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评价我 追星哪有我辛苦。
    接下来, 谢为知度过了一段十分漫长，且时不时被导师询问一下意见的组会，好在她并没有感到太大压力。谢为知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有数, 既然拿稳了资方的身份, 拥有的话语权本该就大一点。
    当然，一些方向上的事情当然要靠经验者定夺, 她也不打算“外行”指导内行，不过在一些关窍细节上, 听导师把一些烦琐的东西掰碎了讲给大家听，谢为知心里还是蛮舒爽的。
    张玉林, 你从前可没这么有耐心哦？
    等到组会结束，新申报的课题方向大体确定, 导师先行一步，把空间留给了这一群同门。紧接着下一秒, 无数目光，遮掩地不遮掩地, 一同朝“资方”的方向打探去。
    师姐先行一步：“投了多少钱？”
    谢为知回答：“一百二十万。”
    “嘶——”
    倒吸冷气是其中最文雅的反应，一下子所有脑袋都凑了上来。
    “师妹，哦不老板, 我们之间要隔上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师姐面露黯然。
    “师姐你好会安慰人，突然感觉自己离牛马远了一步。”谢为知语气诚恳：“我还在思考自己投钱还得给自己打工, 其中是不是有哪个环节出错了。”
    “你有一百二十万你给张玉林？”二师姐小声道，视线朝门口瞥了瞥。
    谢为知礼貌一笑：“我也没有别的人可给啊。”
    “主要是人家应该不止有一百二十万。”小师姐摊手，看过来的视线目光灼灼：“这么有实力啊师妹？我们中间竟然藏着一个真正的财神！刚刚张玉林‘非常感谢你们师妹这次的投资’这句话一出来，我人都傻了，心想谁的投资？师妹的什么？然后就看你点头——你竟然点头了！”
    谢为知眨眼。
    “点得那么从容我的天。”小师姐仰头长叹：“衬得怀疑人生的我像个呆瓜，心想不能够吧, 难道我们要被师妹包养了？”
    在平平无奇的一天，自己同门摇身一变成为老板，愣谁遭遇了这种事，此时都难以保持淡定的情绪。朝夕相处的同门随手就能掏出百万，从头到尾都太戏剧性了吧？太子竟然在自己身边！
    “她在张玉林问‘未来有没有注资可能’时点的头。”师姐纠正，突然眉头一拧，有些担心地看向谢为知：“你应该真和她说过这句话？”
    被询问人默默点头。
    “什么意思？怕张玉林看她有钱把她当提款机？”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她不是这样的人吧？”
    “张导是挺好的，但那么大一笔钱。”师姐点到为止，继续说道：“总之师妹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课题组这边有什么动向，我们要是听到了也会通知你。”
    师姐这句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上来安抚谢为知，对她表示支持。谢为知也不管大家到底是何想法，只是笑，一副非常信任的模样。当了那么久标准学生，在表面功夫上她做得一向好。
    总之，现在师门都拥有了联系她的理由，帮她把握项目进度——即便她自己也在课题组里。不过谢为知倒是很能理解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在组会上她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发言，而在私下讨论时她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沉默，两种情况都没有人觉得不对。前者有人自动会沉默，后者有人自动会活跃气氛让场景热闹，这时候某件事就能确定：其实开口与否也是种特权。
    事实上，谢为知此刻举止自若的态度让人确定了一点，她果然有钱，并且大概率有很多钱，因此她那样坦然地接受所有的关注。有钱人，衆人不是没有见过，但直接带资让导师做项目，强势地参与进课题选择的讨论中，这玩的花样确实让组内成员无所适从。
    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师妹从前有举动透露出今天的蛛丝马迹了吗？
    “那么你接下来……”
    师姐犹豫地询问，虽然话还没有说完，但是谢为知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真正含义。这一百二十万说得太光明正大，于是衆人也不好把握她的定位。话说得难听点，如果偷偷走些特殊渠道，这些钱都能包谢为知博士毕业了。
    而谢为知给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应该会在实验室里搬一天的砖。”
    她也确实打破了自己“每天只做四个小时科研”的承诺，在这里待了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晚上导师请客吃饭，她估计还能再待上一会。
    “这么可怕？”餐桌上，听闻谢为知的今日行程，师姐咋舌。
    “我明天大概要离开西京。”至于去哪，谢为知的计划还很模糊，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待了许久的城市。她继续解释道：“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谢为知本科生时一脚踏进了生化环材的天坑，并且再也没能从里面爬出，本校接着读上了直博。更要命的是，她导师做的项目哪边都沾一点。跪着求菌种不要死——对别人来说是网上热梗，对于同门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地狱笑话。
