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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汉皇朝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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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汉皇朝1834: 第144章 被天朝视为对手

    德川家齐既然已经口头答应了,水野忠邦也就不好再继续追着要求,至少等过几天再说。
    讨论进行到这个阶段,今天的会议也就基本结束了。
    精力不济的德川家齐要休息,就让几个老中回去处理各自的事务。...
    汉昌八年腊月廿三,上海港外海面浮冰初凝,江风卷着细雪扑打在四夷馆临时码头的青砖围墙上。蒸汽船“定远号”缓缓靠岸,船舷两侧垂下八道粗麻缆绳,水手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将船固定。船尾甲板上,十八个夏威夷人裹着发旧的粗布棉袍,脚踩草编凉鞋,踮脚张望岸上——那里没有高耸的尖顶教堂,没有涂着红漆的殖民地哨所,只有一排灰瓦白墙的衙署连廊,檐角悬着铜铃,在风雪里叮当轻响。
    四夷馆通事姓陈,名砚之,三十出头,原是福建水师通译,三年前调入四夷馆专理南洋番语。他早两日便接到参军府密札:凡通英夷语而具夏威夷身籍者,暂隶四夷馆译事房,授七品杂职衔,月俸银三两五钱,另支口粮米一石二斗。密札末尾朱批一句:“夏夷语虽无字典,然其音近闽南俚语,可遣琉球老通事三人,日夜训导,务使能书汉字三百、通官话百句、识律令条文二十款。”
    陈砚之立在跳板尽头,身后两名穿靛蓝短褐的吏员捧着托盘,一只盛着竹签木牌,刻着“夏夷译役·甲字一号”至“十八号”;另一只托盘里是素绢包袱,内裹靛青布袄、牛皮腰带、铜镜一枚、毛笔两支、松烟墨锭一块、粗纸十张。他未开口,只将右手食指竖于唇前,再轻轻点向自己左耳——这是新设的“静听令”,凡译役登岸首日,不许喧哗、不许跪拜、不许互语,唯观、唯记、唯默。
    十八人屏息垂首,依序踏上跳板。最前头那个叫卡莱亚的青年,左耳垂上还穿着一枚鲨齿骨环,却在触及码头青砖的刹那,忽然双膝一软。并非跪倒,而是右腿微屈、左脚后撤半步,双手交叉覆于胸前,额头低垂至指尖——这姿势陈砚之在琉球使团图册里见过,是萨摩藩武士见藩主时的“半礼”。他眉峰微挑,未阻拦,只将手中竹签递去。卡莱亚双手接过,触到竹签背面用刀尖刻的三个小字:“卡莱亚·甲”。
    码头西侧官仓旁已辟出一片空地,搭起十二座芦席棚屋,每棚分隔为三间,中为起居,左为书室,右为盥洗。棚顶覆着新割的蒲草,檐下悬着竹筒滴漏,水珠坠入陶盆,“嗒、嗒、嗒”,匀得像更夫打更。陈砚之引众人入内,指着东墙挂的《大汉译役守则》木牌,逐字念道:“一不私传官文,二不擅离驻所,三不与民私语,四不食荤腥三日,五不寝于席外。”念罢,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那是嘉靖年间琉球进贡使抄录的《闽音对译集》,边角磨得发亮,“明日卯正,琉球老通事王阿海来教你们辨声调。闽南话‘天’读‘thinn’,夏威夷话‘lani’,舌尖抵上齿龈,气从鼻腔出……”
    当夜雪势渐大。棚屋内燃着陶炉,炭火映着十八张年轻的脸。卡莱亚蹲在书室角落,用炭条在粗纸上反复描画“天”字,写歪了便用指甲刮掉,掌心蹭得乌黑。隔壁棚屋里,两个夏威夷少年正偷偷掰开发硬的炊饼,就着陶碗里的热茶啃食。忽听棚外靴声橐橐,一个穿玄色直裰的中年官员停在门口,腰间玉珏撞着门框,发出清越一声。他身后跟着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手里提着铁链缠绕的竹筐,筐里堆满油印纸页。
    “陈通事,参军府刚发下的《南洋舆图初稿》。”官员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屋内,“陛下口谕:夏夷译役须于十日内熟记香料群岛至新几内亚各岛土名、水道、港口深浅、潮汐时辰。明晨辰时,王阿海考校,错三处者,罚抄《海防辑要》五十遍。”
    那皂隶汉子将竹筐搁在地上,掀开盖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八册线装本,封皮是靛蓝棉纸,烫着朱砂印:“汉昌八年·参军府制”。卡莱亚凑近翻看,第一页便是皮尔岛地图,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楷:“皮尔岛,原名父岛,夏夷称Ogasawara,周三百二十里,山多玄武岩,港阔水深八丈,可泊千料巨舰……”他手指抚过“Ogasawara”几个字母,喉结滚动了一下。三个月前在蒸汽船上,他亲眼见过马扎罗掏出怀表,用铅笔在皮尔岛位置重重画了个叉,嘴里嘟囔着:“该死的黄皮肤猴子,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修码头!”
