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剑仙: 第138章 崇拜(一更求月票)
覆海掌。
这就是顾惊鸿这段时间耗费心血的努力成果。
此掌法一成,意味着他的掌法造诣真正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配合着他那日渐深厚的内功,威力更是刚猛无俦。
灭绝师太反复咀嚼着这个...
晨光渐盛,山岚如纱,薄薄浮在青石阶上。顾惊鸿收剑而立,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微促却沉稳如钟。她腕间那只白玉手环随着收势轻颤,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清光,映得她一截皓腕愈发莹白如雪。她悄悄侧目,见宋青书正负手立于阶前松影之下,青衣被山风拂动,衣袂微扬,眉宇舒展,目光却似穿透林梢,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
她心头一跳,不知怎的,竟有些怕他忽然开口——怕他说出什么“明日便要下昆仑查探杨逍踪迹”之类的话来。这几日她分明察觉师兄心绪有异:练剑时偶有走神,收势比往常慢半拍;夜半独坐院中,指节无意识叩击膝头,节奏沉滞,如叩空鼓;连灭绝师太前日召他入卧云庵密谈半个时辰,出来后他也只是静默良久,才对她笑了笑,说“师父夸你绣工精进”。
可那笑太浅,浅得像水面浮萍,压不住底下暗流。
顾惊鸿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提步上前,将手中长剑轻轻搁在青石栏上,指尖抚过剑鞘上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江南归途上,为挡赵敏袖中银针所留。她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青书一怔,目光从云海收回,落于她脸上。少女眸子清亮如初春山涧,瞳仁里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他喉结微动,本想摇头,可那句“无事”卡在舌尖,终究没吐出来。山风忽紧,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沙沙作响。
“芷若。”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信命么?”
顾惊鸿愕然。她从未听师兄如此郑重其事地问过玄虚之事。峨眉弟子习武修心,讲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灭绝师太更曾亲手斩断一根香火,掷于香炉:“香火可断,命数可改,唯心不可欺。”
她迟疑片刻,认真道:“师父说,心正则命正。可……”她顿了顿,睫毛轻颤,“可若心正之人,偏生要替人偿命呢?”
宋青书瞳孔骤然一缩。
山风霎时静了。
他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朝夕相对的脸——不是温婉顺从的师妹,不是笨拙绣衣的少女,而是那个在武当山门踮脚奔来、眼中盛满孤勇与信赖的周芷若。她问的不是天命,是枷锁;不是命数,是承诺。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松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灼热。原来她早已窥见那层薄冰下的寒渊。不是旁人,是她。
“芷若。”他声音哑了几分,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撩乱的碎发。指尖微凉,触到她耳后细腻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你记得三月前,我在后山崖壁刻的那句话么?”
顾惊鸿点头。那日她练剑倦极,倚在崖边歇息,忽见他背影挺拔如松,手中短剑在青黑岩壁上疾走龙蛇。她凑近去看,只辨出“守诺”二字,笔锋凌厉如剑,力透石髓,余下字迹却被新抽的藤蔓半掩,只余嶙峋笔意。
“守诺……”她喃喃重复,忽然福至心灵,“师兄是要去昆仑?”
宋青书不答,只解下腰间佩剑,递予她。
顾惊鸿双手接过,入手微沉。这不是她熟悉的那柄青锋——此剑鞘色幽青,隐有暗纹流转,剑柄缠着褪色的墨蓝丝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青铜铃铛。她指尖触到铃舌,竟未发出声响,仿佛那铃已哑了多年。
“这是……”
“师父的剑。”宋青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当年她亲手交予我,说此剑不饮血,不鸣铃,唯待一诺成真之日。”
顾惊鸿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剑鞘。灭绝师太的佩剑!她只在典籍插图里见过形制,传说此剑名“霜唳”,取“霜刃破空,唳声裂云”之意,乃峨眉镇派三器之一,自开派以来,仅掌门亲授心腹弟子方能持用。可眼前这柄,剑鞘黯淡,铃铛蒙尘,哪里还有半分镇派之器的凛然威仪?