    据谢为知所知，相关课题的目标是借助该种真菌解决水污染治理问题，总之谢为知助她们成功。
    张玉林这时候插了一嘴：“小谢要是在外面参加了什么学术会议，有意思的内容可以发到群里，让大家也了解一下前沿的进度。我之后有什么会议通知也会发到群里。”
    “好的老师。”谢为知一脸淡定回答道。
    大概是谢为知确实成了项目组的底气，这次聚餐的地点额外高檔。一顿饭吃到最后，所有人约着把出餐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标题一致：从师妹承包课题开始的博士生活。
    谢为知默默改了个标题：从导师请吃饭开始的博士生活。虽然是在自己这里报销，某种程度上的借花献佛，但是管它呢。
    总之，这是一个带着点玩梗，但是基本上正常的朋友圈留言，谢为知的所有亲友基本知道她在读博的状况——除了一个今天早晨才加上，没与号主聊天过一句，并且对其一无所知的“网友”，她看着新出炉的动态，两眼怔怔。
    ——博士生活？
    谢为知打拼了一天事业，回到酒店。而礼明栎畅玩了一天游戏，任务全清，正是无所事事、有话可说的时间。
    谢为知首先彙报道：“如果我们进展顺利，你最终能得到一种治理河流污染的专利，预计在重金属沉降和微塑料的吸附上具有较好的效果，未来运用前景广阔。”
    “原来我开的是一家专注于环保事业的公司？”礼明栎略感惊奇。
    谢为知歪头想了想，给出提议：“在饮用水的健康保障、海鲜食品安全问题上，这项专利应该也有所可为？”
    礼明栎恍然大悟，煞有其事道：“我懂了，难怪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马上承包鱼塘养海鲜去。”
    “礼总理论真是一套一套的，不愧是心怀家国的企业家。”
    “哪里哪里，谢院士才是大才，在科研的道路上攻坚克难。”
    商业互吹后，这下轮到礼明栎的场合，她言简意赅道：“拿出手机直播，给你打钱。”
    “今天的工资不是到手了吗？”才问出问题，下一秒，谢为知立刻理解：“我又涨工资了？”
    这个“又”字足以体现主播对于自己升职速度的震惊。涨薪的原因简直令人难以捉摸，谢为知只知道每过一段时间，自己的直播收入就能翻上一番，而且从来只有上涨，没有下跌过。
    “你可能无法理解。”礼明栎面色真诚，“但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谁懂她好好在玩游戏系统突然出声的惊恐。而且这次系统比她先发现这一点，显然一直在后台盯着数据变动。随后一人一同盯着面板，百思不得其解了良久，这时礼明栎随口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个八分男自己能打赏多少元。
    谁敢信，系统给的数值是一百万。
    “你这不符合数值规律啊！”礼明栎震惊，又看向自己打赏对象的额度，二次震惊：“而且现在谢为知能拿到手的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一百二十万，如果让最开始的她来看，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考虑到这笔钱需要通过直播打赏给出去，就能更让经手人心潮澎湃。
    随后系统解释道，评分加成和最初的评分不一样，又是另一套全新的体系。并且评分它并不会自己往上蹦，起码按理来说是这样，系统自己都有些害怕。
    礼明栎不能理解。
    谢为知这时说：“我确实无法理解。”
    她不太理解自己在涨工资上的努力，怎么，她心里呼唤大风的频率更强烈了？但无论如何，有钱拿就是好事，谢为知立刻拿出手机，展现了自己积极的态度。
    “正好我明天也有点想法！”谢为知的眼神明亮，做了一天科研的郁气一扫而空。然而在看到手机里林立的软件图标时，她思索一瞬，突然抬头：“让我们先确定规则，开哪个直播？”
    谢为知的努力，谢为知自己决定。礼明栎非常上道：“你来选。”
    “好。”谢为知毫不客气：“第二个。”
    对于许多直播吃瓜人来说，这是非常特殊的一天。主播【是我是我】携榜一【明明如月】，二者清晨在群星直播间出现后，再次点燃了许多水友讨论的热潮。【是我是我】的直播模式，以及主播与粉丝之间的关系，一时之间为人津津乐道。
    许多人都在猜测【是我是我】会在哪里开播，又或者她会与上次一样，在夜晚重新登入群星，配合【明明如月】刷个大的。
    二者开创了一种很新的直播模式，绝大多数主播会固定在一个平台开播，确定时间与主题，追逐流量与热点，总归把平台当成一条赚钱的赛道。然而这两位姐妹（虽然不清楚具体关系，但大致能确定二者是同龄人）截然不同，挑选直播间、撒钱，以自己的方式消磨金钱。她们不必在乎任何事，热点追逐她们。
    在礼明栎刷钱的第二分钟，弹幕逐渐变得有组织有纪律，并且自来熟。
    【嗨呀，亲亲主播来这里看特效啦，有个特效“热带雨林”好看，榜一可以刷这个】
    【赶上了！哈哈哈，前排合影留念。主播你放心飞，就这个绝情爽。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简直爱死啦[花心眼吐舌头]】
    【群星资深水友到此一游，有一种开疆拓土闯关东的感觉，这里我还是新注册的一级小号呢】
    【主播你介意我给送礼物陪伴吗？叭过囊中羞涩，只有几元小礼物，望不嫌弃[羞涩][羞涩]】
    谢为知震惊：“不常直播，请随意——不过大家都是从哪来的？”
