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都是前女友?: 第四十章 在下人形攻城弩卫凌风!
在距离大牧区十几里之外的山坳里。
上百匹健马打着响鼻,马背上,是一群眼神凶狠衣衫混杂却都带着兵刃的汉子。
为首一人身量异常魁梧,满脸坑洼麻子,在月光下更显狰狞。
他背后交叉挎着一把牛...
月光如霜,泼洒在草原起伏的丘陵上,也泼洒在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却依旧清亮的脸庞上。
马背上的姑娘们并未举刀,亦未扬鞭,只是静静伫立,像一排被风雪雕琢过的白杨。有人攥着从匪寨抢回的银簪,有人怀里还抱着半块没来得及吃完的奶酪,有人脚踝上还缠着被扯断的麻绳——那绳结歪斜,却系得极紧,是她们自己咬着牙、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最前头那个穿靛蓝短袄的姑娘,名叫阿茹娜,左耳垂上一枚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她翻身下马,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黑衣小女侠的指尖死死抠进车厢木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与灰土。她想移开视线,可身体僵硬如铁,连眼皮都重逾千斤。那铜铃声每近一寸,便像敲在她心口上。
阿茹娜停在车辕旁,仰起脸。
她没看卫凌风,目光直直落在黑衣小女侠惨白的脸上,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刚才说——我们只会放羊、挤奶、照顾家里?”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夜色。
黑衣小女侠喉头一滚,没应声。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那话是她说的,字字带刺,句句生风,此刻倒悬头顶,沉甸甸压得她脊骨发弯。
阿茹娜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截枯瘦的指骨,裹着褪色的红布条,末端还系着一根早已磨得发亮的牛毛绳。
“这是我阿爸的。”她声音哑了,“他也是个‘只会放羊’的人。三年前,山匪洗劫巴音淖尔草场,他把七岁的妹妹藏进地窖,自己牵着三头老羊冲向马队……羊死了,人也死了。他们砍下他的手,拴在旗杆上,说那是‘不听话的牧奴’。”
她顿了顿,将那截指骨轻轻放在车辕上,红布条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剿匪,我们谢你。”她语气忽然松了一线,却更冷,“可你踩着我们的骨头说话时,有没有想过——你脚底下踩着的,不是草,是活人的命?”
黑衣小女侠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想……”
“你没想?”阿茹娜冷笑,目光扫过她胸前那道被刀锋撕裂又渗血的衣襟,“那你有没有想过,方才在寨子里,是谁把你踹翻后还替你捂住耳朵,怕你被塌房的响动震聋?”
黑衣小女侠一怔。
她记得。就在房梁砸落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一个穿着破皮袄的姑娘扑过来,用整个后背替她挡开飞溅的碎瓦,又把她往墙角推。那人后颈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脊沟往下淌,她却只咧嘴一笑:“快蹲好!别学那些当官的,站得笔直等挨刀!”
阿茹娜见她神色松动,再进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喝的那口水囊,是谁偷偷塞给你的?——是萨仁,她阿妈刚被匪首糟蹋完,吊在马厩梁上三天没断气!可她看见你吐血,还是把最后一口水倒进你嘴里,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咽唾沫!”
黑衣小女侠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吞了回去。眼前发黑,不是因为毒素,而是因为羞耻烧灼着每一寸神经。
她自诩清醒,自诩果决,自诩通晓生死之道——可原来她的“清醒”,不过是把人分作三六九等;她的“果决”,不过是剔除了所有“无用”的悲悯;她的“生死之道”,竟是一条单行的窄巷,只容得下她一人披甲执锐,踏着他人尸骨前行。
而此刻,这条窄巷轰然崩塌。
“你问我们救不救你?”阿茹娜忽然转头,朝身后扬声道,“姐妹们,她说咱们命不值钱——你们说,救不救?”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没有怒吼,没有唾骂,只有一片沉默的、沉甸甸的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静得能听见远处狼群在山坳里拖长的嗥叫。
黑衣小女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来,混着冷汗滑落。她想辩解,想嘶喊,想祭出所有师门规矩、江湖道义、朝廷功令……可那些词句到了舌尖,却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轻飘飘,毫无分量。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双辫的小姑娘策马上前,约莫十五六岁,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煤灰。她没看黑衣小女侠,只仰头望向卫凌风,声音脆生生的:
“大哥哥,她刚才……是不是把石灰粉撒进匪首眼睛里了?”
卫凌风点头:“是。”
小姑娘立刻扭过头,冲黑衣小女侠喊:“那你教我!怎么撒才不会迷到自己眼睛?”
黑衣小女侠愣住。
小姑娘急了,拍着马鞍:“快呀!我们明天还要去另一处山寨!那里关着我阿姐!她肚子里有娃娃,不能等官府慢慢来!你教我!”
