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冷面仙君变疯狗了: 第23章 第23章 这是他轮回的第十……
第23章 第23章(三合一) 这是他轮回的第十……
“成了。”
夜风猎猎, 镇妖塔方圆十里外的半空之中,抱着古琴的男子笑眯眯地看着镇妖塔四散开的磅礴仙力。
“夫诸,镇妖塔就快倒了。”
仙山禁阵,一旦失控, 就连以上古大妖夫诸的尸骨所成的镇妖塔都承受不住。
届时镇妖塔倒, 夫诸尸骨四散, 引群妖争夺,这人间便又要热闹几分了。
相比于男子的兴致勃勃, 少年看着远处将倾的塔,没有接话。一朝功成, 他心中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痛快。
数千年前,他被一个满口谎言、飞升成仙的女修抽皮剥骨,尸骨也被她炼化成塔。
他恨她入骨,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推了这塔。如今……执念将成,他心绪万千, 却无一言。
“别傻站着了, 喏,你的小友出来了。”
男子一道琴音将他唤醒。
少年垂目,镇妖塔外是狼狈不堪的叶南徽。
是了, 他还欠她。
少年归拢心神,唇角一侧重新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抱拳朝男子拜了拜:“幸得仙君相助,夫诸心愿才能得成。今后仙君若用得上夫诸, 夫诸但凭仙君差遣。”
“去吧。”男子笑着轻轻挥了挥衣袖,送了少年一程。转瞬之间,少年身影便消失在半空中。
“真是好手段, 被你卖了还与你道谢。”
夫诸离开的瞬息,另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是白见月。
“你这话说得可不公正,夫诸所愿之事皆已达成,他自然是要谢我。”
男子说着点了点下方一处,笑意越深了些,“说起手段,我又怎么能比得上你。这个时候,都不忘给叶姑娘泼上盆髒水。”
镇妖塔下,十几具仙山弟子的尸身横陈,已无声息。
“保险而已,她离仙山越远越好。”白见月神色之间早已没了在叶南徽面前的怯懦,言辞之间透出股威严,“你为何不去救她?这个时候,叶南徽陷入险境,正是你出现的好时候。”
男子听到质问,抚了抚额:“英雄救美也要分时机,叶姑娘虽身处险境,但也正是紧张防备的时候,我如今去搭救,怕是连她身都进不了,反而还会让她对我生疑。”
“情情爱爱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这个时候,夫诸前去才恰到好处。”男子解释完,又看向已经塌了一半的镇妖塔。
镇妖塔中红光大盛,隐隐有覆盖整个江面之势。
“那位…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见月的目光轻轻扫过:“他已无用,无需多管。”
……
……
楼砚辞很清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醒过。
塔已经坍塌了一半,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江岸上,数位仙山长老亲临,神色冷凝,楼砚辞垂眼看着这陌生的人间,毫无波澜。
仙山禁术阵灵所生出的符文缠绕着他的指尖,再次感受到他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动作谄媚。
他轻轻将它掐住。
“废物。”
符文被骂,在他手中抖了三抖。
三百年前,阵法大成,楼砚辞遣它招魂,灵力、仙骨…乃至它不敢吞噬的气运都尽数喂给了它。
法阵连燃十二日,终于让它招到一缕气息,那缕气息入体,楼砚辞怀中的女子却毫无反应,只是双眼轻轻一动。
从前招魂,最长不过六日,哪怕已入轮回之人,都能硬生生被招回一半魂魄,从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它有点慌。
这些执念未成的人都是疯子,而这个…更是个格外厉害的疯子,它试图悄摸地离男子远些。
可是这阵被楼砚辞所控,它又能跑到到哪里去。刚游离开一会儿,便又被掐了回来。
“为何无用?”
楼砚辞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声音还算平稳,虽没有露出歇斯底里的模样,可掐着它的手青筋暴起,掌心之中已然溢出血迹。
最怕的便是遇见这种悄无声息的疯子,它的挣扎毫无作用。
“以施法者周身灵力为祭,辅以死者之器物,招人还魂。”楼砚辞看着它,“是她的气息还不够多,所以你才寻不到吗?”
