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玄峰上白雾袅袅。
    许然打开洞府大门,入眼的是一个满头白发,一身素衣的老者。
    他见到许然之后,慢吞吞的抬起双手结印,语气恭敬的开口道:“许叔。”
    六十年过去,叶树的修为才刚刚达到练气九层,九十多岁的练气九层,也使得他成为了一个花烛老人。
    许然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来了。”
    将他迎进洞府内的大殿之后,许然对着神色拘束,身子笔直的坐在那里的叶树说了一声,“我先出去一趟。”
    出门时,他正好撞见了来给他陪练的陈常安。
    陈常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说过要将许然的战斗技巧磨炼上去,自从赵无妄柳云歌他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开始,他就每天压制着修为陪着许然战斗。
    每天天一亮就来找许然,中午离去,六十年间从未间断过。
    就连许然都被他的执着给震惊到了,询问他自己不用修炼的吗?
    陈常安面色平静的回了一句,“这也是修炼的一种。”
    许然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像赵无妄这种生性谨慎的人,在面对陈常安时,宁愿只要他的一句承诺,而不相信大道誓言了。
    因为对于陈常安这种人而言,承诺比所有的誓言和契约都更为可靠。
    对于陈常安,他打心眼里钦佩,也无比的感激,一位顶尖的刀修压制着修为陪着他六十年如一日的战斗,使得他的战斗本能,天赋,技巧,经验纷纷都极速的提升。
    现在的他,可以自信的说一句,在战斗上,已经没有了短板,就算面对那些天骄,他也能和对方正面交手一二了。
    相比较于战斗,他更喜欢悠闲自在的修行。
    许然看着依旧平平无奇,十分普通的陈常安,对着他点头示意了一下,说道:“今天有点事,先暂停一天吧。”
    陈常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不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的剑法已经合格了,往后我就不再陪你修炼了。”
    许然闻言微微一怔,他已经习惯结束了每晚的修行之后,一大早便会有一个平凡普通的刀修准时出现在这里,陪着自己战斗的日子。
    突然之间听到对方要结束陪练了,一时间心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欣喜,各种情绪交错在一起,变得十分的惆然莫名。
    陈常安的话,就如同一个老师对自己说,“你可以毕业了。”
    他沉默片刻,抬起双手,神色郑重的对着陈常安行了一个大礼,“感谢道兄指点。”
    陈常安坦然的接受了他的大礼,对着他微微颔首。
    许然思索片刻之后,脸色迟疑的说道:“那,道兄是否要施展你那一式刀法了?”
    他可是记得,陈常安之所以愿意当自己的陪练,就是因为叶山跟对方说过,让他将那一式刀法,留给自己来品鉴的。
    陈常安闻言沉默少许,说道:“不了,那一式刀法还是留着吧,未来,会有机会让你见到的。”
    他对着许然挥了挥手道:“虽然你不是纯粹的剑修,但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你创出更强大的剑法。”
    “就像,剑道叶山一样。”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许然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许然见状再次对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礼,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会的。
    冰
    自从搬去青玄峰之后,许然便再也没有回过灵溪峰了,仔细算算,距离他上一次站在灵溪峰的土地上,已经过去有百年的时间了。
    百年时间,对于凡人而言,是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时间,但是放在修行界,却又显得十分短暂,可能只是一些人闭个关的功夫。
    这之间的差距,正是仙与凡的区别。
    近百年时间过去,灵溪峰的环境和之前基本没什么变化,唯有弟子数量多了许多,走在路上显得十分热闹。
    以前许然虽然也低调,但作为传功堂的讲座,走在路上时,偶尔还是能遇到传功堂的学生上前打招呼。
    如今,他走了这么久,却再也没有见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有人会上前和他打招呼。
    不管是当初和他同期在传功堂听老师讲道的,还是后来自己作为讲座时的学生,百年之后,这些人要么修为已经到了更高的境界,已经到了需要长期感悟闭关的时候,或者已经承担起了很多的责任,或者早已离开了宗
    门,或者是这一片人间......
