚风入梦: 46、第 46 章

    程妙瑾小时候梦见过父亲一次??虽然现在也没多大,不过那时候可比现在小得多。
    梦里父亲形象模糊,在黑漆漆的深夜抱着她。
    父亲的怀抱很温暖,但衬衫有着凉丝丝的触感,透过冰丝质地的布料,她的脸能感受到父亲胸膛传来的温度。
    她在父亲怀里哭。
    白天幼儿园最调皮那个同学骂她没爹的野种,她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哭,没有闹, 转身走掉。
    她以为自己酷毙了,可还是在梦里哭了。
    像只受伤的幼兽,在父亲怀里委屈地呜咽一阵,然后嚎啕大哭。
    父亲始终没有开口,手掌轻拍着她后背安抚,过了会儿捧起她的脸,温柔地用拇指指腹拭去脸上泪水。
    等她不哭了,父亲起身离开,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哭着追向父亲,边哭边喊“爸爸”,那高大的背影在夜色中越行越远,消失不见。
    程妙瑾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眉目担忧,问她做噩梦了吗,她想了想,梦见父亲,理应是美梦,可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结局实在谈不上美好。
    她告诉母亲,没关系,只是做了个开头有点美好,结尾有点悲伤的梦。
    母亲拥她入怀,笑着夸她小小年纪文思敏捷,她不懂什么叫文思敏捷,但明白这是一句夸奖,梦境带来的难过消散几分,心里好受了些。
    不久前,程妙瑾在母亲的日记本上看到从母亲视角写下的这段回忆??
    “妙妙应该是梦见她爸爸了,睡梦中哭着喊爸爸。虽然她多数时候很快乐,虽然她很少说想爸爸,可总会忍不住想的吧......或许是想爸爸了所以难过,又或许是难过了所以想爸爸。”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那是程妙瑾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梦见父亲。
    如今,梦境中隐藏在夜色里的父亲,即将有了清晰面目。
    程妙瑾正盯着休息室的门走神,那扇深棕色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程妙瑾预想过无数次与父亲相见的场景,私下练习过很多遍该有的反应,然而真到这一刻,她甚至忘了呼吸。
    四目相对,周衍东也忘了呼吸。
    作为一个久经历练的成年人,他迅速调整状态,自然而然扬起唇角??他是这么认为的,但却笑得实在有些僵硬。
    走到孩子跟前,周衍东移开目光,看了看别处,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正要开口,孩子抢了先。
    “我叫程妙瑾。”孩子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少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真。
    周衍东点头。
    “今年十岁了。”程妙瑾又道。
    他仍是点头,默不作声走向沙发,坐下,往后挥了挥手。
    程妙瑾懂这个示意,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浑身紧绷。
    周衍东看出孩子紧张,笑了笑:“放松。”
    嗓子沙哑,声音微颤,笑容僵硬,他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他试图以一种自然的目光打量孩子,唇角扬着,眉心却是皱的。
    如郑尧所说,这孩子的确又高又瘦,皮肤冷白,让本就“生人勿进熟人靠边”的气质愈加清冷。
    远山眉下,桃花眼眼尾微挑,卧蝉饱满,鼻梁高挺拔,唇薄而轮廓分明??周衍东看着这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孔,陷入沉思。
    他不作声,孩子也没作声,默默打量着他。
    程妙瑾看见一滴水顺着父亲发丝流到侧面额头,推测他应该匆忙洗完澡,胡乱吹了吹头发就出来了。
    她很想问问父亲是不是睡到中午才起,又觉得这样不妥。
    父亲似乎脾气不算好,又跟母亲分开多年,她不确定惹毛他,这人还愿不愿意帮忙。
    她看着他身上这件深灰色衬衫,忽然想起曾经那个梦。
    梦里夜色正浓,没有灯,没有光,黑暗中只有父亲隐约模糊的身形轮廓,可她感觉梦里父亲穿的就是这件灰衬衫。
    “您还记得程溪吗?”不知过了多久,程妙瑾轻声开口。
    周衍东点头。
    “我是您跟她的……………孩子。”最后两个字几乎变成气声,似乎羞于启齿。
    周衍东点头。
    她把父亲的沉默寡言当成冷漠疏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地摊货:纯白T恤十五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牛仔裤二十五块,灰黑相间的运动鞋三十块。
    身价百亿美金的东信集团董事长,与流落民间的穷酸女儿,没有感情基础就算了,站在他的角度看,甚至还可能出现利益牵扯,这么一想,父亲对她冷漠疏离倒也不稀奇。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您要钱的。”程妙瑾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清晰许多,生怕他听不清。
    周衍东皱了皱眉:“可以要钱??我是说………………”
    他忽然语塞,薄唇抿成直线,停顿一小会儿,才又抬眸看着她开口:“你妈妈呢?”
