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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羡令: 37、第 37 章

    清淡的檀木香混合着松烟气息的墨香扑鼻而来。
    男子指节分明的指尖抵着紫毫笔,笔触落于纸页上的字迹遒劲有力,行云流水。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背着光影而立的纤细身影顷刻之间,映入清湛的眸底。
    萧瑾承将笔搁在一旁,见她始终站在门槛之后,挑眉:“不进来?”
    “第一次这个时候过来,有点恍惚。”傅羡好眼眸流转,不疾不徐地抱着画卷走到书案前,递给了他,“这是太后娘娘命我送来给殿下的。
    只稍一眼,萧瑾承就知画卷是何物。
    他眸光定定地凝着眼前的女子,她眼角眉梢间都荡着些许笑,明媚得不像话。
    萧瑾承眉宇间的笑意散了几许,指尖点了点书案,道:“交给余白就行,他会处理。”
    “娘娘让我捎句话给殿下。”傅羡好没有着急给到余白,迎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娘娘说,画卷中这位姑娘,娘娘十分满意。”她顿了顿,道:“想来应该也合殿下的眼缘。’
    寻来湿帕擦拭着掌心的萧瑾承闻言,沉默了下,随手将湿帕丢到一旁,摊开掌心。
    傅羡好上前,将画卷递到他的手中。
    女子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掌心,带来阵阵的酥麻,萧瑾承眸光沉了几分,摊开的掌心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把画卷放在了桌案上。
    傅羡好收回凝着画卷的目光,看不出他到底是对这道送来的画卷是否满意,问:“殿下不看看吗?”
    萧瑾承走到她身侧,拎起茶壶倒了两盏茶水,漫不经心道:“你若是要看,我就拆开看看。”
    傅羡好微怔。
    她垂下眼眸,与男子微抬的幽邃眸光相视。
    男子的眼眸深如望不见底的寒潭,黝黑似沉墨的瞳孔隔着飘起的烟雾望着她,似乎只稍她开口,他就会拆开那道尘封的画卷。
    傅羡好不慌不忙地挪开视线,道:“此事是殿下的私事,我就不多干涉了。”
    萧瑾承目光锁着她,“我允许你干涉我的私事。”
    霎那间,傅羡好心弦微颤。
    男子的目光灼热,可挂在薄唇边的笑很是温文尔雅,恰似春日的明月。
    顶着他的目光,她手心绕过茶盏,婉拒:“这不好。”
    太过于亲密了。
    不适合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会打乱她的心思。
    傅好不喜欢这样,“不适合我们。”
    不易察觉的檀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窗牖外的树枝沙沙作响,就连清澈可见的茶水也荡起了淡淡的涟漪。
    女子温柔浅笑的模样悄然穿过心口,恰似指节大小的树枝戳过心口那般,萧瑾承蜷落茶盏上的五指微微捏紧,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笑了下,“不好奇?”
    傅羡好摇头,“不好奇。
    萧瑾承了然地挑眉,道:“我好奇。”
    17: "......"
    说罢已经落座的他起身走到桌案前取过画卷,慢条斯理地解开画卷上的系带。
    傅好侧开眸,静静地看着窗牖外的景色。
    随着男子下压的动作,画卷往下沿落几许,女子巧笑倩兮的眸子映入萧瑾承的眼帘,他指尖滞了一瞬,掀起眼眸看向不远处呷着茶水望着景色的女子,薄唇弧度微漾。
    萧瑾承眉梢轻轻扬起,目光慢慢变得灼热起来,幽邃的眼眸隐隐藏匿着难以察觉的情愫,恰如浪潮般一道一道的涌上,喉咙深处溢出一抹轻笑。
    他不紧不慢地收好画卷,系上系带后,道:“皇祖母要是问起我的答复,就说??”
    傅羡好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快,“嗯?”
    “就说我很满意。”萧瑾承将画卷搭在收整整洁的架子上,眸中渐渐簇起了火光,“要劳烦她老人家替我上心些许。”
    那双幽邃清湛眼眸中陡然跃起的笑映入傅羡好眼帘,缱绻眸光弥漫开来,她能看得出来,萧瑾承确实很满意画卷中的女子,并非故意在与自己说笑。
    她沉默须臾,道:“好。”
    话音落下之际,傅羡好随之起身,“长信宫应该已经得知我来东宫的消息,不宜在这儿久留,殿下若是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萧瑾承嗯'了道,没有留她。
    傅好抱着画卷前来,空着手离去。
    “羡好。”
    她推开门扉,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熟稔的称呼仿佛曾经唤过无数次那般。
    没等她转过身,熟悉的檀木香顷刻间袭来,大概有一指厚的红封出现在眼前。
    “昨夜你走的急,没来得及给你。”萧瑾承道。
    傅羡好看着红封,也不扭捏,恰如去岁般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微微侧身,却没想到萧瑾承离她那么近,只差半拳的距离,堪堪要撞入他的怀中。
    她扬起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下,道:“想着殿下不缺金银钱财,就给殿下送了其他的东西。”
    萧瑾承摊开手,“东西呢?”