“对!”另一个裹着羊毛披肩的妇人接口,“我男人被绑在西坡林场,匪首说,再不交粮,就剁他手指喂狼!你教我们怎么撬窗、怎么绊人、怎么把刀子藏进羊粪堆里!”
“还有解药!”阿茹娜冷冷补上一句,“你中的是‘乌鳞散’,配药需三味:北地雪莲根、黑水蝎尾、还有——”她目光如刀,“活人三滴心头血。前两味,我们明日便去采。第三味……你若还活着,便自己取。若死了,我们剜你心尖血,一样入药。”
黑衣小女侠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活人三滴心头血——这法子她知道。需施术者以本命真火灼烧指尖,逼出至纯精血,稍有不慎,便是修为尽废。可阿茹娜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如古井,仿佛在说“明日割一捆青草”般寻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审判她的。
是来要她“活着”的。
不是作为功臣,不是作为恩公,而是作为——一个能教她们如何活下去的人。
夜风卷着草屑掠过车帘,吹得她额前湿发乱舞。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胸前那道裂开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遮住底下闪着寒光的软甲。
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甲。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石灰粉要先焙干,掺三分陈醋灰防潮。撒时侧身四十五度,肘弯压低,腕子往上抖——这样风才托得住粉,不呛自己。”
阿茹娜点点头,取出炭条,在车板上飞快记下。
“乌鳞散解法……”黑衣小女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倨傲,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雪莲根须需用羊奶浸透,蝎尾必须活取,取后即刻用冰镇驼绒裹严……至于心头血——”她顿了顿,看向那双辫小姑娘,“你们若信我,便由我来取。三滴之后,我教你们如何凝血成针,刺入膻中穴三寸,引毒随血而出。”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阿茹娜收起炭条,忽然问:“你名字?”
黑衣小女侠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沈砚。”
不是“沈姑娘”,不是“沈少侠”,只是“沈砚”。
像一块被水流打磨多年的石头,棱角犹在,却已温润。
阿茹娜颔首:“沈砚。明日卯时,我们在东崖口汇合。若你迟了——”她抬手,指向远处山坳里一点幽微的磷火,“那便是你阿爸坟头的灯。我们不等死人。”
说完,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扬蹄奔向月光深处。其余姑娘们纷纷跟上,马蹄踏碎寂静,铜铃与笑语在风里飘散,竟似一场远行的欢宴。
马车里,只剩下沈砚与卫凌风。
卫凌风靠在车厢壁上,慢悠悠拧开水囊盖,仰头灌了一口。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眼,打量着沈砚——她坐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枪,可那枪尖的寒光,却悄然敛去了。
“啧,”他忽然笑,“刚才那句‘活人三滴心头血’,真是现编的吧?”
沈砚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乌鳞散无解。三味药,是骗她们的。”
卫凌风挑眉:“哦?那真正解法呢?”
“没有解法。”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此毒蚀髓蚀神,七日之内,五感尽失,化为痴傻。唯一活路……”她终于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眸子黑得惊人,“是让中毒之人,亲手杀掉一个至亲。以至亲之血涤荡怨气,方能续命三月。三月内,若寻得‘归墟蛊母’,或可根除。”
卫凌风笑意淡了:“所以,你打算杀谁?”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弯如新月,边缘已呈淡粉色。
“我师父。”她声音平静无波,“他三年前,亲手把我送上这条道。”
车厢里一时寂静。
只有风声,马蹄余响,以及远处狼群渐渐逼近的嗥叫。
卫凌风忽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的羊肉,香气混着孜然扑鼻而来。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沈砚唇边。
沈砚没动。
卫凌风也不催,只是举着,手臂稳如磐石。
月光斜斜切过车厢,照亮他掌心那点温热的暖意。
许久,沈砚张开了嘴。
她咬得很慢,牙齿磕在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肉质粗粝,油脂丰腴,咸香在舌尖炸开,久违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没哭。
只是把最后一口咽下,抬手抹了把嘴角油渍,声音哑得厉害:“……谢了。”
卫凌风收回手,把剩下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别谢我。我追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车外无垠草原:“你刚才教她们撒石灰、配解药……可你知道吗?最该教她们的,是怎么在被踩进泥里时,还能记住自己是谁。”
沈砚怔住。
卫凌风却已掀开车帘,翻身跃上车辕。他坐在那里,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沈砚。”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明日东崖口,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他忽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角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你还没教我,怎么把人心,当成活物来养。”
夜风浩荡,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沈砚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山寨废墟里,他抱臂旁观她力战匪首时的眼神——不是欣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他早看穿了。
看穿她铠甲下的空洞,看穿她功名后的荒芜,看穿她用“弱肉强食”四个字筑起的高墙,不过是为了掩盖心底那声无人听见的、幼兽般的呜咽。
她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马车重新启程,辘辘驶向东方。
天边,一缕极淡的青白正悄然撕开墨色。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