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家训: 36

    36
    有了他这句话,事情自然简单许多。
    钱伶带着我们所拜访的,是他爹爹的旧部赫程思。这人监管百工,官职不大,但因所管的事务十分特殊,需要经常回禀国君,所以极容易接触王后。另外,这人久浸官场为人圆滑,和各方势力都关系良好,十分有利于我们结交权贵。
    我们第一次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恰好不在家。钱伶留了一份书信叫仆从转交,我们告辞出来后,因见天气不错,便沿着渺京最热闹的一条街漫步。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五月早晨,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问价声、谈笑声源源不绝。我十分喜欢这股子生活气息,走了不久,看着接连几座茶楼都是座无虚席,心里痒痒的,真想坐进去,叫一壶茶来安安闲闲坐上一天,顺便观察人生百态;然而看看身边的檀音,又悄悄摇头。
    谁知走了没有两步,檀音突然停下脚步说:“就在此地找一家茶楼坐一坐吧,这么早回去也没有意思。”
    我大喜过望,振臂欢呼一声便一马当先冲进一家茶楼。捡了张桌子落坐,那两个人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点了茶水和点心后,檀音笑话我说:“说你是个孩子,你还不服气,现下总算有点儿自觉了吧?”
    我撇撇嘴巴,心说:若没有钱伶,还不知你会成个什么模样呢!你那性子,比我不知跳脱了多少倍,却偏偏爱在钱伶面前装模作样,真不怕难受!当下也不想理睬他,转开头去看茶楼外的人流。
    听见一边钱伶笑说:“看看,生气了!可不就是个孩子么?你还去故意招惹人家!”
    檀音朗声大笑,道:“你不知道,他就是这模样最可爱!”
    我闻言恨得磨牙,只在心里不断骂他。骂了一阵,我累了,这两人却不痛不痒,早就着茶水和点心闲谈了起来。我细听时,发现两人竟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新法——
    檀音说:“如此看来,新法有利有弊:利在民生,弊在党群之争,我们还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是利多于弊还是弊多于利,不得不慎重啊!”
    钱伶说:“正是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你们因不熟悉所以不知详情:新法当初被禁时,党群之争便已经极激烈了,是这几年禁了以后才稍稍和缓了一些。你看如今街面上的情境,绝对无法想像当初党群之争进行到激烈时,这里是怎么个民生凋敝的模样!那时商贾无心行商,官员无心处理政务,更因两方争斗时拼命收购土地,使得天下无地可耕无事可做无法可以养活自己的流民陡然增多。这些流民或为党争所用,聚众闹事;或浪迹渺京行乞行窃,赶又赶不走,全抓了又养不活,实在令人头疼!”
    钱伶顿了顿,见檀音沉思不语,又说:“新法主张将天下土地还给天下,本来无可厚非。奈何庶民愚笨,为一时之利,竟然敢擅自买卖土地!这先河一开,竟渐成惯例,使得商贾一派逐渐坐大,这才引来这党派之争——想来真是可叹可气!”
    “这样说来,你是不赞成启用新法了?”檀音问。
    钱伶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虽然是爹爹的后人,但是久居岐国,最了解这其中的利弊。新法改善民生,只是一时的事;一旦推行良久,势必会动摇国之根本。”
    檀音蹙眉,道:“党争是有的,但是动摇国本——那也不至于吧?”
    钱伶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睑看着糕点出神道:“你没有看过岐国乡间的情况,自然这样说。你想想,既然行商有暴利可图,谁愿意守着土地辛苦耕种?岐国改制前可称仓廪充足,如今怕不敢这么说了——可怜岐国大部分官员还不知道,自以为国家繁荣,却不知道这繁荣景象如同昙花,一时风头过后必然会凋谢。”
    他这话说得严重。说完后,檀音看了我一眼,立刻陷入沉思。我有心反驳,却因手中没有充分的证据,所以抿了唇没有说话。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因有心事,我们也无心久坐,不久后就离开了。
    回到住处,仆从来报:有访客前来,正在客厅等候。我们三人一阵诧异,步入客厅一见来人,钱伶突然一笑,快步上前挽住正欲下拜的客人说:“大人万勿如此!”将人挽起来后,他倒地一拜道:“赫大人是我爹爹的好友,要拜也应当是晚辈拜才是!”
