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传奇: 第三百七十六章 老牌大宗师确实名不虚传
明妃再度醒来。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后缓慢上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散的疲惫与混乱的记忆,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粗糙的帐篷顶,足足一刻钟后才重新聚焦。
而再过了一刻钟,她才有些吃力地用手臂撑起...
展昭只觉手臂一沉,温软而微带弹性的触感透过青布衣袖直抵肌肤,仿佛一团裹着春水的暖玉猝然贴来。他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息,肩头却纹丝未动,连指尖都未曾蜷缩——那手臂依旧稳稳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似承着整片夜穹的重量。
风从檐角滑过,卷起几粒细沙,簌簌敲在瓦上,如更漏轻响。
商素问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颤影,鼻尖几乎要蹭到他颈侧。那里有极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清冽汗意,是白日赶路、夜里护法时留下的气息。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发慌,又怕被他听去,只得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臂弯,耳畔是他沉稳如古井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竟奇异地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潮汐。
屋顶之下,樊琦功已挥退管事,胡床吱呀轻响,他缓缓坐直,枯瘦手指抚过沙枣树虬结的枝干,声音低哑:“查……彻查。若真是医者,便请入府;若非医者,便……‘请’他们即刻离城。”末了三字,轻得如同叹息,却令檐下阴影里潜伏的两名黑衣人同时垂首,袖中匕首无声出鞘三寸。
展昭耳廓微动,六爻无形剑气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将整座私邸的气机流动尽数纳入感知——西厢暗室里有七道呼吸绵长如蛰伏毒蛇;东角马厩中两匹西域大宛马正焦躁刨蹄,腹中气血翻腾如沸;而樊琦功本人,五脏衰败之象已深入骨髓,脾土虚极反生燥火,肝木被克而筋脉拘急,肺金失润,肾水枯竭……此人命悬一线,非药石可挽,唯有一线生机,系于那位隐居多年的老人之手。
他指尖微抬,一缕真元凝成细不可察的银线,倏然没入商素问后颈风池穴。
商素问浑身一震,眼前骤然清明。方才那点羞怯迷蒙如晨雾遇阳,瞬间蒸腾殆尽。她倏然睁眼,眸中青玉色光华流转,竟是借着展昭渡来的先天真元,将自身医道望气术催至极致——目光穿透屋瓦,直落樊琦功身上!
“脾土崩解,肝木横逆,肺金燥裂,肾水涸竭……”她唇瓣无声翕动,指尖在展昭臂上轻轻划出四道痕迹,“这是四绝之相!寻常医师见了,只当是痨病入膏肓,束手无策。可师父说过,凡绝症必有绝处逢生之机——此人体内尚存一线‘太阴湿土’之气,如游丝悬于丹田,若以‘九转回春针’引天地雨露之气灌顶,再配以‘雪域冰莲子’为引,或可续命百日……”
展昭颔首,声音如风拂过松针:“百日之内,若不得医圣亲诊,纵有神药,亦不过延缓死期。”
商素问点头,忽而蹙眉:“可雪域冰莲子……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西域诸国皆视若神物,李元昊前年攻破青唐吐蕃,唯一未劫掠的便是吐蕃王宫地窖里那株活体冰莲。如今……”她顿住,目光如电射向私邸深处,“那株冰莲,此刻就在樊琦功卧房暗格之中!”
话音未落,远处凉州城东角,忽有三声短促鹰唳划破夜空。
不是野鹰,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信鹰——辽国哨探用的赤翎鹞,西夏边军近年缴获后仿制的传讯手段。
展昭与商素问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身形同时化作两道淡影,自屋脊无声滑落,足尖点过飞檐兽首,如墨融于夜,飘向城东。
凉州东市早已歇业,唯余几家酒肆灯笼昏黄。两人循着鹰唳余韵,掠过三条窄巷,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皮货行后院。
院中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斑驳。展昭屈指轻叩井壁三下,中空之声闷响。商素问则蹲身,指尖捻起井口散落的几粒细沙——沙粒微带铁锈腥气,边缘锋利如刀削,绝非本地风沙。
“是新掘的。”她低声道。
展昭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尖斜刺井壁缝隙,手腕轻旋。轰然一声闷响,井壁一块青砖应声内陷,露出幽深地道入口。寒气裹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石阶湿滑,壁上火把早已熄灭,唯余焦黑灯盏。两人屏息下行,约莫三十步后,豁然开朗。
地下竟是座废弃的盐仓。穹顶高阔,数十根粗大原木撑起,地面堆满朽烂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盐霜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十数具尸体横陈其间,皆穿西夏边军皮甲,咽喉一道细痕,血已凝成黑褐。
最骇人的是中央石台——台上并排三具尸首,头颅尽皆不见,断颈处切口平滑如镜,皮肉竟未外翻,仿佛被无形热刃瞬间汽化。
商素问瞳孔骤缩:“这是……‘焚心刀气’!”