    程妙瑾:“失踪了。”
    谢天谢地,终于说到正题。程妙瑾紧盯着父亲,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回答确实让父亲面露震惊。
    “失踪了?”周衍东心脏猛地一提,偏着头,眉头皱得更深,难以置信。
    程妙瑾点点头。
    周衍东:“失踪多久了?”
    程妙瑾:“算上今天的话,一个星期。”
    周衍东:“报警了么?”
    “嗯,那天放学回家,妈妈不在,我以为她出门买菜,六点她还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关机了,我就打给倪老板??”
    怕他听不明白,程妙瑾解释道,“倪老板是妈妈和我的好朋友,开了家民宿,我们经常找她玩。”
    周衍东沉着脸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问倪老板妈妈在她那儿么,她说不在。又等了半小时,妈妈电话还是关机??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手机在沙发缝里,没电自动关机了。那晚倪老板直接来我家,给她们所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打电话,谁都不知道妈妈在哪,也联系不上她,等到
    十点,倪老板带着我去派出所报警。
    “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后直系亲属能去报案,但立案需要四十八小时后才行。等时间够了,我带着出生证又去派出所??需要证件证明我和妈妈的关系。
    “警察调监控查行踪,我感觉效率并不高,总之就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
    说到这,程妙瑾泛红的眼眶已经饱含泪水。
    周衍东沉着脸,面色森冷凝重:“她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程妙瑾:“失踪那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在我们那一家老商场附近,那附近有些监控坏了,就再没看到妈妈行踪。”
    她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十八线小城市,又穷又破,很多设施不完备。”
    周东抬起低垂的目光看向她。
    “所以你才决定向我这个??”周衍东顿了顿,“这个父亲求助?”
    “父亲”两个字说得有些吃力,他觉得别扭。
    本来想说的是“爹”,这字儿怎么听都太随意,闹着玩儿似的,他还是扭捏地改成了“父亲”。
    周衍东的扭捏,被程妙瑾误解成不情愿。
    她对父亲很失望,他比她以为的更没有担当。
    “您愿意帮我找程溪吗?”
    “当然,”周衍东毫不犹豫,“先告诉我你们那儿是哪里。”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程妙瑾愣了愣,赶忙开口:“云安省容今市。容今原来是省会云州的一个小村镇,后来划分出去成了市,地区扩大了,可经济没怎么发展起来,还是挺穷挺落后的。”
    周衍东看着她沉默好一会儿。
    她被看得有些窘,将耳边碎发找到耳后,低头盯着放在腿上的手。
    “我在那里出生长大,看我就能看出那地方经济不太行是吧?”程妙瑾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穷酸,“其实我们过得还行,妈妈从小教育我,不要掉入消费主义陷阱,所以我对名牌什么的并不痴迷。”
    在得知自己有个身价不菲的首富父亲前,她从未因为穿地摊货而感到自卑。
    如果别人嫌她穷酸,她会认为是别人的问题。如果父亲嫌她穷酸,她依然认为是父亲的问题,可她也会难过。
    因为父亲不是别人。
    周衍东察觉到孩子的紧张与窘迫,侧了侧头,微微皱眉:“你妈妈是对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有点儿疑惑。”
    程妙瑾心里松快些,也侧了侧头:“疑惑什么?”
    周衍东:“你真的只有十岁?”
    这孩子沉稳聪慧得不像话。别说同龄人,就连很多成年人,也做不到她这般口齿伶俐头脑清晰。
    程妙瑾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出一个多月前的几张照片,指着照片上的日期。
    “六月十五号,过生日那天拍的。”
    周衍东起身走到她跟前,接过手机,在碎了几道缝的屏幕上,看见了程溪与孩子的合照。
    照片中,程溪搂着女儿,母女俩脸贴脸,笑容灿烂。
    周衍东目光停在程溪脸上许久,发现她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分开以前,程溪留着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照片上,头发变成有深棕色大波浪,皮肤依然细腻白皙,脸比印象中瘦了些,一双杏眼含着盈盈笑意,如初见那天。
    漂亮好多。
    可打眼看去,仍能瞬间认出。
    程溪还是程溪,那个面目柔和,总是笑眼看人的程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