    赫大人?来人竟是赫程思本人,这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赫程思挽住钱伶,又同我们见了礼,寒暄一阵后同钱伶把臂就座说:“钱大人既是在下的恩师,又是在下的旧主。当初大人遇难,在下无力营救致使大人身死、小主人流落在外不知所踪,在下每每想起都觉羞愧难当,恨不得追随大人而去,只因不忍心见大人一生心血无疾而终,这才苟活于世!万幸小主人平安长大,罪人赫程思百年之后总算有脸与大人相见了!”他说着,一面紧紧拉着钱伶的手一面频频拭泪,感情之真挚、语气之诚恳令我们三人都十分感动。
    三人一番劝慰后,钱伶说:“赫叔叔务必宽心,当日之事赫叔叔已经尽力——爹爹之死已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爹爹也是知道这一点,恐怕赫叔叔伤心自责,这才特意留书劝慰。赫叔叔见了书信,若还如此,便是枉费我爹爹一番心意了!”
    赫程思这才收住哀情,拭干眼泪。
    四人寒暄了一阵,慢慢切入正题。赫程思觉察我们心意后,沉思半晌,抬头说:“可否让我和小主人单独谈一谈。”
    我和檀音相视一眼,十分爽快地退出来。走到长廊上,檀音凝视着庭院内的假山淡淡地问我:“依你看,他是否会答应?”
    我回想赫程思一见钱伶便急欲拜倒的神情:那种惊喜是骗不了人的,就说:“自然会答应。只是他身为岐国人,必定不希望放任我们檀国坐大,所以相助之前,大概会对钱伶叮嘱一番。”
    若钱伶在檀音这里地位非凡,他为小主人的前途而违背自己心意的行为才算值得;若钱伶注定白忙一场,他未必会在两国交战的紧要关头帮助我们。
    檀音也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因为我见他神情,觉察到他似乎有些不悦。
    我问他:“你觉得他趁势要挟,所以心内不快?”
    檀音转开脸说:“我既然身为国君,便早就有了事事不遂己愿的觉悟。你以为我这么孩子气?”
    他虽然语调平和,但是却始终不叫我看到他脸上神情。我见状,顿时觉得好笑:不就是犯了孩子气么?可笑他还想掩饰!我凑过去扳正他的脸,看到他极力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大乐,揉着他的脸说:“你这副故作稳重的模样也只能骗一骗钱伶!你还是化出猴子的原形来吧,否则你不累,我看了都替你累!”
    “谁是猴子!”他噗嗤一笑,在我手上捏了一把,然后把我的手拔开,“两天不捏你,你竟敢在我脸上动手动脚了——”他说着,哼了一声,伸手来捏我的脸。我矮身一躲,立刻猫着腰窜得远远的,同时无声地说:有本事你来捉我!
    他看我嘴型,把眉毛一扬,刚踏出两步又突然停住。我正觉得奇怪,忽然衣领一紧,被人给从后面提了一把。
    我回头一看:是奇!
    檀音知道奇是冼家安排的人,奇也不在他面前掩饰,当即便黑着一张脸拎着我的衣领训斥说:“怎么如此没有仪态!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
    我立刻老实了。
    奇又看了一眼檀音,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客房,然后对檀音说:“太子宠姬素尺的住处已经打听到了。最近常有商贾为拉拢太子而向素尺献宝,我们若想隐瞒身份接近她,也可以用这个方法。”
    檀音点点头,对奇说:“知道了,你同其他人商量一下准备什么礼物送给她。这礼物不要太出奇,不要叫外人注意到我们才好。”
    奇点点头,又淡淡瞥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大松一口气。檀音见我这样,突然笑了一声,摇头说:“你啊!你本性活泼,可惜都被他们给教坏了!”
    我横他一眼,心说:我在山上可不是这样,分明是下山后被你给教坏的!
    他见我如此,摇头一叹,说:“你只认他们好,我真心为你你却听不进,实在叫我生气!”
    我看他面容平和,不似生气的模样,只是皱眉不信。他便冷声一笑,说:“我是不愿同你吵架,其实心里早忍着气呢!”
    我不高兴了,道:“你还有什么气?何必忍着,索性一气说出来,叫我赔礼赔个够岂不是更好?”
    他沉下脸来,低声道:“就知道你那天不服气,也不知道我为何生气!”我看他神情冷酷,以为他要当场发火,心中还有些忐忑,谁知道他几个深呼吸后,神情渐渐和缓,说:“你先走吧。我待会儿进去,也是示恩,你跟在身边反而不方便。”
    我听见“不方便”几个字,既觉不快,又觉心中闷闷的,当下便低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来。
    我心中清楚得很,他们三人今日一番谈话后,钱伶的身份定会更加与众不同。他又不支持新法,我若想要驳倒他,只怕要拿出详尽的实证才行。
    我要去寻找证据,为自己的理想和那人的新法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