展昭蹲身,指尖拂过一具尸体手腕内侧——那里有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残月。“辽国‘玄月卫’。”他声音冷如井底寒泉,“擅以刀气灼烧经络,杀人于无形。此地距西夏军营不足三里,玄月卫竟敢潜入腹地屠戮边军,还留下如此明显标记……”
“他们在逼樊琦功。”商素问站起身,袖中银针已悄然滑入指间,“玄月卫向来只听命于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宗真。此人与李元昊早有密约,共谋瓜分河西。如今西夏兵锋西指,辽国却恐其势坐大,故遣玄月卫搅局——杀边军,嫁祸商会,逼樊琦功铤而走险,甚至……”她目光扫过石台断首,“逼他提前启用冰莲子,透支最后生机。”
展昭缓缓起身,手中柳叶刀归鞘:“所以,那场杏林盛会,既是求医,也是求生;既是请神,也是引鬼。”
头顶忽有异响。两人齐齐仰首——井口月光被遮蔽了一瞬,随即三道黑影如蝙蝠般倒挂而下,足尖尚未沾地,十二柄淬蓝短刃已织成死亡罗网,封死所有退路!
“玄月卫!”商素问银针脱手,化作十二点寒星撞向刃网。叮叮脆响中,短刃竟被震得嗡鸣倒飞——原来她针尖淬有西域‘千毒谷’秘制‘蚀骨粉’,专破兵刃寒铁。
展昭却未动刀。他左手负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遥遥一点。
六爻无形剑气凝于指尖,无声无息,却如天工开凿的沟壑,将十二柄短刃轨迹硬生生劈开两半!刃风擦着他鬓角掠过,削落几缕青丝,而他袍袖鼓荡,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玄月卫足下。
为首黑衣人喉头一甜,踉跄后退,面巾下渗出血丝——他竟在对方一指之下,丹田气海如遭重锤!
“走!”黑衣人嘶吼,三人倒纵如电,扑向盐仓另一侧墙壁。展昭屈指再弹,三缕剑气如附骨之疽,追至墙根。轰隆巨响,整面夯土墙塌陷,烟尘弥漫中,三道黑影撞入隔壁民宅,瞬间消失。
商素问掠至墙洞,只见断壁残垣间,赫然钉着三枚乌黑铁牌,每枚牌上皆铸着狰狞狼首,狼目镶嵌红宝石,在月光下幽幽泛光。
“辽国北院狼符!”她拾起一枚,指尖触到背面刻痕——细如发丝的契丹小字:“赐予玄月卫,持此符者,可调河西三堡戍卒。”
展昭目光如电:“李元昊的边军,已被辽国渗透至此?”
商素问将铁牌收入袖中,声音沉静:“不,是李元昊默许的渗透。他在用辽国这把刀,砍向自己最忌惮的势力——展昭商会。”
两人立于废墟之中,夜风卷起衣袂。远处凉州城楼更鼓悠悠,三声已过,寅时将尽。
展昭忽然开口:“师妹,若你师父在此,会如何处置此事?”
商素问怔住。月光落在她清丽面容上,映出几分少时随师学医的倔强:“师父常说,医者治身,更治心;救一人之命易,救一国之病难。但最难的……”她抬头,目光清澈如初雪融水,“是明知药方有毒,仍要亲手递过去,只为给病人争取喘息之机。”
展昭静静望着她,许久,唇角微扬:“所以,明日杏林盛会,我们便做一回‘药童’。”
“药童?”