死者器物是为了让阵灵认出亡者魂魄,只需一点即可,哪里会不够。
但它如今不敢吱声。
“应当是了。”楼砚辞伸手将怀中的女子揽得更紧了一些,自问自答。
随即楼砚辞松开了它,无名指与拇指相扣,晦涩的术法口诀自他口中而出。
它不懂他这是在做什么,阵外的修士却陡然紧张起来。
“破阵!破阵!这孽徒是要准备燃魂!”
“如何破阵?此阵已成,破不了啊山主!如今尽快疏散弟子离开才是!!”
阵外喧嚣声出传入,阵内,楼砚辞闭上了眼睛,他的魂体已然出窍。
燃魂寻人。
符文一惊,这魂若是真喂给了它,它定会失控,届时又被天道封印,它可不愿与楼砚辞一道归于寂灭。
于是它违背了楼砚辞的意愿,硬生生将阵眼处的仙力洩掉了半分。
阵外那位大乘期修士也就是抓住这一丝机会,通过这漏洞,将楼砚辞镇住。
楼砚辞分出体外的一半魂魄,被修士带走;另外一半归于楼砚辞体内。
失去起阵者,此阵原本会即刻崩溃,可现在情况特殊,它能感受到这阵法被一点点冻结起来,处于了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将散未散,将聚未聚。
它重新回到楼砚辞身边,缠绕在他身上,就此与之沉寂。
如今再度被掐在手中,它生出了熟悉的惧意,不敢多言,只能暗自祈祷楼砚辞别再逼他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它真的不想吃。
也许是心诚则灵,掐住它的手当真缓缓松开。
“我要食言了。”这一次楼砚辞的声音近乎温柔。
符文又是一惊,食言食什么言?还没想明白,下一瞬便察觉这话并非是对着它说的。
只见楼砚辞微微偏头,落在不远处的红衣女子身上,轻唤出了她的名字,“南徽。”
符文抖了两抖,怎么回事,这阵中怎么会有外人进来,还这般悄无声息。
鬼鬼祟祟朝那处游离过去,再感受到女子周身气息的一瞬间,符文一僵,随即立马就掉头乖乖折返。
要了它老命了。
哪里是什么外人,分明是楼砚辞自己的心魔。
心魔无形,原本只能自己看见,如今竟化作实体…阵灵瑟缩回楼砚辞身边,不敢动弹。
……
“那是什么?”
江岸之上,沈令仪眯了眯眼睛,她这次代替她娘,随仙山长老而来,原本见到失踪三百年的楼小仙君就已经出乎意料,如今见楼小仙君似有灭世之举,更觉恍惚。
身边的仙山长老脸色发青:“心魔,那是他的心魔。”
沈令仪心神一震:“楼小仙君怎么会生心魔?他自幼身负仙骨,必会飞升成仙,怎么会生出……心魔,那心魔……又怎么会是……。”
沈令仪遥遥看着楼砚辞身边的女子,终于将那她认了出来。
是很多年前……楼小仙君救回来的那个恶鬼。
她……叫什么来着?
“南徽。”
女子头发披散,坐在倒了一半的镇妖塔边缘,听到喊她的声音,回头瞧了瞧。
楼砚辞上前,半跪下来,抚过女子冰凉的长发,将它们轻轻拢在一起,“我先为你束发。”
“好啊。”女子见到楼砚辞,弯唇一笑,“我从九幽出来以后,都是你替我束发的。等束好发,记得帮我去城西拐角处买栗子糕,要买大娘家的,别买错了。”
“好。”
楼砚辞一边为她挽发,一边应她,手上动作十分熟稔。
女子见状调侃:“你手艺不错,赶得上人间那些专门为新娘挽发的妇人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我看你自己的头发就只是用一个玉冠束起,简单得很。”
“你出九幽之后。” 楼砚辞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女子的发间穿梭,答得简单。
“专门为我学的?”
“嗯。”
“啧啧,小仙君,你心思不纯哦,你可知道在人间男子为女子挽发是什么意思?”