    除了那道画卷,也见她带什么过来。
    “已经叫观祺交给余白了。”傅羡好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嫣然一笑,“殿下去问余白要吧。”
    世人皆言宫中的画师功力深厚,绘得人像栩栩如生,萧瑾承向来不认可,但瞧见眼前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确实如画卷中的一模一样,惟妙惟肖。
    傅羡好不宜久留,福了福身,径直离去。
    而也恰如她所言那般。
    当她踏上前往东宫宫街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长信宫。
    听闻消息的竹清眉梢拧紧,偏眸扫了眼寂静无声的正殿,遣散了前来传话的宫女,硬着头皮推开宫殿门扉。
    皇后昨夜一夜未眠,个把时辰前又踏着茫茫夜色前往德宗院,回宫后却也没有入眠的心思,命竹清守在外头绝了其他人请安的拜见,就倚着殿中的贵妃椅而卧,由?云替她揉着额侧穴位。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云抬起头,稍显不解地看向竹清,无声地问:“是谁?”
    竹清摇了摇头。
    微阖眼眸闭目养神的皇后掀开眸,语气中落有微不可察的疲惫,“何事。”
    “娘娘。”竹清上前,垂着头,“宫人来禀,两刻钟前羡好奉太后娘娘之命,去了东宫。”
    皇后稍显疲倦的神色倏然敛下,凛神看向她。
    沉沉气压扑面而来,竹清的身子弯了几分,道:“宫人们并不知羡好为何前往东宫,只是听说她是奉太后娘娘的旨意前去,眼下还未回宫。”
    “还未回宫?”皇后嗓音带着些许嘶哑。
    福阳宫中的宫人不少,深得太后信任的宫人更是数不胜数,着意派不过见过几面的傅羡好前往东宫,其用心昭然若揭。
    思忖至此,她忽而笑了下,眼眸却沉不见底,淡淡道:“太后是想和本宫争傅羡好。”
    ?云悄悄挥手。
    竹清垂落的目光瞧见这道手势,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带上了宫殿门扉,遣散了在外忙碌的众人。
    ?云端来茶水递给皇后,“前些时日羡好回宫时,不是说太后娘娘只是问起了傅二姑娘吗?”
    皇后抿了口茶水润润喉,目光不冷不热地凝着墙垣上的壁画,道:“不管是傅枕梦还是傅羡好,都是傅家人,比起不知脾性的傅枕梦,傅羡好显然更好掌控。”
    离傅家入京不过几日,离约定好的时日也只余下八个月,若是这个时候出了岔子,这些年放在傅羡好身上的心思都会白费。
    且眼下也拿捏不准傅家到底是如何想,傅羡好送往姑苏的信直到今日都没有得到回复,也不知傅家会不会觉得亏欠于她,顺着她的心意走。
    静默须臾,皇后道:“不能再等了。”
    ?云倏然明白主子话语中的意思,眉心不自觉地皱了下,“可是不久前羡好才回绝了主子的劝导,怕是??”
    “总有叫她愿意的办法。”皇后不慌不忙地打断了她的话,眸光扫向被架子隔开的书案,最终落向锁在书案屉子,屉中的锦盒装着的,是皇后印玺,“她性子倔,软的不吃,也就只能来硬的。”
    ?云接过茶盏的指腹微滞,抬眸看向意有所指的主子,循着主子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处,知晓主子是什么心思的她到底有些不大忍心,道:“娘娘,若不然就由奴婢私下再与羡好说说,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自会知晓娘娘也是为了她好。
    她开口时,皇后就已经看过去。
    定定地看着半响,眸光沉沉地颔首,算是应下了她的话,不冷不热地道:“告诉她,这是本宫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敬酒若是不吃,总是要吃罚酒的。
    ?云嘴角微启话还没有说出口,门扉再次被叩了几下,竹清的话透过门扉缝隙传来。
    “娘娘,皇上来了。”
    竹清停顿了片刻,又道:“还有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
    要时间,正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指尖紧紧地绞着手指的帕子,面上半分不显。
    昨夜是除夕夜,按例今上应当是要与她一同宿在承天宫,但昨夜宫宴散场之际,饮了些许酒水的皇帝却唤昭和宫那位前往承天宫共寝。
    当着昭和宫那位,丝毫不给她半分颜面。
    她眼下没有入眠也是等着承天宫的新岁早膳,谁知皇上会前来长信宫,而昭和宫那位也形影不离地跟来。
    昭和宫那位过来,她还能够猜到为何前来,就是不明萧瑾承为何也会出现在此。
    思及此,皇后眉心微微蹙起,掌心落在?云的手背上,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朝着宫门口走去。
    还未踏出正殿门扉,皇帝等人就已经走到了阶下。
    皇后行了道礼,“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颔首,算是应下。
    萧瑾承拱了拱手,清冽的眸光扫过她眼下的青丝。
    这时候,跟在皇帝身后的陶贵妃盈盈福身行礼,她眼角眉梢中都带着数不尽的笑容,“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一笑,侧身让道给皇帝,“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还想着等会儿前往承天宫。”
    “路过长信宫,就来看看。”皇帝入了殿内,环视了圈寂静无声的四下,道:“?儿怎么也不在。”
    萧澈一早就在德宗院,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眼下今上忽而问起,明显就是要过问今晨的事情,皇后心思凝了凝,道:“郑翊之死还未水落石出,澈儿眼下在德宗院探查郑翊落水一事。”
    “嗯。”皇帝颔首,?冽的眸光微微抬起,看向站在下方的皇后,嗓音淡淡地道:“朕的女儿如今就在德宗院中,他若是不好好查,如何对得起清歌对他的付出。”
    皇后微启唇瓣,“?儿......”
