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女尊): 第47章
第47章
东西市令府迅速备齐了两人所需文书, 九位涉案人员所有商铺的资料详尽,清晰记录了各商铺的年度盈亏状况,并一一列明。
其中, 慕凡双所经营的丝绸商铺并未显示出持续衰退的迹象, 相反,资金流动庞大;而翠微山庄未进行正规备案。
故而邹恒猜测,翠微山庄的财务往来, 或许是通过丝绸商铺作为掩饰。
至于其他八人的商铺,端看之下未见明显异常,唯独在癸卯年, 有几家商铺的营业额异常激增。
邹恒轻轻摩挲着杯缘, 任由茶水在指腹间彙聚,最后滴落在外。她似在沉思, 片刻之后,眼中突然一亮,缓缓开口道:“癸卯年春季卷商字号二十一,古董骗局案。”
黎舒平马上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道:“回。”
段白容刚刚端起热茶,却见两人急匆匆起身欲离去,她也顾不得品茶, 匆忙起身相送。不料起身过急, 热茶倾洒, 烫得手背一片通红。她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 急忙叫住邹恒:“邹寺正, 请留步。”
邹恒转过身, 这才注意到段白容面颊通红地追了上来,官裙被茶水浸湿了一大片。她似乎毫不在意, 反而面带笑意,并下意识地瞥了黎舒平一眼。
黎舒平心领神会,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邹恒这才说道:“今日真是多谢段市令援手,他日若段市令有需我效劳之处,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段白容急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她沉默了片刻,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神秘,一把抓住邹恒的手道:“我那婆母年事已高,不知听了何人的谗言,才行了糊涂之举,还望邹寺正不要与她计较。”
邹恒微微一愣:“不知段市令的婆母是?”
段白容答道:“待御史羿姝豔。”
……御史?羿姝豔?这谁啊?她压根都没听过!
邹恒沉吟片刻,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微微一笑:“哦,原来是羿待御史。段市令请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你我无需再提。”
段白容神色一松,笑容更加热情:“对对对,都过去了,不提了。”她的神色一肃,忽然加重了手的力度,紧紧握住邹恒的手:“还有一事,冒昧请求邹寺正。”
邹恒:“您讲。”
段白容郑重其事道:“烦请您在太女面前,为我母女二人稍作解释,段某感激不尽。”
邹恒带着满腹疑惑步出东西市令府,面对黎舒平的追问,她并未隐瞒,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蹙眉推测道:“难道羿御史原本打算弹劾我?”
黎舒平微微眯眼,沉吟道:“那你恐还不够格。”
邹恒:“……”
黎舒平道:“许是想弹劾司大将军利用职权‘提拔’你一事。”
邹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而今太女正在司大将军府养病,御史的奏本她本也有权过问查看,一见之下,顺手就替司大将军化解了此事。
御史们素以刚直着称,不惧任何威胁,但若其家人受到波及自然有所顾忌。
估摸太女化解的手段有些强硬,因而段白容才显得诚惶诚恐。
黎舒平冷哼一声:“见她今日这样子,怕获了不少私利。”
官裙松垮,邹恒时不时理顺一番,闻言随口道:“东西两市铺面数万家,只要资金流动表面上合法,通常市令府不会深入追查。自然了,那些不合理的,就需要暗中运作一二了。旁的不说,市令府待客用的杯盏,价值恐比我之前的月俸都高,更别说人了。”
黎舒平又是一声冷哼,颇为不齿道:“难怪被人轻松拿捏。”
“有些事情,全凭掌权者是否追究。”
邹恒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缓缓补充道:“开设山庄客栈,必须在东西两市令府进行报备,再通过行头申请相关流程,并按规定缴纳管理费及陌钱。今日的文书里,翠微山庄的备案文书竟无迹可寻,所有资金流转,均通过慕凡双的丝绸布坊进行。如此看来,那家丝绸布坊早已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如今翠微山庄爆出如此丑闻,若有人有意针对段白容,她恐活不过这个秋天。”
东西市令,那可是个肥缺,这京城中恐怕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生怕找不到她的过失。而今翠微山庄涉及幼童的事件曝光,必定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
黎舒平想到这里,不禁咂舌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人害天罚,路到尽头了再想回头,为时已晚。”
邹恒淡笑不语。
马车很快到了大理寺,二人方才下马,久候的司清岳便迎了上来。
日头照的人睁不开眼,邹恒急忙拉着他到了阴凉地儿:“这么热的天儿,你就不能在家里躺着歇歇?”