楼砚辞的手一顿。
“嗯。”
“……”没料到他竟真的点了头,女子反而被噎了噎,“小仙君你学坏了,竟懂得反将我一军了。”
“没有将你军。” 楼砚辞轻声回她,“南徽,我不是个呆子。我心悦于你。”
镇妖塔之上,寒风凛冽。
女子怔愣了几息,随即合掌,若有所思:“难怪看我看得这般紧。原来是对我有意啊。”
“我竟没有察觉。”
“快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女子面上露出几分狡黠,想回头看他的神情,一不小心,却扯到了发丝。
“嘶,好痛。”女子喊痛,伸手朝后轻轻打了他,“轻点儿。”
楼砚辞闻言顺从地将动作放得更轻了几分。
见他这般听话,女子一时作弄心起,故意压低声音,装作不满意的模样:“你这人话也忒少了。”
“这样可讨不到女子欢心,我与你说十句,你就回我一个‘嗯’字,也太无趣了些,我要觉得无趣,我可就不会选择与你一起了。”
女子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看他。
分明知道她说的不过是假话。
楼砚辞的心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缩。
“是我不对。”他出声认错,言辞恳切。
女子得意地翘了翘嘴角,轻快的声音传来:“好了,原谅你了,快说快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楼砚辞小心地为女子掩好鬓边被风吹跑的发丝,垂下眼睛:“……第一面。”
九幽见她的第一面,他就对她倾心了。
……
**
楼砚辞出生在凡间帝王家,娘亲因生他耗尽力气而亡。
他后来听无数人讲起过那日的情形,衆人皆津津乐道,说他出生时霞光万道,朱鸟衔环来贺。
仙山山主踏云而来,断定他娘亲此胎不凡,乃天生仙骨,必会飞升成仙。
他爹闻言大喜,高喊着顺应天命,命令太医一定要保住他。
太医院无敢不从,倾尽全力,保住他降生。
此后,几乎所有人都在赞叹他出生不凡。至于他娘,不过是天命之子降世的一些小小牺牲而已,自然无人问津。
他躲在家中祠堂里,看着娘亲的画像,想起那日的霞光和朱鸟,觉得更像是在为娘亲践行。
不过好在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娘——
“那个王八羔子配不上我女儿!”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生子肖父!”
“是你和你父王克死了她!”
每到娘亲祭日,外祖父外祖母都会这般骂他。
他知道外祖母不喜欢他和他父王。
他的娘亲骁勇善战,是一等一的好女郎,只是眼光不好,被他父王的好相貌迷了心智,铁了心地要嫁给他父王,可他父王风流成性,他娘亲生産时还在外面风花雪月,以至于他娘急火攻心,最终难産而死。
娘亲去世之后,他父王很快便有了续弦,还有了无数房妾室,也有了无数个孩子。
娘亲像是一场活不过冬日的积雪,很快就在庭院内消融瓦解,再也不见踪迹。
若不是有仙山山主的批语,他觉得他也早该如同他娘亲一般被他父王忘了。
他对他父王而言,唯一的用处也便只有这个“必定飞升”的身份。
“别听那群疯子的话,他们女儿命不好,和我们父子有什么关系!天命要你飞升成仙,我们就要顺应天命,她命薄,承不住我儿这好运道。天命让她死,谁能违抗天命?”
“这是天命!”
“我有一个命定成仙的儿子!”
“一天到晚说什么克不克的,看看我,我怎么还活着,我不光活着,我还会青云直上,我还会…我还会让我儿接我一道去那仙界看上一看。”
楼砚辞看着眼前自己喝得醉醺醺,身上粘满脂粉气息,眉眼风流,笑得放肆的亲父,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沾了髒水的棉絮,几欲作呕。
他外祖说得对,他父王不是个好东西。
那他呢?