    “臣妾今晨被撞钟声惊醒,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陶贵妃缓缓截过她的话语,精致的眉梢宛若弯月,“后来才知晓是娘娘撞响了德宗院的鸣钟,臣妾还和皇上说,若是臣妾,定是没有这个力气撞响鸣钟的。”
    闻言,皇后目光平静如水地看向她。
    若别人说撞不响鸣钟尚有一丝可信度,出自武门自幼习武的陶韫如此言说,不过是借机嘲讽罢了。
    高位上的男子久久都没有开口,似乎也没有要开解眼下局面的意思,而是任事态发展。
    皇后指尖抚过腕上的珠串,静了静心,道:“妹妹说笑了,这件事上,满宫上下也没有人比得过妹妹。”
    “话不能这么说。”陶韫莞尔笑着,澄亮的双眸似含着秋水,“妹妹就是有这个力气,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呀,那可是德宗院的鸣钟,妹妹哪敢挪动半寸。”
    “德宗院的鸣钟置在那儿,就是叫人撞的。”皇后慢条斯理地说,眸光掠过静默不语的皇帝,又落到陶韫的身上,“清歌做错了事,就应该为她犯下的错承担应有的责任,若因为她的身份而草草了事,朝臣如何想,百姓万民又该如何想?”
    伫立于一侧的疏朗身姿闻言,微微掀起眼眸,睨了眼低眉顺眼的皇后,言辞间句句都与朝纲有关,叫人寻不出半分差错来。
    他默不作声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静静地听着这出戏。
    皇后轻轻地笑了下,“前日臣妾宫中的傅羡好被带走,也是因清歌而起,公主犯下的错却要其他人为其背上莫须有的事情,如此寒天下被关入京都府中,傅家又该怎么想?”
    “臣妾宁愿自己背上不护子女的骂名,也不想朝臣百姓对本朝律法指指点点。”
    说着,皇后垂手拂了拂碍住动作的裙摆,朝着高位上的男子跪下,端庄不失气度地弯身,额头抵住落在地上的手背。
    “臣妾管教无方,还请皇上责罚。”
    高座上的皇帝眸光带着审视,凝着阶下的身影,良久,他开口,却不是对着皇后,而是问的萧瑾承,“太子,你觉得如何。”
    萧瑾承注视着那道弯下的背脊,薄唇缓缓绽开一道浅笑,嗓音清冽,道:“娘娘为朝纲而忧,考虑周全,寻常人家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亲自将孩子送入牢狱,娘娘此举值得万民学习。”
    “嗯。”皇帝颔首。
    伺候在他身侧的茂实下了阶,扶起跪在地上的皇后。
    皇后还未站直身,就听到枕边人的声音响起。
    “皇后,该还的清白,也记得还给朕的大公主。”
    皇后闻言,晃了下神,“是。”
    “今日的事情就这般,德宗院那儿朕已经命人照看着,你适才提及被关押入京都府的羡好????”皇帝眸色淡了几分,眸光微不可察地瞥过一侧的萧瑾承,道:“昨夜朕与母后相谈过,提及她已到嫁人之龄,但眼下她在宫中也急不得,就往后推上
    些许时日,此事皇后就别再插手了。”
    皇后微微?眉,欲要开口。
    抬头的刹那间,眼眸中映入皇帝不容置喙的神色,她沉默须臾,最终还是选择咽下溢到嘴边的话语。
    她垂眸,如蝶的睫毛稍稍扇动,掩下眸中的一片冷然,“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