    至少,已经不再如以前那般,随便走在路上就能遇见的人。
    许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来灵溪峰办事的,走着走着,却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传功堂。
    此时,距离宗门招新大会刚过去一年,每次有新弟子入门的前两年,都是每一脉主峰传功堂内最热闹的时候。
    就如同如此灵溪峰内的传功堂,他刚走进去,便看到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少年少女。
    此时传功堂内的弟子数量,一眼望去最少有五六百人,比之他当初担任讲座时,要多出了数倍。
    不仅仅是玄清宗,如今整个修行界的宗门,招收新弟子的数量,都比之从前,要多出了许多。
    这一点,除了出多了的新域之外,也和许然有着一定的关系。
    如今高产灵米已经在修行界普及开来了,尤其是那些能够在普通田地里种植的灵米,让修行界在底层弟子的培养上,变得十分的阔绰,完全不需要为资源而担心。
    最少,在修行前期一两个境界之内。灵米算得上是利用效率最高,也是最普遍的资源了。
    现在,他这个当代神农的称号,也变得名副其实起来。
    许然看了一眼传功堂内的情况,正准备离去,突然坐在讲座上的那位讲师站了起来,而后身影一晃,便出现在他的身前。
    此人一身紫袍,留着发白胡子,头上夹着几缕白发,但并不显苍老,只是五十来岁的面容。
    他出现在许然面前,盯着他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您,可是许师?”
    许然之前在小惜月的怂恿下,就一直保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而他当初在传功堂担任讲座时是满头白发的老年人模样,他的学生们并没有见过,唯有熟悉他气息的,才能辨认出来。
    他听到这个称呼,在脑海中略微回忆了一下,随后才轻轻的点了点,对着眼前之人微笑开口道:
    “是天河啊,你现在成为传功堂的讲座了?”
    此人正是当初在藏经阁内,受到他指点之后修为突破的李天河。
    李天河听见他的话,眼中莹光微闪,随即用力的点了点头,语气恭敬的回道:“正是学生。”
    “之前承蒙许师指点,让弟子得以认清自己的路,明心照己,突破修为,只是学生的天赋资质终究有限,在筑基期蹉跎许久,几番冲击,才得以在前些年突破到紫府期。”
    他说着感慨了一句,“不过学生也知道,能突破到紫府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结丹基本无望,在上一任传功堂讲座退下之后,我便主动申请了这个位置。”
    许然默默的打量着眼前的李天河,这位当初心高气傲带头反对自己的学生,如今已经活得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平凡了。
    他沉默片刻之后,对着李天河颔首笑道:“那也挺好的,说起来我现在的修为也才筑基期而已,你如今的修为已经超过我了,我还得叫你一声前辈才对。”
    李天河闻言脸色一慌,赶忙摆手说道:“许师可别说这样子的话折煞学生了,若非是您,学生或许早就已经化为一骷白骨,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您是不是还在记恨学生当初向宗门反对您的事情呢,若真是如此,您现在就给学生几个耳光,直到您气消为止。”
    “至于前辈之类的话,还是别说了,学生听着心里堵得慌。”
    许然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摇头笑道:“别那么紧张,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随即他话题一转,问道:“对了,记得你之前有提到过孩子的事情,现在你孩子如何了?可以加入咱们宗门。”
    听到这个话题,李天河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眼角有些自豪的说道:“加入了,他的天赋比我好上越多,还要比我早一些时间突破到紫府期,如今他正在新域,为宗门征战。”
    许然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么?”