生子肖父。
这四个字于他而言,像是一场无法脱离的噩梦。
偏偏除了一双眼睛随了娘亲的清正柔和,其余的都像极了他的父王。
到十六岁时,他容貌盛极,唇红齿白,肤白似玉,压不住的姝豔之色,这府上的人见了他,都不住地夸赞,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生厌,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端肃。
因为哪怕只是轻轻一笑,这面容之间的豔色便压制不住。
变得和他父王一样……
轻佻又…下贱。
就这么生生熬到他及冠那日,仙山山主依照约定前来收他为徒。
他父王大喜,宴请宾客。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宴席的添头。
一个人寻了个无人之处坐下。
宴席之上,那位身披龙袍,年纪尚轻的陛下,算起来,该是他的小叔叔,亦是满脸喜色,对他父王勾肩搭背之举没有丝毫不满。
山主留他凡间二十载,让他观人世,通人情,传了他一些吐息运气的修炼之法,每隔一段时日还会下山特意教他一些仙法。
因而陛下眉宇之间横生出的狠厉杀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只是他并不打算与他的父王挑明。
山主知道后很赞同他的决定,说天命自有常,修行者入世要观而不语,才能不沾因果。
他不在乎因果。
只是晋看着宴席之上形容张狂的父王,蓦然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
“天命让她死,谁能违抗天命。”
对啊,天命让【他】死,谁能违抗天命。
所以他保持了缄默。
正式啓程那日,山主让他好好拜别家中亲人。从此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
天命所定,修仙者与凡人之命运,从来就是天差地别。
他依言前往他娘亲牌位前拜别。
“如此?” 山主惊喜于他与俗世凡尘的关联如此之浅。
“如此。”
外祖一家早就不愿见他,至于他的父王,此刻正沉溺在一场美梦之中,他何必扫兴,便也不见了。
此后一走便是百年。
百年之后再归故土,早已是物是人非常从前的亲缘血脉断了个干淨。
眼前的土坡前,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插着,上面的字被风化,早就看不清楚,四周坟头草蹿得很高,显然早已无人打理,成了一座孤坟。
里面葬着的是他的父王。
他心中其实并无多少起伏,只是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悲悯。
与他同行已经修行近千年的同门师姐见状,出言安慰:“天命如此,凡人寿数有限,不必过于介怀。”
是啊,谁又能违逆得过天命呢?
他抬眼,修行多年,天命之下行事,早就该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突然生出几分无趣,折返回到了仙山。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如此,便又是倏忽近百年而过。
山中无岁月,只管修行事。
确如山主所言,他天生仙骨,修行起来一日千里,没多久六百零八座仙山的同辈弟子,尽数败于他剑下。
他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修行者。
应天命行事,悲悯衆生,斩妖除魔,却从不干涉人间之事。
生死皆有常。
偶尔也生出过质疑,天命不可违,那如果天命要他死呢?他也能从容赴死吗?
他没问过任何人,也没问过山主。
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诸如“修行不得法之类。”的话而已。
可是他若能看破生死红尘,他又何必选择修行,又何必求得飞升。
既得不到答案,他便也不再去想。后来连凡间也甚少踏足,只日日待在仙山中修行。
直到一朝破境至元婴之后,山主命他下山,前往九幽。
“这几日九幽似有异动,你前去查看,有消息速回。”
他领命而行。
有同门想与他同往,去九幽见见世面,却被山主回绝。
“九幽妖魔无数,一不小心就会被其中妖魔所惑。修心不稳者皆不可入,此事我只放心交给砚辞去做。”山主一如既往对他给予厚望。
九幽至南地,瘴气密布,他知道其中妖魔无数,不好对付,便带了能暂时隔绝瘴气的法器。
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后,才打开了九幽的入口。
入口曲折蜿蜒,一进去便是难以压制的血腥之气。
古籍曾言,九幽之中,妖魔争斗,靠互相吞噬对方的力量血肉来抵御九幽瘴气,血肉都被妖魔吞了个干淨,因而其间血腥之气,反倒不重。
可如今,他越往里走,血腥之气反倒渐浓,一反常态,必有古怪……楼砚辞收敛眸光,摒去气息,握住剑柄,缓步朝九幽正中而去。
一路上的妖魔尸骨越来越多,其间鲜血几乎将九幽剑下土壤染成暗红。
数百年来,楼砚辞也斩杀了不少穷凶极恶的妖魔,却也没见过如此阵势。
几乎与修罗地狱无异。
饕餮,穷奇,还是梼杌的血脉?
