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赞扬与谩骂 收藏夹里有什么。
    下午三点, 日照正好，渡轮嗡鸣开过，江水拍打着船艇, 边缘处泛起乳白色的泡沫。几十艘船艇在江上巡游, 身着安全服的人员正在进行清洁作业，还有一拨人分段清理着夹岸的垃圾, 定点堆放，再由垃圾车集中带走。人员分工明确, 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位官员在此刻见到了项目投资人的真容。
    硕士毕业后，徐正择于本市区水务局下属的水利工程管理所就职, 以管理所的技术员身份做起，稳扎稳打, 稳步升迁，在二十多年后, 成功担任西京水务局局长一职。
    今年是她担任局长的第一年。近年来国家加强了对环境资源的重视，徐正择摩拳擦掌, 正准备干出一番业绩，没想到的是，连社会人士都对环保事业表现出了极高的热忱。
    个人出资一千万进行全西京河流垃圾捕捞, 投资人甚至以项目的名义委派第三方负责，在报备的当日即刻开工, 没给自己留下一点盈利的余地。徐正择为如此干脆利落的行动而震撼。
    一千万说放手就放手，全部投入于环境治理中，毫不拖泥带水，气魄无比。难道这笔数额看起来巨大，在对方眼中其实不值一提？
    甚至于，对方并没有任何宣传的想法, 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与政府合作的意愿，真正地将公益行为归于本心——悄无声息地来了，挥挥衣袖地走了，热闹的景象与自己无关，衆人的反应也与自己无关，但所做的事却人人受益。
    这是怎样一种情怀？徐正择扼腕，同时了解到，有许多人自愿加入清理的队伍，并且表示自己不需要任何酬劳，想来也是被其中的精神所打动。
    她为此深受感触，在群组里分享了这件事，许多同僚当即表示要以实际行动支持一番。今天徐正择来到现场，确实看见了眼熟的身影，自己同样撸起袖子参与其中。在那一时刻，徐正择升起了与对方见面的想法。
    在任期的开头遇见这样一位既有能力、又有热忱之心的公益人，毋庸置疑是件极为幸运的事。如果能达成长期的合作，政府在其中进行引导，也算一笔功绩。
    对方同意了。
    会面前，徐正择对另一方形象有着初步的设想。一位豪掷千万环保的社会公益人士，对方或许是位热衷慈善的老人，又或许是位年富力强的企业家。无论如何，其人必然有着极大的决断力，以及为国为人民谋福祉的博大胸怀。
    “这是我的博士生导师，张玉林。”谢为知朝对方介绍道，“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导师帮我把关一下我的课题设计。”
    于是徐正择知道了，本项目投资人是一位在读博士，甚至是全日制博士——大学毕业后继续从事科研项目的学生！
    她对投资人年轻的面容看了又看，无比惊愕，迟疑了好一会，才热情地与对方握手。这么年轻的一位小同志！原来是这样的人一口气拿出一千万，全部用于社会公益事业。而且据对方所说，她的专业与环境工程有关——
    徐正择一惊。这一千万的公益投资，总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课题？
    她内心错愕，转头看向投资人的导师，又是握手，在知道对方是西大教授后更是热情。学者！两位真正为中华而读书的学者！想必一定有老师的灌输，才使得学生有着如此高的社会觉悟，徐正择又是一阵佩服。
    “久仰大名。”徐正择诚挚说道，“二位真是社会的人才啊。”
    张玉林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脑海里还带着几分恍惚。
    虽然水务局局长对着她连连称赞，但张玉林能听出来对方真正在赞扬谁。出于礼貌，局长越不过作为教授和博士生导师的她，但这场会面的核心人物无人不知，连带着她沾了谢为知的光。
    实不相瞒，张玉林也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才知道这个项目，才知道本项目的啓动资金为一千万。
    一千万！张玉林想起谢为知之前给她发的信息，原来这笔钱真的不值一提，没有项目做就能随意丢进公益事业里。她当初还给老友发了信息，问后者的项目经费是否拮据，自己的学生可以赞助。
    话虽如此，但张玉林其实在和对方开玩笑，对方也知道。一千万到底不是什么小数额。
    一千万真是一个小数额！我徒，你怎么有钱到了这个地步？！
    对着局长的夸赞，张玉林受之有愧，又觉得既然来到了这种场合，就好好地交流一下政策以及发展方向，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她学生带来的资源，给她用，她干嘛不用？试问谁能有这样的学生？谁又能有这样的机会！于是衆人洽谈良久，一致认为接下来可以有合作的机会。