    次日清晨,王阿海来了。这老头是琉球久米村遗老之后,说话带着浓重闽南腔,右耳聋,需人凑近右耳说话才听得清。他拎着一根乌木戒尺,挨个敲打少年们的掌心:“‘塔拉瓦’怎么读?——答错!‘塔拉瓦’是吉尔伯特语,你们夏夷叫‘Takarava’!重来!”戒尺抽在掌心,火辣辣地疼。卡莱亚咬着牙,汗珠沿着鬓角滚进衣领,却把“Takarava”三个音节咬得极准。王阿海眯起眼,突然问:“你们夏夷管火山叫什么?”
    “Mauna!”卡莱亚脱口而出。
    “Mauna后面呢?”
    “……Mauna Kea。”
    老头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下“冒纳凯阿”四字,又划掉,重新写:“冒纳加阿”。他抬头盯住卡莱亚:“火山不是‘冒’出来的,是‘升’起来的。大汉管它叫‘升火山’,但文书上得写‘冒纳加阿’——这是皇帝钦定的译法。记住了?”
    卡莱亚点头。窗外雪光映进来,照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珠,也照见案头那册《南洋舆图初稿》上,夏威夷群岛被朱笔圈出,旁边批注:“酋长卡美哈梅哈二世已于汉昌七年病殁,其弟卡美哈梅哈三世嗣位,年十四,由摄政王库希奥执掌国政。国中教会势力坐大,土民信奉‘卡纳罗亚’海神者渐稀,多改宗基督。然各岛酋长仍掌兵权,岁纳檀香木于英美商站,拒受其法。”
    腊月廿六,四夷馆迎来一位特殊访客。此人穿苏拉威式暗金织锦长袍,头戴缀珍珠的圆顶小帽,颈间垂着十字架金链,却用汉话向门子作揖:“烦请通禀陈通事,在下苏拉威东印度总督埃朗斯,奉本国国王命,求见大汉天朝皇帝。”
    陈砚之正在译事房核对新送来的《爪哇诸邦赋税名录》,听闻此报,搁下狼毫,只说了句:“请总督大人稍候。”转身却唤来一名快班捕役:“速去沪北军营,寻沈游击,就说四夷馆有‘苏拉威肥羊’一头,须得铁栅栏关着,莫让其溜进巡抚衙门。”
    捕役领命而去。陈砚之踱到译事房西窗,推开糊着桑皮纸的窗棂。窗外雪已停,一株老梅横斜入画,枝头缀着七八朵将绽未绽的花苞。他望着那抹淡红,想起参军府密札里另一段话:“苏拉威若求存,必欲割爪哇以换苟延。然陛下意在全取东印度,爪哇不过囊中一脔。译役等宜习爪哇语、巽他语,待明年春汛,随舰队同赴巴达维亚。”
    正思忖间,忽听门外传来喧哗。却是卡莱亚等人被王阿海罚抄《海防辑要》,抄至“凡岛民归附,先查三代血裔,次验左耳穿孔数,再察舌下青筋曲直……”时,一个叫伊欧拉的少年突然掷笔,抓起粗纸揉成团砸向墙壁:“我们不是货物!为何要查血脉?为何要看耳朵?为何要验舌头?!”