他脑中设想无不是一些张牙舞爪凶狠可怖的上古凶兽在九幽肆虐。
因此,在一片血海骨山之上,看到叶南徽的一瞬,他愣在了原地。
周边尸骨遍地,血流成河。
她一头黑发,整个人瘦瘦小小,站在堆成小山的尸骨之上,身边盘踞着的是九婴旁系血脉的妖蛇,三颗蛇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去。
庞大蛇身之下,她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沦为妖蛇口粮。可她手中一柄利刃,不躲不避,运气起势,目光锐利,浑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凶煞戾气,手起刀落之间,蛇头落地,重重地砸在一旁的血河之中。
随即女子飞身而下,赤脚踩入血河,利落地从妖蛇嘴里拔下尖锐的利齿。
身后被斩断头颅的蛇身则霎时化为枯骨,一声巨响,摔得粉碎。
整个斩蛇过程,一气呵成,利落干淨。
楼砚辞目光落到女子脚下踩着的血河上,那血河之上附着着一层几不可见的黑色雾气,是瘴气。
瘴气入体,无论何种妖魔,无论手段如何通天,皆必死无疑。
但女子却安然无恙。
九幽恶鬼。
楼砚辞认出了她的身份。
朝生暮死,不见天日,是恶鬼之命数,一个恶鬼怎么可能修得肉身,还在九幽之中大开杀戒。
可如今摆在他眼前的事实是——
恶鬼未死,妖魔丧命。
这有违天命。他心头猛然一跳,手中斩妖除魔的春秋剑大亮,蠢蠢欲动。
她也正在此时,嗅到他的气息,抬头朝他看来。
血海骨山之上,她长发披散,瘦削苍白,形如女鬼,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要把一切燃烧殆尽的火焰。
他轻垂长睫,心头微烫。
平生第一次避开了一个人的目光。
仙山教诲,有违天命者当斩。可他此时将春秋剑牢牢按在剑鞘之中,平静无波数百年的心绪起了涟漪,又自涟漪中生出了一丝私心。
“你想随我出去吗?”他轻声开口。
他看得出来,女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恶鬼一直待在九幽之中,体内积攒的妖魔煞毒已经到了极致,若再不出去,怕也无多少时日可活。
女子眸中尽是警惕,凶性未散,并未立即答他,只朝他呲了呲牙。
她浑身浴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哪怕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也自带森森鬼气,让人不敢小觑。
可她偏偏却像只幼兽一样,面无表情地对他呲了呲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反倒是叫人看出一股稚气。
他眉眼下意识一展,随即又习惯性地强行压制下去。
女子却因此褪去了戒备。
“你…会…护…我吗?”
她说话少,口齿尚不清楚,问起话来也是一顿一顿的。
“我会护你。”
他迎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答得格外认真。
……
**
“真好啊。”
镇妖塔上,女子的长发已经被楼砚辞编好,听着楼砚辞谈起当年之事,女子也有些感慨,“那个时候,我连话都还说不清楚呢。”
“好在如今都已经熬过来了。” 女子笑得很开心,朝着楼砚辞张开手,“幸好遇见你了呢,砚辞。”
楼砚辞顿了顿,还是伸手将女子揽入了怀中。
女子浑身冰冷,带着夜风的寒凉,不似活人。
“明明已经识破,怎么还是自投罗网呢?” 女子靠在楼砚辞的颈侧,似是情人低语,声音渐渐低沉模糊,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我还以为你会一剑捅穿我的心窝呢,就像你当初杀了叶南徽那样。”
“你杀了多少次来着?”
“让我数数。”
“一、二、三……”
心魔再度化形,这一次女子脸上没了生机勃勃的笑意,脸色死灰一片,心口处一个大洞,唇上带血——
“啊,你杀了我十二次呢。楼小仙君。”
阵外,嗖的一声——
随着一道飞矢穿过,眼前的心魔霎时化作烟雾消散。
只留余音——
“你杀了我十二次呢,楼小仙君。”
鲜血大口大口呕出,楼砚辞半跪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崩起,眼前一片血雾。
“孽徒!还不速速清醒吗?!”
江岸上,斥骂之声破风而来。
是山主,终于还是来了。
楼砚辞酿跄起身,阵法散出的红光已经遍布江面,无人敢接近,只有大乘期的山主还能以破魔箭破开阵法,试图斩杀他的心魔。
清醒?楼砚辞目光之闪过讥讽,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清醒了。
心魔被一箭洞穿,生出了惧意,化作一团黑雾,怯懦地躲在他的身后,趴着他的背,不敢探头张望,只是终究是魔气显眼漏了马脚。
阵外,见一箭未成,山主眉眼冷峻,便又搭弓,箭矢直指他的心窝。
“不必如此麻烦。”楼砚辞挥手将黑雾攥在掌心,稍一用力,那团黑雾便湮灭成微不可见的尘烟,消散在寒风之中,“师长,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心魔一时湮灭又如何,只要他还被困其中,心魔便会春风吹又生,永不寂灭,他也得不到解脱。
一语落地,原本已经被掐散的心魔又已极快的速度成型,匍匐在楼砚辞脚下。
江岸边上,山主远远看清此景,脸色不由铁青,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又惊又怒:“你的心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楼砚辞自拜入仙山,一言一行无不恪守山规,修炼、破境、斩妖除魔……除了四百多年前,从九幽带回那个恶鬼,从无出格之处。
“从我杀了她开始。” 楼砚辞声音很轻,话出口时,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杀了谁?!” 山主眉毛拧作一团,想到楼砚辞心魔所化形的模样,忍不住厉声斥责,“那个恶鬼?是她自己饮下断肠红之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清醒些!!”