司清岳哼了一声:“姐姐没良心。”
邹恒:“……”
司清岳又道:“爹爹在马车里呢,你不去见见?”
邹恒一怔,急忙理了理衣冠端步行于马车一侧,司清岳父亲的轮廓透过竹帘若隐若现,邹恒马上躬身作揖,恭敬道:“父亲。”
蒋图缓缓掀起竹帘,琥珀色的眼瞳幽幽落在邹恒脸上,女子微微颔首,脊梁却挺的很直,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清冷气质,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疏离淡漠之感。
晌午的日头毒辣,蒋图不忍她久留车外,直言道:“听岳儿提及了翠微山庄的案子,便留心问了涉案之人。恰好,我与其中两位相识,熟络谈不上,倒也了解一二,你若需要……”
邹恒不等他话说完,急切点头:“需要。只是此地谈论颇为不便,父亲若不介意,可随我入寺一坐。”
蒋图沉吟片刻:“也好。”
少卿室依旧一片杂乱,寺正室也谈不上整洁,好在司清岳与蒋图都不是外人,邹恒直接引了二人进了寺正室。
司清岳到不见外,随意将椅子上文书挪了地儿,引了蒋图入座,见室内杂乱无章,干脆收拾起了桌案。
蒋图见状,连忙出言阻止:“这是邹恒办公地儿,文书皆为至关重要之物,切勿随意翻动,速速放下。”
司清岳的脑袋从案下探出来,看着邹恒道:“姐姐可嫌我添乱?”
邹恒将茶水呈至蒋图面前,随口应道:“已然杂乱不堪,不至于更糟,若你不觉疲累,随意折腾便是。”
司清岳眼眸微弯,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邹恒习惯的,故而笃定道:“姐姐瞧好吧。”
邹恒嘴角轻扬,显然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蒋图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点头轻啜一口茶水,茶叶沉年已久,茶汤显得浑浊,滋味亦平淡无奇。蒋图一时搞不清楚她是不好此道,亦或是生活拮没钱添新茶,思虑片刻,猜测应是后者,不禁更加心疼邹恒几分。
他轻叹一声,开口道:“你便由着他胡闹吧,若被同僚看见,背后不知如何非议你。”
邹恒淡笑不语,倒是司清岳开口说道:“姐姐那些同僚不亚于市井之徒,终日无所事事,而且口舌毒辣,烦人的紧。”
蒋图微微皱眉:“休得妄言!”
司清岳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此时,黎舒平步入室内,附和道:“司郎君所言甚是,她们素来惫懒,办案时不见踪影,闲言碎语时一个不落。”
蒋图:“……”
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见黎舒平落座,蒋图这才缓缓开口:“我与包巧有过几面之缘,更确切地说,是我与她的未婚夫在生意上有所交集,因此与她倒也说得上话。”
“未婚夫?”邹恒不禁追问:“那她的未婚夫是否知晓她……对幼童有所偏好?”
蒋图眼神深邃:“这其中恐怕存在误会。据我所知,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包娘子更不像是会做出那种禽兽不如之事的人。”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黎舒平似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的未婚夫不会是……”
蒋图微微点头:“死了,死于四年前。”
癸卯年。
邹恒联想到了那份案卷:“是自杀?”
蒋图:“是的,自杀。”
他缓缓又道:“在我朝,获利最丰的行业不外乎四项:盐业、丝绸、茶叶及瓷器。然而盐业多由朝廷专营,其余三项,若得其门径,便是利润丰厚的买卖。台家在这三项中均有涉足,不知是否因财富过多而不利于子嗣,台家的女儿们接连遭遇不幸,于是,长子台英韶便承担起了家族的重担。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然而四年前的一天,他竟在府中自尽。那时,台英韶与包巧的婚事将近,他也正拓展新的业务,一切都好好的,没有自尽的理由。所以,府中仆从报了官,怀疑他遭人毒手,可经官府详查,他就是自尽身亡。”
邹恒紧追不舍地问:“他的新业务,不会涉及古董买卖吧?”
蒋图轻轻摇头,表示不知情:“新业务为何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那孩子是天生经商的料,死了实在令人惋惜。”
他默了默又道:“台英韶身死的消息,我还是从包巧口中得知的。包巧本非商贾之流,她一直有志于科举成名,但后来不知何故,竟开始经营起了珠宝营生。我偶然得知店主是她,本想前去关照一下生意,不料在闲聊中意外得知了台英韶的死讯。”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还是邹恒打破了寂静:“父亲刚才提到与两人有过往来,除了包巧,另一位是?”
蒋图:“另一人,名叫申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