“师父说,剑可锈,诺不可蚀。”宋青书望着她手中古剑,眼神幽深如古井,“杨逍未死,此剑便永不得鸣。”
顾惊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哑铃,冰凉铜质下仿佛传来某种沉闷搏动。她忽然想起江南归来那夜,她因噩梦惊醒,赤足奔至师兄房外,听见里面传来极压抑的咳声,断断续续,似有血气翻涌。她不敢敲门,只蜷在廊下石阶,听着那声音渐渐平息,直到东方既白。
原来他早就在熬。
“师兄……”她声音哽住,眼眶发热,“昆仑凶险,何不……多等些时日?等七象剑法大成,等内力再厚三分……”
“等?”宋青书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苍茫,“芷若,江湖没有‘等’字。今日我若等,明日昆仑派便可能覆灭于杨逍掌下;后日我若再等,或许便要等来明教铁骑踏破峨眉山门的消息。”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她心底,“你可知为何师父甘冒奇险,亲赴武当?不只是为俞岱岩,更是为亲眼看看张真人是否真肯将太极精髓示于外人——若张真人肯,说明天下正道尚存一线和衷共济之机;若不肯,那便意味着各派各自为战,终将被明教逐个击破。师父赌的,从来不是伤势,是人心。”
顾惊鸿怔住。她从未想过师父那一趟,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棋局。
“所以你也赌?”她仰起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赌你自己能活着回来?”
宋青书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水光。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不。”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我赌你。”
顾惊鸿浑身一僵,呼吸停滞。
“我赌你能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把七象剑法第三重‘巽风’篇参透;赌你能替我盯紧丁敏君——她近日频频出入藏经阁后山秘径,必有所图;赌你……”他目光深深凝视她,一字一句,重逾千钧,“赌你记住今日所见:霜唳不鸣,非因无锋,只因未至其时。而我的剑,永远为你而留一线余地。”
话音落处,山风骤起!
松涛如怒,卷起漫天金叶。顾惊鸿只觉腕间白玉手环倏然一烫,仿佛有股暖流顺着血脉直冲心口。她猛地抬头,却见宋青书已转身迈步,青衫猎猎,身影决绝如离弦之箭,踏着满地碎金,一步步走向山门方向。
“师兄!”她脱口而出,声音撕裂风声。
宋青书脚步微顿,未回头,只抬起右手,随意向后挥了挥。那姿态潇洒如常,却让顾惊鸿心头剧痛——他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霜唳剑鞘紧贴袍服,纹丝不动。
她站在原地,攥紧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古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山风灌满她宽大的素白衣袖,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招展的旗。腕间玉环灼热依旧,映着朝阳,竟折射出一点锐利如针的寒芒。
暮色四合时,顾惊鸿独自坐在善水禅院檐下。膝上摊着七象剑谱,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黄。她指尖悬停在“巽风”篇最后一式“回雪折柳”的图解之上,墨线勾勒的剑势如风中弱柳,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暗藏九重转折之力。她反复比划手势,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白玉手环在渐暗天光里幽幽泛光。
“心若浮萍,何以载风?”她低声念着注解,眉头越锁越紧。这式剑招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可她总觉少了点什么——不是力道不足,不是身法不谐,而是那股“势”,那股摧枯拉朽又游刃有余的势。
檐角铜铃轻响,惊起栖鸟数只。顾惊鸿抬眼,见袁庆士提着食盒缓步而来,月白僧袍洁净如新,面容沉静如古潭。
“小师姐。”她连忙起身。
袁庆士将食盒放下,掀开盖子,蒸腾热气裹挟着莲子清香扑面而来。她取出一碗热粥,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只用靛青丝线密密缠绕封口。
“师父让我送来的。”袁庆士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她膝上剑谱,“她说,光看图不行。第三重,须得‘观风’。”
顾惊鸿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微颤:“观风?”