楼砚辞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自然也不会知道希望被一次又一次地碾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已经是他轮回的第十四次。
他第一次睁眼重回仙山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南徽倒在他的怀中,鲜血淋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转瞬他便回到幼时。
一切都无比真实,他从大乘境回到了元婴,此时仙山未败,人间也还安好。
师长再次遣他入了九幽,他满心欢喜,期待重新与她相遇。
可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楼砚辞便一眼认出——那不是她。
虽然生着一模一样的样貌,可不是她。
她的眼睛不会像这样小意讨好,卑微奉承,软弱虚僞。
宛如当头一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将眼前这个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叶南徽”接了回去。
此后每一日都在经历希望破灭成幻影的痛苦。
这种感觉让人难以忍耐,想过放弃,但却怕下一瞬她就睁开眼嗔怪自己没有耐心。
只能一直熬着。
直到这个“叶南徽”杀害同门,叛出仙山之后,山主下令让他将她带回,依照山规诛灭。
他枯坐了一夜,决定挥剑自刎。
或许他得机缘重生,就是一场错误。
可一睁眼,他又回到了自刎的那一日。无论他用什么办法,他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日醒来。
再一次从这一日醒来后,他想到了这个“叶南徽”。也第一次遵从师命,提剑找到了叛逃出山的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黯淡无光,见到他来,眸中露出哀求。
“砚辞,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提剑闭眼,一剑穿心。
属于叶南徽的脸慢慢归于平静,也重新变得熟悉。
心口后知后觉开始阵痛,他提剑站在她尸身前,用染着她鲜血的脸再度自刎。
然后开啓了第二次重生,还是那个“叶南徽”,所有的故事和第一次重生时并无不同。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用剑将她杀死,心魔渐生,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疯魔,午夜梦回,他竟然开始害怕再见到她的面容。
第十四次重生——
他以为一切也并无不同,直到他从人间而归,见到了她的尸首。
她一身绿裙,安静地躺在山门处,唇角一点血痕,已无生机。
怎么可能。
“您带回的那个恶鬼…似是服断肠红,死了。”
春风送音,声声入耳。
他眼前一片模糊,不对,每一次轮回,每一次重生,傀儡都会死在秋季,且那个傀儡绝不会自己了结,必定死在他的剑下,那才是故事的终局。
此时,他已至大乘期,早已不惧酷暑严寒,可如今春意正浓,他却觉得冰寒刺骨。
他想这大概是心魔作祟。
于是抬眼,试图寻找心魔踪迹,可仙山之上,天地祥和,哪有半分心魔气息。
他将目光落回在她身上,伸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是你吗?
自然是无人应他。
但此念一起,越来越多的细节便齐齐涌入识海之中。
比如,叶南徽从不用香,只有傀儡才喜欢久久不散的幽兰香气。
而如今这里除了些许血腥之气,并无其他。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眉眼处,唤出了数个轮回未喊出的名字:“南徽……”
然后将她小心翼翼的揽入怀中。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面颊,尸身渐凉,已无余温。
他苦苦轮回十四次,怎么能连她一面也未见得?
“……南徽,你总要再见我一面。”
以仙骨为祭,招你还魂,我总要再见你一面才甘心。
可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禁阵符文无用,燃魂被阻,被封三百年之后,他醒来,怀中空空荡荡,已无她的身影。
既然天命欺他如此——“那就…都去死。”
只愿他此次身死,能再不入轮回。
**
陵阳城寒江边上。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镇妖塔已经彻底分崩离析,露出森森白骨,磅礴妖力混杂在楼砚辞的阵中,让他多了几分妖异。
仙山其他长老带着弟子和匆匆赶来的乾坤山同道早已离开江岸,前往疏散乾坤山下镇中百姓。
清微便是在此时转醒。
满江红光,照得他头疼欲裂,看着阵中熟悉的人影,清微脑子嗡嗡作响。
“我的白莲法器被他的欲念彻底吞噬了?”
