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
    秦明没等来秦州司马洪真易带兵凯旋，反倒先收到了一封来自平阳郡孙浩然的急信。
    读完信中内容，孙浩然只觉如遭五雷轰顶，双手剧烈颤抖，手中信笺啪嗒一声落地，浑身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原地。
    信上的每一行字都刺目惊心！
    秦州卫精锐，全军覆没！
    左校尉及五名曲军候，尽数战死！
    参军参谋左千重，不幸殒命！
    秦州司马洪真易，被俘后殒命大荒村！
    唯州府主管王金源侥幸生还，带着残余的郡兵和县兵狼狈逃......
    “找死！”
    秦心月冷叱一声，足尖一点青砖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左手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已破空而至！
    那汉子只来得及拔出半截刀鞘，喉头、左眼、太阳穴三处便齐齐一凉——银针入肉无声，却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他瞳孔骤然收缩，脖颈肌肉猛然绷紧，右手还攥着刀柄，整个人却像被抽去脊骨般直挺挺栽倒，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闷响，再无气息。
    李逸脚步未停，跨过尸身一步踏入屋内，右手已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之上。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后端坐一人，正低头翻阅一卷摊开的册子，听到动静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折断，墨汁溅上雪白官服前襟。
    王金源！
    他认得这张脸——安平县衙大牢的钥匙，就挂在此人腰间；州牧府派来的监军副使，也是昨夜亲自下令查封伍府、提审伍思远的主事人！
    李逸目光扫过他胸前绣着的云纹补子，又掠过案角一枚尚未盖印的朱砂官印，印底刻着“秦州州牧府监军司”九字篆文。他嘴角微扬，抬手将横刀缓缓推回鞘中，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王大人，久仰。”
    王金源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住案沿，指节泛白：“你……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县衙重地？可知这是抄家灭族之罪！”
    “抄家？”李逸嗤笑一声，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王大人昨日抄了伍县令满门，今日我若不抄你这监军司的‘重地’，岂不是显得太没规矩？”
    话音未落，秦心月已闪至他身后，一手扣住他后颈，另一手闪电般探入他腰间，五指一捏一拽，三把铜匙连同半截皮囊已被夺下。她指尖一挑，皮囊口松开，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滑落掌心——正是州牧府签发的拘捕令、抄没清单与刑部密押文书！
    “心月，念。”李逸背手而立，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话家常。
    秦心月展开最上方那份文书，清越嗓音在寂静屋内响起：“奉秦州州牧府令，查安平县令伍思远勾结山匪、私藏军械、图谋不轨，即刻锁拿归案，籍没家产，阖府上下，无论主仆，一律收监待勘……”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王金源，“王大人，这‘山匪’二字，写得倒是顺手。”
    王金源额角渗出豆大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你……你们究竟是谁？！”
    李逸终于走到案前，屈指叩了叩那方朱砂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若不死，明日天亮前，伍思远就会被押赴州城，由刑部主审。而主审官是谁？左相门生，曾参劾过七位县令，其中六位死在狱中，一位病逝于流放途中。”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铁钳般攫住王金源双目，“你猜，伍思远能活过第三天？”
    王金源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他当然知道那主审官手段有多狠毒——所谓“待勘”，不过是留个名目好让犯人死得体面些罢了。
    “你……你想怎样？”他声音嘶哑。
    “很简单。”李逸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乌黑铁牌，轻轻放在案上。牌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红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明早卯时三刻，你持此牌，亲率二十名亲兵，带齐所有案卷、证物、人犯名册，至东城门等候。届时自有人接应。”
    王金源盯着那铁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此物他见过！三日前州牧大人召见时，曾将一枚同款铁牌压在案头，对左右密语：“此乃‘赤鳞令’，执令者可调秦州卫边军五百，无需勘验，即刻听命。”
    可这东西怎会在一个乡野村正手里？！
    他喉头剧烈起伏，终于咬牙：“若我照办，你能保伍思远不死？”
    “不。”李逸摇头，眼神却比刀锋更冷，“我能保你活到后日午时。”
    王金源呼吸一窒。
    “因为你要活着，亲手把伍思远一家平安送出城。”李逸俯身，指尖在案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我要你当众宣布：伍思远冤情属实，系遭秦州卫构陷，本监军司已查明真相，即刻释放，并奏请州牧大人革职查办洪真易等人。同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你还要在公堂之上，亲口宣读一份供状。”
    “什么供状？！”
    “关于左相府私运盐铁、暗通北狄的供状。”李逸轻声道，“内容我都替你写好了，就在我怀里。你只需签字画押，明日当堂呈交州牧。”
    王金源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你……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我才让你活到后日午时。”李逸语气平淡如水，“你签了，我保你性命，许你田产百顷、宅院三座，携家眷隐姓埋名，远走岭南；你不签——”他忽然抬手，五指虚握，仿佛扼住无形咽喉，“今夜子时三刻，你这颗脑袋，会和洪真易一样，挂在我大荒村拒马桩上，陪他吹西北风。”