    李天河看着他呵呵一笑道:“老师,学生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不代表我的内心,也甘愿平凡,年轻人若是有闯荡的本事,还是得多去闯闯的好。
    许然听见这话微微一怔,此时李天河正仰着头看着远方的天际,目光一闪一闪的。
    看到他这幅模样,他心里顿时释然了。
    对啊,李天河的内心一直都是那个渴望着展翅高飞,凌云壮志的少年,如今的平凡,只是迫于现实的无奈。
    就如同一个人,从少年走向成年,不得已而放下曾经的梦想,接受眼下的生活,可放下,不代表忘记,若有机会,他依旧会点燃自己沉寂的内心。
    他沉默片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让自己的孩子,去看看你当初想看而又看不到的天地,也挺好的。”
    李天河闻言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是啊,我很幸运。”
    随即他看向许然,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
    许然看着他这幅模样,挥了挥手说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李天河闻言,面露尴尬的说道:“老师,弟子今天正好要给这些弟子们传授‘云雨术',只是…….……”
    许然瞪着眼盯着他,语气有些震惊的说道:“你别告诉我,你一个紫府期的修士,连云雨术都不会吧?”
    李天河神情尴尬的搓了搓手,“不是不会,只是不太擅长,当初在传功堂时,弟子瞧不上这些低级的法术,后来心态虽然转变过来了,又觉得用不上,就没有回头再练习过,若非是今天讲道时突然发现要传授这个法术,我差
    点都忘了......”
    “可以你现在的修为境界,要学的话,也不难吧?”
    李天河一脸窘迫的说道:“是不难,可是弟子之前完全没准备,若是就这么匆忙施展了,没有表现好,那这些弟子们该怎么看待学生?”
    许然闻言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懂了,他这不是不会,是担心自己演示时表现的不够完美,影响自己的形象。
    他倒是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当初他也是如此,才会每次在讲座前,都花很大的功夫去准备。
    “所以你想让我给他们演示一下?”
    李天河神情局促的点了点头,“老师,您看可以吗?”
    许然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李天河见状脸色大喜,随即恭恭敬敬的伸手引着许然朝传功堂内而去。
    “今天要传授大家云雨术,正好有位高人途径此处,本座就邀请他给大家演示一下,你们认真看好了。”
    许然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好奇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涟漪,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里了。
    面对少年少女们期待的目光,他也没有说话,轻轻抬手,慢慢的掐出一个指诀。
    一朵云朵出现,一滴滴雨水落下,或轻或重,或快或慢,正好擦着在场每一名弟子的脸庞而过,没有任何一滴雨水落在他们身上。
    而后那些雨水化为流星,化为剑雨,化为泡沫,或腾空,或下坠,最后百条水龙腾空旋转,散开,化为一片七彩斑斓的星空,直至消散。
    所有人都痴痴的看着那美丽的一幕,包括许然身旁的李天河。
    老师,比之当初强出了好多啊。
    他感慨了一句,回过神来,准备向许然道谢时,才发现许然的身影早已经随着星空散去而消失了。
    他正准备追出去,耳边却飘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当初给你们讲道时,许多法术也并不熟练,只是每次正式传授你们时,我都会了。”
    听见这话,他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着许然离去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感谢老师的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他刚说完,台下回过神来的学生看着他一脸好奇的问道:“老师,方才那位高人是谁呢?我们怎么没有见过他,他好厉害啊。”
    李天河闻言抬头挺胸,微笑着回道:“他是我的老师。”
    从传功堂离开之后,许然走进灵溪峰外门食堂,喊道:“来一桶灵米饭,一只火灵鸡,一壶百果酒,用上好的食盒给我打包好。”
    “好嘞,您是用灵石还是贡献点支付呢?”
    “用灵石吧。”
    许然付了灵石,从灵厨大叔的手中接过食盒。
    这些年新域征战,玄宗收获了许多资源,弟子们的待遇早已恢复用灵石和丹药发放俸禄了,不仅如此,待遇还提升了许多。
    食堂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不过因为灵厨的手艺实在太好了,弟子们舍不得就此取消,上书宗门后,宗门就将其作为酒楼一般运营。
    如今依旧十分的热闹。
    许然接过食盒,看了一眼食堂之内完全陌生的面孔,也不再停留,提着食盒,朝着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