    主要是谢为知，她认为可以合作，那才是真的可以合作。投资人花这一千万看上去毫不吃力，钱一脱手基本上不管细节，完全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甲方。在乘船艇横渡江面，听着负责人介绍款项划分时，她也表现得很平静，几乎叫人抓心挠肝地好奇——怎么在这里读了博士？
    倒不是说本地的大学不好，但个人能随手拿出一千万，所有大学、所有学者都会愿意为她敞开大门。这样的家世，首都必然有她的一席之地，怎么会在西京？
    有人心里好奇，暗暗记下，准备回去探听。
    不会打探不到的，当一个人体量足够大的时候，即便是一个翻身，都能让人感受到地震似的余波。
    谢为知发现自己带上导师是个明智的决定。一是在课题设计上，后者的确多有助益；二来张玉林是她身份的证明，起到了突出强调的作用：她是学生，她只关心学习，其他的不要找她。
    至于人脉啊资源之类的，谢为知统统不感冒，她有钱就行。其他的全都打包送给导师，不用感谢她。
    别人怎么想谢为知不知道，但是导师对她的态度变化，博士生能清楚地感受出来。后者温声细语地和她讨论了一会课题，然后和她说院领导想和她见一面。
    谢为知眨了眨眼：“我不捐楼。”
    张玉林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谢为知在开玩笑，哭笑不得：“还用你捐楼。你就当入学时的博士生一对一谈话，估计想问问你的发展方向，以及你现在的考勤问题。”
    博士生也是要上课的，特别是直博生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学术能力培养，这确实是个问题。谢为知立刻改口道：“那老师你等着我捐楼吧。”
    张玉林眼皮猛然一跳，难以置信道：“就为这事？没开玩笑？”
    她突然感觉当年只能拿出一百多万签项目，对谢为知来说估计算拮据，所以一到手一千万就想把它花掉。
    这是逐步继承了首富的家産吗？难道当初还委屈她了？张玉林陡然觉得世界荒谬，莫名其妙地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谢为知不好告诉她，自己当年还産生了直接把大学弄到手的想法，她只是承诺道：“只要我顺利毕业，一栋楼不知道，但一层楼应该能拿下。到时候和院领导说专门给你腾一个办公间。”
    感谢学生愿意专门给她腾一个办公间……张玉林苦笑，和谢为知说明了时间地点，让她先回工位上。
    突然，张玉林想起了什么，又叫住她：“要不先给你腾一个办公间？”
    谢为知没忍住笑了一下，挥手婉拒。
    哪能啊，怎么给她一种她不是来读书的，而是来当皇帝的错觉。
    既然来到工位，直播任务也已经做完，谢为知又搬了一天砖，自觉今日完美。如果要问有什么还没完成的，就是刚到手的一千万还没花出去。
    她想了想，私信礼明栎，让对方把视频软件的账号密码发过来，再把验证码也发一下。
    但愿对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谢为知搬砖的时候，礼明栎其实也没有很享福。她网上冲浪过程中看见了一些髒东西，于是和人吵了几架。吵完不过瘾，她又问系统当初怎么处理舆论的，找的哪家水军，给她推荐一下。
    系统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让我出手处理。”
    礼明栎想翻白眼：“得了吧，我已经看透这套打赏系统了，宿主没法占到系统一点便宜，分数高的主播另说。你要愿意出手我也没意见，但你得骂回去，而不只是简单的舆论封锁。”
    到现在为止，礼明栎手上已经有了几十万返现金，不多时就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富婆。这段时间谢为知全权负责衣食住行（甚至充值），完全没有自己花钱的地方，她的财富就这样累积了起来。
    礼明栎想过要不要把链接给谢为知看，后者必然能理解，但是思考片刻后觉得算了，毕竟是髒东西，还是不要污闺蜜眼睛为好。
    这么一想现实的垃圾或许还干淨点，现在轮到她雇佣人员清洁网络垃圾，酣畅淋漓地战斗一番了。
    系统首先对前面的指责辩解了一下：“打赏主播是机制规定，算工作职责，其他的要算交情。”又回答了后面的要求，“只能做到封锁，不做骂人这种事情。”
    礼明栎好奇道：“那如果有人在网上骂主播呢？这你得骂回去吧？”
    系统的答案却显得冷漠：“不，如果主播没法应对，那就算能力问题，系统不为主播的能力缺失负责。”
    它最合理的做法就是让宿主挑选评分分值更高的主播，也无需像员工一样做任何舆情管理。事实上，除了收集资金，没有任何需要系统接触现实的地方。