清微不敢相信。
当年仙山山主带着楼砚辞一半魂魄找到他,说他生出魔障,让他帮忙蕴养他的魂体,清楚欲念。
说一旦欲念未清,届时重回本体,便恐生灾祸,为祸人间。
他起初信心满满,他的白莲法器便是连真正的魔族都能为其渡化,一个修仙者的欲念有何难度。
直到看到代表着欲念的暗纹一点点爬满楼砚辞的半身,他才哆哆嗦嗦紧张起来。
如今一朝噩梦成真,清微手中拂尘都拿不住:“我的法器呢?”
山主此时哪里有功夫去管那具已经没有用的法器,并未搭理他。
还是沈令仪苍白着一张脸,指了指已经化作碎骨的镇妖塔:“……清微道长,你的法器应当也已经毁了。”
清微眼前一黑又一黑,但看到江岸边上一具具仙山弟子的尸首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些奢望,又扯着嗓子问道:“那这些呢?这些尸身哪里来的。”
“……是我在楼师兄…起阵之前…带出来的。”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从一旁出来,白见月红着一双眼,“那个恶鬼杀了一衆同门。”
“什么恶鬼?”山主阵掐诀起阵,准备施法试图再度封印楼砚辞。听到白见月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急急发问。
“就是……。”白见月没明白山主的意思,支支吾吾道,“就是楼师兄阵中的那个恶鬼。她原来一直没死,还潜伏在楼师兄化身的身边。”
“她没死?” 山主一时惊怒,“你怎么不早说?!”
“我……。”白见月茫然无措。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山主咬牙,维持手中阵法,看向清微:“你还有什么法器可入阵给那孽徒传话?”
那个恶鬼既然并未身死,楼砚辞因此而生的心魔又是什么?
“没了。”清微摇头,“供他栖身的白莲法器沾染了他的气息,原本可以入阵,可已经毁了……如今除非他自己愿意解阵出来,否则便只有大家陪葬一条路可以走。”
……
……
经此一事,无边夜色生出喧嚣。
叶南徽被狐妖娘子搀扶着躲进窄巷里一处不起眼的茅屋中,身边带着清微心心念念的法器——叶珣的尸身。
“夫诸呢?”
“一会儿就来。你先别说话了。”狐妖娘子小心为叶南徽处理着伤口。
叶南徽依言闭了嘴,今夜无月,昏暗的屋内,只有只忽明忽暗的白烛还勉强亮着。
她借光打量着叶珣的尸身。
叶珣死得很干淨,没有气息,没有神魂,就只留下了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
尽管识海中的命书还大亮着,但无论如何,和前面十二次已经开始不一样了。叶南徽轻声安慰自己,刚平定好心绪,却又瞟到叶珣尸身之上,有些白光在他额间彙聚。
“这是…身体残余下来的记忆?”狐妖娘子从前未曾见过。
那些白光逐渐彙聚成光团,忽明忽暗,在昏暗的茅屋内十分显眼。
“没错。”叶南徽舒了口气,认出这东西。人死后执念不散,一些记忆便会停留在人间游荡。
楼砚辞的执念?
叶南徽估摸着,大概是没能一剑杀了她。
一想到就觉得颇为晦气,没有丁点好奇,叶南徽伸手便将这些白光挥散。
白光霎时顺着茅屋缝隙散了出去,融进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叶南徽掩好了门窗,没有多看。
也就并不知道,那白光飘飘荡荡,一点一点彙聚成风,化作一片枯叶……飘回了它主人的身边。
……
……
“你要死啦。”
仙山禁阵之外,无数破魔箭朝楼砚辞射来,阵内,符文也在不断攫取着他的力量。
心魔察觉到他力量的消散,终于也发了善心,重新变成了她与他初见的模样,蹲在他的面前,恭祝他得偿所愿。
这样也很好,死前,他至少还记得她的样子。
他轻轻闭上了双眼。
同一瞬息,一张枯叶飘飘忽忽落在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