    屋内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火星四溅。
    王金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入衣领。他忽然想起昨夜陈护卫说的那句话：“大荒村……怕不是有神兵利器。”
    原来不是怕。是真有。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已然熄灭。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案上毛笔，饱蘸浓墨，在李逸递来的一张素笺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王金源。
    墨迹未干，李逸已伸手取回，吹了吹纸面，收入怀中。
    “现在，带我们去大牢。”
    王金源僵硬起身，推开后窗，指着窗外一条幽深小径：“走这里……可直通地牢甬道。”
    李逸颔首，秦心月却突然抬手，银针再次抵住他后颈大穴：“王大人，路上若你喊一声，或碰一下机关铃铛——”她指尖微压，针尖刺破皮肤，一缕血丝缓缓渗出，“你这条命，立刻归西。”
    王金源喉结滚动，艰难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穿过回廊，绕过两处巡哨，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柴房。王金源掀开地面一块松动青砖，露出下方铁环。他用力一拉，整块地板竟缓缓翻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风裹挟着腐土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地牢入口。”他沙哑道。
    李逸率先迈步而下，秦心月紧随其后，王金源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逾半尺的包铁木门，门上挂着三把铜锁。王金源掏出方才被夺去的钥匙，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才“咔哒”一声打开第一把。
    第二把锁刚启，忽听头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大人？您可在这儿？陈护卫说……咦？！”
    一名小吏提着灯笼探头下望，灯笼光恰好照在王金源脸上。他惊愕未消，李逸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手掐住他咽喉，右手反拧其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吏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第三把锁。”李逸面无表情道。
    王金源额头青筋暴跳，咬牙掏出最后一把钥匙，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仍强行稳住手腕，将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咔——”
    锁舌弹开。
    木门被李逸一脚踹开，浓重血腥气混着尿臊味扑面而来。
    地牢内火把昏黄，铁栅栏后蜷缩着数十人，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最里侧一间牢房门口，两名狱卒歪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半截断刀——显然方才已有搏杀。
    而牢房之中，一人披头散发跪坐于地，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结痂发黑，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脚踝处还戴着一副沉重脚镣。他听见动静，缓缓抬头，脸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尚未愈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夜孤星，直直钉在李逸脸上。
    伍思远！
    他竟还活着。
    李逸目光扫过他残肢，又掠过地上那两具尸首，忽然开口：“谁干的？”
    伍思远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一个叫陈护卫的……说要替我‘验明正身’，砍了我一条腿，又撬了我三颗牙。”他声音嘶哑，却毫无惧意，“可惜啊，我骨头硬，没吐半个字。”
    李逸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王金源腰间解下那串铜匙，丢给秦心月：“心月，开锁。”
    秦心月接过钥匙，快步上前，指尖在锁孔中灵巧一旋，“咔哒”两声，腕铐与脚镣应声而落。
    伍思远挣扎着站起，单膝跪地，用仅存的左腿支撑着身体，朝李逸深深一拜：“伍某无能，累及乡邻，愧对大荒村！”
    “起来。”李逸伸手扶住他手臂，“伍县令，你的腿，我治不好。但你的命，我保定了。”
    伍思远抬眸，眼中泪光闪动，却倔强地未落下。
    李逸不再多言，转身看向王金源：“带路。去你府上。”
    王金源一愣：“我……我府上？”
    “对。”李逸声音冷如玄冰，“我要你当着你夫人、子女、所有亲信的面，亲手写下十份同样的供状。每一份，都要加盖你的私印、州牧府监军司印，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那枚从不离身的‘王氏宗祠’玉印。”
    王金源如坠冰窟。
    他知道，一旦十份供状盖印完成，自己便彻底没了退路。左相若得知此事，必先派人灭他满门；而李逸若失约……他全家亦无活路。
    他忽然明白了李逸真正的目的——不是救人，是造势。
    用他的命、他的印、他的供状，在秦州掀起一场足以撼动左相根基的滔天巨浪！
    而大荒村，将借这场风暴，从一座被围剿的山村，一跃成为朝廷不得不正视的……新势力。
    “走。”李逸已率先迈步，秦心月搀扶着伍思远跟上，王金源僵立原地三息，终于颓然闭眼，迈出了第一步。
    地牢深处，火把光影摇曳，将四人身影拉得极长，扭曲地攀上湿冷石壁，仿佛无数条无声嘶吼的毒蛇。
    而就在他们踏上归途之时，安平县城外三十里，一支三百人的秦州卫骑兵正踏着薄霜疾驰而来。为首将领甲胄染血，左臂缠着渗血布条，马鞍旁悬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昨夜逃走的秦州卫校尉！
    他策马狂奔，嘶吼声穿透寒夜：“报——大荒村伏兵突袭！司马大人……全军覆没！！”
    风卷残雪，扑打在他狰狞的脸上。
    那颗人头睁着双眼，目光空洞，正对着安平县城的方向。
    而在县城最高处的钟楼顶端，一只漆黑铁爪悄然搭上飞檐，五指如钩，深深嵌入青瓦缝隙。
    月下无声，寒刃饮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