“嗯。”袁庆士指向院中一株老梅,“你看那枝。”
顾惊鸿顺她所指望去。梅枝虬劲,横斜于檐角,枝头残雪未消,在晚风中微微摇曳。风过处,积雪簌簌滑落,梅枝却纹丝不动,只余几点雪沫在昏光里飘散如絮。
“风来了,它不迎;风去了,它不留。”袁庆士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它只是……存在。”
顾惊鸿心头如遭电击!手中瓷勺“当啷”一声掉入粥碗,溅起几点白沫。她霍然抬头,眼中光芒灼灼:“存在……不是顺应,不是抵抗,是……是风本身?”
袁庆士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师父说,你悟性最好。这本《风鉴》,原是张真人托师父转交的,说此中‘无相风’三篇,或可补七象之缺。”她将薄册推至顾惊鸿面前,“霜唳未鸣,剑心当先鸣。去吧,后山断崖,风最烈。”
顾惊鸿一把抓起薄册,甚至顾不上道谢,转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入暮色。袁庆士静静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林径尽头,才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里,一枚样式古朴的乌木镯,正悄然泛起微不可察的幽光。
夜半,断崖。
狂风如刀,割面生疼。顾惊鸿单薄身影立于万仞绝壁之巅,宽大衣袍被吹得紧贴身躯,长发狂舞如墨。她手中紧握《风鉴》,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几乎要脱手飞去。可她全然不顾,双目死死盯着脚下深渊——那里,云海翻涌,风势陡变,忽而如怒潮奔涌,忽而似游丝缠绕,明明灭灭,无始无终。
“存在……是风本身……”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忽然,她并指如剑,不再模仿图谱招式,而是任由身体随风而动!风自左来,她身形微倾,左足如根扎入石缝;风自右至,她肩头轻旋,右袖如帆鼓荡;风势骤急,她整个人竟如陀螺般原地疾转,长发与衣袂化作一道混沌漩涡!
汗水混着冷雨浸透衣衫,膝盖在嶙峋山石上磨破渗血,她却恍若未觉。腕间白玉手环在惨淡月光下愈发明亮,竟似有微光顺着她手臂经脉,丝丝缕缕,汇入丹田——那里,一股久未躁动的暖流,正悄然苏醒,如春江破冰,汩汩奔涌。
东方微明时,顾惊鸿颓然跪倒在崖边,浑身湿透,指尖深深抠进冰冷岩石。可她脸上,却绽放出近乎狂喜的笑容。摊开手掌,一枚被攥得滚烫的松果静静躺在掌心——方才风势最烈时,她竟本能伸手,接住了自崖顶松树坠下的果实,纹丝未抖。
“成了……”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巽风……不是借风,是……生风!”
就在此刻,腕间玉环骤然爆发出灼目白光!光华如液,瞬间浸透她整条手臂,又逆流而上,直冲心脉!顾惊鸿只觉脑中“嗡”一声巨响,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轰然炸开:宋青书青衫染血伏在昆仑雪谷;灭绝师太持霜唳剑立于血泊,剑尖滴落赤红;丁敏君在藏经阁密室,将一卷泛黄帛书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着“乾坤大挪移”五个扭曲小篆……
她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呛咳起来,咳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在晨曦中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七颗星辰的轮廓!
山风骤停。
万籁俱寂。
顾惊鸿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望向东方——那里,一轮赤金烈日正挣脱云海,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劈开阴霾,将整座峨眉山染成一片辉煌金红。
她缓缓站起,拾起崖边长剑,剑尖垂地,却不再颤抖。腕间玉环温润如初,再无异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蜕变,不过是山岚一场幻梦。
可她知道不是。
因为就在金阳刺破云层的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巅,宋青书正踏着齐膝深雪踽踽独行。他忽然驻足,仰首望天。风雪迷眼,可那抹撕裂长空的赤金,却如利剑般精准刺入他眼底。
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左胸——那里,心跳如擂,沉稳有力,仿佛正应和着峨眉山巅那轮新生旭日的节拍。
风雪中,他唇角微扬,无声一笑。
霜唳未鸣,剑心已醒。
而山那边,少女执剑而立,青丝飞扬,素衣染金,腕间白玉映日生辉,恍如初生之刃,寒光凛冽,却又蕴着焚尽一切的炽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