    满屋寂静。王阿海拄着戒尺,脸色铁青。陈砚之却缓步进门,弯腰拾起纸团,展开抚平,又取过伊欧拉的毛笔,在纸背写了四个字:“身如浮萍”。他抬眼看向少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卡纳卡利。”
    “祖父呢?”
    “……卡诺霍。”
    “曾祖呢?”
    伊欧拉怔住,嘴唇翕动几下,终于摇头。
    陈砚之将纸片递还给他:“大汉查血脉,非为贬你,是为护你。你祖父的名字,已无人记得;你曾祖的坟茔,早被野藤吞没。若不记下你今日的名字,再过二十年,你的儿子会不会也忘了卡纳卡利?大汉的史册里,会写‘汉昌八年,夏夷译役十八人归化,其中伊欧拉者,聪敏过人,通三语,卒于汉昌二十年,葬上海西郊义冢,碑无名,唯刻‘夏夷’二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想做碑上无名的人,还是想让你的儿子,在大汉的学堂里,指着课本说‘这是我祖父伊欧拉’?”
    伊欧拉攥着纸片,肩膀微微颤抖。窗外梅枝轻颤,一朵将绽的花苞“啪”地裂开,露出嫩黄蕊心。
    腊月廿九,上海城隍庙照例开市。陈砚之领着十八人混入市井。他们穿着新发的靛青布袄,腰束牛皮带,人人颈间挂着铜牌,上刻编号与“四夷馆译役”六字。街市上糖粥摊腾着白雾,剃头匠挑着亮锃锃的铜盆沿街吆喝,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樟木箱走过,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西洋钟摆。卡莱亚盯着那钟摆晃动,忽然问:“先生,苏拉威总督……真会把爪哇岛送给大汉?”
    陈砚之正给一个卖茉莉花环的老妪付钱,闻言手指微顿:“爪哇不是礼物,是战利品。就像你们夏威夷的檀香木,英美商人运走时,可曾问过你们酋长愿不愿意?”他将花环递给卡莱亚,“戴上。明日除夕,四夷馆宴请南洋诸邦使节。你们十八人,要坐在最下首,替我斟酒。”
    卡莱亚低头看着手中素白花环,茉莉香气清冽。远处传来爆竹炸裂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在皮尔岛码头,马扎罗往海里啐了一口痰,骂道:“黄皮猴子连火药都配不匀,仗着铁船吓唬人!”——可此刻他指尖触到的铜牌冰凉坚硬,上面“四夷馆”三个字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除夕夜,四夷馆正厅张灯结彩。琉球使者捧着漆盒献上玳瑁簪,安南使臣呈上沉香木雕观音,而苏拉威总督埃朗斯,亲手将一匣红宝石置于楠木案上,匣盖掀开时,烛火映得满堂流光溢彩。“此乃爪哇火山深处所产,”他操着生硬汉话微笑,“愿大汉皇帝圣寿无疆,东印度永沐天恩。”
    陈砚之站在厅角阴影里,目光掠过埃朗斯腕上那只镶蓝宝石的苏拉威古董怀表——表盖内侧,用金丝蚀刻着一行小字:“致吾友马扎罗,1832年于皮尔岛共饮朗姆酒”。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转身走向厅后廊下。那里,十八个夏夷译役正按序列队,每人手中托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悬垂一线酒液,在灯笼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廊外,上海城中万炮齐鸣。硝烟味混着梅花香浮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卡莱亚仰头望天,只见漫天火树银花炸开,映得他瞳孔里跳跃着细碎金光。他忽然想起王阿海今晨教的新词——“天火”,大汉语,意为“天降之火”。而夏威夷语里,同样的景象叫“Lāhui o ke ao”,意为“光明之族”。
    壶中酒液将尽,他稳住手腕,不让一滴洒落。远处,四夷馆正厅内,埃朗斯正举起酒杯,向北方深深一躬。而陈砚之站在廊柱阴影里,悄然将一枚铜钱投入廊下陶罐——那是今日刚铸的汉昌八年“开泰通宝”,钱背阴刻一行小字:“癸巳冬·沪局造”。
    罐中铜钱相击,发出清越一声,恰似檐角铜铃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