    礼明栎错愕：“谢为知也不可以吗？那当初你出手的原因是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两件事还是有很大区别。鲸鱼事件不单单是谢为知自己的事，系统本质还是在给自己扫尾巴。
    系统这时又有点迟疑：“她应该不会被骂吧？”
    看来还是很惦记谢为知那点涨分数。礼明栎无语道：“指望你就完了。”
    礼明栎在这个时候收到了谢为知的来信，她果断地把所有信息发送了过去。随即，手机视频界面跳出一个弹框，显示该账号在别的地方登录，本地自动退出。
    礼明栎一愣：“诶，我刚刚是不是还在和人吵架来着的？”
    而另一边，谢为知登录对方账号，惊讶地发现软件信箱的红点在增多。本着尊重对方隐.私的想法，她没打算看，而是切进礼明栎的收藏夹，顺次点击视频。
    然而在第一个视频的评论区里，她便看到了一条点赞数不多，但回複数极高的评论，发布者是号主本人。
    这是一条骂战的评论。
    谢为知心里有所预期，安静地看完了全部。以往来说，只要涉嫌到骂战，谢为知基本不会点进去。她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不想生气。
    互联网或许存在讨论，但这种视频下大概遇不到。己方罗列了一堆事实和数据，那边突然来几个“对对对”，“那咋了”，再来几个英文秽语缩写，这时谢为知就得反思自己时间珍贵，为什么陪烂人消磨。
    能举报举报，不能举报无视。
    虽然不想显得傲慢，但是谢为知确信一点，只要她按部就班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许多网上评论者没有机会接触到她现实的圈层，也没有和她讨论的权力。
    她还是继续读书去吧。
    她自知坏心情，所以选择不看不吵，珍惜精力。但谢为知很佩服礼明栎保持愤怒的能力，她自己做不到，也就不去做。
    “一千万要花在这种地方。”谢为知叹气，露出一个微笑。
    她有些感慨。
    【谢为知】：骂回去还是封锁？
    【礼明栎】：骂回去！！！
    【礼明栎】：我的宝我的姥，我的甜心小棉袄，嘴一个[红唇]
    【礼明栎】：没有你的溺爱我怎么办啊
    【谢为知】：[红唇]
    礼明栎仰倒在床上，手机放在胸前，无比感动。然后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细细看这七个字，然后又贴在胸前，叹气。
    “我又幸福了。”她开始在床上扭来扭去，无比激动，发出奇怪的笑声。
    系统：……
    “你们完蛋了。”她猛地坐起，试图回忆刚才跳脚的人的id，试图做出怜悯的神色：“原本能轻松解决的事情，现在没那么简单，你们踢到铁板了！”
    系统：……
    它默默遁入网络世界，找几个自己之前接触过的公司，让他们做好对接。系统不太会骂，它决定让人去处理骂人的事情。
    “还有谁这样溺爱我。三个字，三个感叹号，让皇帝为我吵架，为我花——”礼明栎歪头，她不知道谢为知准备花多少。
    但那可是谢为知诶！
    没过多久，谢为知就把账号还给了她，让她现在骂回去试试看。礼明栎也不问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但她准备全方位跟进事态进展，并且准备在另一个生活软件上全程记录。
    谢为知当然不打算自己亲身上阵，她准备找个地方花钱。
    不过有件事让她有些惊讶。当她刚和管家表露了自己的想法，许多家机构就直接找了上来，看上去准备已久。谢为知没有浪费时间，迅速与多方达成协议。
    一千万，她买的不是骂回去，而是买一个礼明栎骂得赢的评论环境——不是更干淨，而是骂得赢。
    人不能在自己强的时候才想要平等。谢为知的意思是，她不好意思自己开口骂，但有机会让别人代劳时不会拖后腿，她这里绝对提供好充足的资金。
    明天“上朝”的时候再捞一笔吧，谢为知淡定想，顺带联系一下网站官方。
    几家公司在收到系统的联系时，也很震惊，没想到自己能吃到对方的一杯羹。要知道，当初的鲸鱼事件基本由客户自己处理，他们只是做了一点扫尾和持续监测的工作。这其实算一种打点——舆论是它封锁的，旁人不必深挖。
    如果对方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为什么这次轮到他们来打前锋？几个项目负责人一对接，了解到了自己的任务。不是压任何一类舆论，而是对网站整体的评论倾向进行引导。
    凡是价值观有偏斜的视频，必须即刻举报；凡是严肃的社会议题，必然要站对立场，明确犯罪人与犯罪新闻；凡是涉嫌人身攻击的评论，全都要一窝蜂骂回去。
    负责人左右琢磨，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像什么了——像淨网卫士！这应该不是他们的活吧？网.警才做这种事？