“对。”他转身走向井口,身影融入月色,“替那位‘大医圣’,捧药、碾药、试药……更要在他开方之前,先尝一口这碗‘毒药’的滋味。”
商素问快步跟上,裙裾扫过枯草,声音轻却坚定:“好。不过师兄……”她顿了顿,耳根又悄悄泛起微红,“今晚回邸店,我……我想试试‘九转回春针’的引气法门。若能在盛会前,至少让樊琦功体内那缕太阴湿气稳固三分,或许……能多拖一日。”
展昭脚步微顿,侧首看她。少女眸中映着天上星斗,也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澄澈得不见一丝杂质。他忽然想起白日她初窥窍穴奥妙时,周身萦绕的青玉光泽——那并非武道罡气,而是医者仁心所化的真实灵光。
“可以。”他颔首,声音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流,“不过需以我为引。你指力未纯,若直接施于活人,恐伤及根本。”
商素问心头一跳,垂眸掩去眼中涟漪,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踏月而归。凉州街头已偶有早起的挑夫,扁担吱呀,惊起屋檐宿鸟。晨光微熹,将西夏城墙染成淡金色,而城内某座私邸深处,樊琦功正咳着血,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沙枣树枝——那树皮皲裂处,竟有几点新绿嫩芽,怯生生钻出。
同一时刻,兴庆府皇宫深处,李元昊立于观星台,玄色大氅猎猎。他面前铜盘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北斗七星。其中天枢、天璇二星光芒忽明忽暗,而天权星旁,一颗赤色客星正缓缓移近。
“展昭商会……玄月卫……”他喃喃自语,指尖蘸水,在盘沿画下一个残缺的月轮,“有趣。这盘棋,终于要添上第三枚棋子了。”
晨风掠过,吹散水面倒影。那赤色客星的微光,却似烙印般,深深印入他幽深眼底。
回到邸店时,天光已透窗棂。掌柜正指挥伙计悬挂新绸缎——靛蓝底色,金色驼队纹样,赫然是展昭商会旗帜。见二人归来,老掌柜笑容满面:“二位贵客,昨夜可安好?今日巳时,‘杏林盛会’便在城西‘万寿观’启幕,老夫已为你们备好观礼席位!”
展昭含笑致谢,商素问却目光一闪,瞥见掌柜腕间露出半截青紫淤痕,形状如爪——正是玄月卫惯用的“锁喉爪”所致。她不动声色,只将一包安神茶递过去:“掌柜操劳,这茶可宁心定魄,驱散夜寒。”
掌柜一愣,接过茶包时指尖微颤,山羊胡抖了抖,低声道:“姑娘……有心了。”
房门合上,商素问迅速关窗插栓,取出袖中三枚狼符,在烛火上熏烤。青烟袅袅,契丹小字竟渐渐隐去,显出底下一行更细的汉隶:“戊戌年冬,凉州右厢第二军,校尉赵怀恩奉令查验。”
展昭目光一凝:“赵怀恩?此人是李元昊麾下‘铁鹞子’副将,三年前曾率五百骑突袭甘州回鹘王帐,斩首三百——他竟亲自来了凉州?”
商素问将狼符浸入冷水,待字迹全消,才缓缓道:“玄月卫杀边军,是为栽赃;而李元昊派赵怀恩暗查,却是为‘验货’——验的不是边军生死,是樊琦功到底还能撑多久,值不值得……押上全部身家。”
窗外,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凉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仿佛熔金流淌。万寿观方向,隐隐传来悠长钟声,三十六响,庄严肃穆,宣告着一场盛大而危险的杏林盛会,即将拉开帷幕。
展昭走到窗边,推开木棂。风带着沙枣花的微涩清香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霞,声音平静无波:“师妹,准备好了么?”
商素问正将银针一根根插入特制软木板,闻言抬眸,晨光为她睫羽镀上金边:“师兄,医者临阵,何须准备?”
她指尖拈起最后一枚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寒星,恰如昨夜穹顶那颗悄然逼近的赤色客星。
凉州,将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