    虽然打定了主意让礼明栎纯刷，其间无论看到什么都绝不浪费时间，但现在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诡异，让本来打算速战速决的主播都长久迟疑起来。似乎只有她失忆了才能解释双方错乱的态度，所以这群欢呼着就上来的网友到底哪冒出来的？
    弹幕区里纷纷展开答疑。
    【粉丝团里有直播通知！主播想要进吗？】
    【进进进主播，上线时还能顺带提醒一下。喜欢看榜一不怕钱当钱刷的操作，看满全场压力一清，明天又能情绪稳定地做牛做马】
    【一直在关注！冥冥中有预感，消息一提示就上来了】
    【我们本无缘，全靠我很闲，我倒要看看你们私下过得多爽[大冤种]】
    【震惊，虽然确实不播什么内容，但是怎么还播这么大？】
    到这时，礼明栎已经连续刷了四十万。她真按照弹幕的要求换了特效“热带雨林”，一时之间水友纷纷欢呼，在弹幕里模仿猴子的叫声，同时描绘了大段的猴子行为，包括猴子转圈圈、猴子焦急地等待、猴子冲进直播间，给足了配合和情绪价值。热带雨林的特效里，的确是一群猴子在荡树藤的画面。
    【主播，我听说你在群星做了承诺，我们橘子直播间的水友是否有这个资格？（垂泪）还是只有他们有，我们没有（二垂泪）】
    再往下谢为知已经看不下去了，但到了这一步，无视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应对方式。虽搞不懂大家哪来的热情，但是这些人确实是因她们而来，极具针对性。要是无视有用，现在也不会是眼下的景象。
    似乎因为主播少言寡语的冷漠性格（起码对网友的态度是这样），大部分人很会自娱自乐，并且不认为主播和榜一的做法有任何问题。起码二人即便不说话，真金白银还在哗啦啦流动，要是主播偶尔回上一句，那就更是一件惊喜的事。
    总之大家很会调理自己，又或者说，这类的主播总是吸引这类的观衆。
    【春年无恙】：主播姐榜一姐我们能看幸运破壳日的特效吗？今天我生日[可怜巴巴]
    【春年无恙】赠送【我不是我】1个幸运破壳日（价值20银元）！
    甚至没有空手许愿，起码给主播刷了20元人民币。
    【日月明明】：主播姐我们能刷幸运破壳日的特效吗？今天有人生日[可怜巴巴]
    屏幕里，一只手在镜头下朝前挥了挥。谢为知另一只手搭在嘴前，沉思：“虽然没有搞懂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但是如果大家都很乐意，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日月明明】赠送【我不是我】1000个幸运破壳日（价值20金元）！
    虽然多个礼物不能触发特殊效果，但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还是很好看。在谢为知话音刚落，特效画面就播放了起来，显然送礼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只待主播一声答应。
    【好耶！我就知道主播吃这一套！】
    【我也发现她其实觉得怎样都好，这就是有钱过多带来了宽裕吗[我想开了]】
    【哈哈哈，大谬误，完全反了吧，没在榕树平台看过主播的pk吗？又温和又狂的，纯粹是你们没蹦跶到她的点，蹦跶到了怎样都不想】
    谢为知闭上眼睛，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忍卒读。
    【主播还打过pk！！！榕树又是哪啊？她怎么还有号啊】
    【难道她每天都有直播？都没休息过吗？我敲，那刷多少钱了，有一千万了吗】
    【姐妹们姐妹们，咱们对对情报。我知道的主播在群星的号“是我是我”，橘子的号“我不是我”，天合竞技的号“我还是我”，按照数量来说确实还差一个，所以是榕树吗？】
    【这是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追星吗？？？我不理解，主播这么多号她吃得消吗[问号脸]】
    【追星哪有我们辛苦啊[大哭]】
    调理好后，谢为知微微睁开眼，没往下瞥，而是直接看向礼明栎。
    她刚刚好像看到了很吓人的东西，但好在现在她统统忘记了。此时的谢为知内心古井无波，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榜一。
    她不发声，也不催促，只是内心有些倦怠直播时被动式的退让。
    网上的讨论如何，谢为知管不着，也不屑看。她有一套很自我的评价体系，经年累月形成，在不妨碍法律道德的基础上让自己舒适。体系之外毫不在意，体系之内独享解释权。在这点上，她倒有点泾渭分明的纯粹。
    谢为知想，这里是她的地方，对吧？
    ——那起码得按照让她舒服的方式来？
    谢为知的食指在桌子上轻点了一下。
    她随后开口：“我只拒绝一点——”
    在这句话之前，没有人知道主播接下是什么态度，喜悦，平静或者愤怒；在这句话之后，依然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想法，又准备说些什么。她的语调依然平静，平静得有些发冷，说完半句话后是短暂的沉默，让人不安的沉默。
    弹幕区中断一瞬。
    “没有必要在我的地方评价我。”主播说。
    没有必要！她在最后一刻依然保留了些许委婉，倒给彼此留下了一丝体面。与其说“没有必要”，倒不如说她在疑惑，大家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熟稔和热闹，似乎与她相亲相爱，彼此相识了很久。
    她说，其实大家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