    不，网。警不会骂人。负责人看了一眼对方发来的词彙文檔。文檔对于所有骂人的词彙进行了分类，部分词禁止使用，部分在必要情况下可以使用，这显然不是网警的路数。
    该不会对方不想亲自下场对骂，所以才找了第三方处理？负责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毕竟任务中没有具体的对象，看上去也没有任何人会受益。
    真没有吗？负责人又看了一眼禁用词彙，心里猛地一跳。
    既然是“淨网”，必然是对现在的网络舆论环境不满意，而现在的环境……但真的会有人就因为这事花上千万？
    对方这时又发来一个账号。
    【关注这个账号，该账号如果与其他人有冲突，必须保证前者占上风。】
    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事花费千万，负责人心惊。
    富人的小小游戏。
    62条子评论，礼明栎发了20条，剩下42条都是骂她的。
    谁叫她突破了信息茧房，跑到了苍蝇的地盘里。如果说这是推送机制的问题，但后续她依然点了进去，留下评论，这就意味着她要背水一战了。
    不过现在再看倒没有刚才那么气愤，礼明栎甚至还有些期待。在62跳成63、64的时候，数字突然猛增——72，一刷新——83。
    从第六十五楼评论开始，条条带，剑指上方每一个发评人员。
    【----呜呜呜 呦呦呦loser出来团建了？你没事吧，你们没事吧，大脑不在了吧？小脑不好了吧？私信记得关知道吗？当然了你脑子不好应该也做不到这么高难度的事，等死吧】
    【月之枭我们团体中好多垃圾，我是男的我好难受，能不能让我改变性别啊啊啊啊】
    【电六天策倾城嘴巴好臭，到底是用哪里在说话[吃瓜]】
    84条、134条、181条、253条……开始吵了！开始吵了！礼明栎这边一边录屏一边嘎嘎乐，自己发条评论，一瞬间好多条点赞——这块池塘到底有多少鱼龙王八啊——
    “我的姐妹，”礼明栎忍住笑意，特地解释起前因后果：“知道我在进行骂战，怕我骂不赢，特地请了一堆人来助我哈哈哈哈——”
    她清了两声咳嗽，“我换别的地方试试啊。”
    紧接着礼明栎搜索相关议题，找了一个有几百人在线观看的视频，论述开放性.交易场所是有必要的，立刻深入龙潭虎穴，在评论区里开始反唇相讥。
    【想男人想疯了？】
    刚发表没半分钟，马上跳出三条回複攻击她，而礼明栎一刷新，立刻多出三十多条回複，全是她的人。
    她的这条评论顿时多出三十个点赞！
    “无敌时间哈哈哈——”礼明栎真的不能忍住不笑，不敢想象现在有多少人在看着自己的账号。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或许支持她的观点，或许捏着鼻子赚钱。她不想让最后一种人挣钱，但此刻无所谓了，他们就是这样给钱当儿子的人——
    哈哈哈！
    千万元级别的“淨网活动”刚开始，场内人就感觉到了风向不对，评论区一片嘈杂的声音。
    以往呜呜呜发表的评论总会让人“会心一笑”，现在倒好，不知哪里冒出一群人来指责他，还各种性别的人都有，一副他千夫所指的模样。
    他忍不住私信其中最活跃的一位，后台骂了她一句，然后立刻拉黑，自觉好受了一点。然而下一秒，万事不好——
    他的私信接连传来无数问候，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活动！
    可恶！呜呜呜怒而关闭私信，谁在搞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是吧！
    他半夜时没睡着，特地打开软件，在评论区里回了一嘴——
    又是一堆和玩梗嘲笑！可恶，呜呜呜无能狂怒，到底是谁在搞他？？！！
    博士生搬完砖，回到酒店，依然是当初定的那间房，双方已经达成了长期合作关系。
    “如何？”谢为知第一时间问起这件事。
    礼明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爽——”
    不开玩笑她是战神！指哪打哪，从没吵输一句，手上有权就是爽。回顾今日荣光，礼明栎忍不住地问道：“明天还有吗？”
    如果可以，她想天天吵赢。
    谢为知淡定回答：“卡里充值一千万。”
    反正今日打赏全花完了，当然不可能只体验一天。先充一千万，哪天要用续上呗。
    很好！礼明栎狂喜，给自己当上大将军了。一千万兵马能当多久啊，谢为知，你以后话费是不是都要充满啊？！
    礼明栎想象这个场景，暗暗笑起来。
    这下真是线上线下的垃圾都给一人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