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最后的挣扎
连续十二个时辰的高强度追击,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快要撑不住了。
许元看着周围将士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的模样,知道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狂奔下去了。
人可以靠意志撑着,但战马却随时会猝死。
许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传令下去。”
许元叫来传令兵,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战术指令。
“将追击的骑兵分成三拨。”
“第一拨继续往前压,不要去砍人,就用弓箭和马蹄声去吓唬他们,让他们跑。”
“......
“传令——火枪营,全军压上!”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裹着冰碴的惊雷,劈开了战场上的风声与厮杀。他话音未落,右手已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正前方那道被炮火撕开、又正被大食重甲一寸寸填满的缺口,寒光映着血火,在他脸上投下刀锋般的阴影。
张羽浑身一震,喉结剧烈滚动,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盯着许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沉静如铁的决断,仿佛已将生死、胜负、甚至整支神机营的存续,尽数押在了这一击之上。
他忽然单膝重重砸在地上,甲胄轰然闷响,溅起一蓬混着血沫的灰土:“末将领命!但王爷……火枪营若前压,便是弃阵而战。无拒马、无壕沟、无盾墙——他们扛不住大食骑兵一个冲锋!”
“本王知道。”许元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张羽染血的眉骨、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双布满硝烟灼痕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所以——让他们带齐所有火药桶、所有手榴弹、所有引火油囊。再把剩下的五十架三连发床弩,全部拆了,弩臂砍成短棍,弩弦绞成绳索,捆扎火药桶用。”
张羽瞳孔骤缩:“王爷……您是要……”
“不是‘要’。”许元打断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钉,“是‘必须’。”
他抬手,指向落雁坡方向——那里,最后一道求援狼烟正被夜风撕扯得摇摇欲坠,火光黯淡,几近熄灭。而在更远处,周元亲兵所燃的第三支烽燧,已彻底湮没在漫山遍野的大食火把之中。
“他们撑不到天亮了。”许元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曹文的旗倒了两面,张卢的鼓声断了三回。再拖半个时辰,落雁坡就不是‘岌岌可危’,是‘尸山血海’。到时候,咱们这十万中军,不是被围歼,是被活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正面战场,望远镜早已被他扔在脚下,镜片碎裂,铜管扭曲——那玩意儿,此刻比一块烧红的铁疙瘩还烫手。
“穆罕维汗算准了我们不敢用火枪营打白刃战。他以为火枪手离了阵地就是待宰的羊。可他忘了——”许元嘴角忽地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羊要是被逼到悬崖边,会自己跳下去,也会拉着豺狼一起摔进万丈深渊。”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插在土丘上的令旗,旗杆顶端的玄色玄甲纹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往下滴着暗红。“去告诉火枪营统领陈九斤:本王不要他守阵,不要他列队,不要他等号令。本王只要他带着两万人,从缺口冲进去,一路往前,往死里打,往深里凿!见人就射,见旗就炸,见火就把油囊泼过去点着!把火枪打成烧火棍,把刺刀捅成掘墓锹,把火药桶当板砖往敌军堆里砸!”
“告诉陈九斤——本王就在他身后三百步。他若后退半步,本王亲手斩他首级;他若前进一步,本王亲自为他牵马执镫!”
张羽浑身血液瞬间滚烫,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末将……这就去!”
他霍然起身,反手抽出腰刀,竟朝着自己左臂尚未愈合的箭伤狠狠一划!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不闪不避,任由血顺着手腕淌下,蘸着热血,在自己残破的胸甲内衬上,用手指狠狠写下两个大字——“死战”。
写罢,他抹了一把脸,转身便冲下土丘。身影刚没入硝烟,许元已厉声嘶吼:“传令中军各部——凡持陌刀、长槊、钩镰者,即刻向火枪营两侧靠拢!不许列阵,不许整队,随火枪营一起突!谁敢退,格杀勿论!”
命令如滚雷般炸开。中军阵中,原本因火炮停歇而陷入短暂僵持的唐军将士,猛然爆发出一阵震彻云霄的怒吼。不是整齐划一的号子,而是无数喉咙里迸出的、带着血沫与哭嚎的嘶吼——那是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终于亮出了最后一副獠牙。
与此同时,落雁坡。
周元半跪在一具大食千夫长的尸体上,左手死死攥着对方插进自己右肋的弯刀刀柄,右手握着一柄断矛,矛尖正深深捅进身前另一名大食百夫长的咽喉。他浑身浴血,铠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甲缝隙里全是干涸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身后,曹文正用断臂夹住一杆折断的长枪,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翻卷的肠子,嘶声下令:“弓手!攒射三十步!放——!”
二十几名残存弓手咬着牙松开弓弦,箭雨稀疏却精准地覆盖了前方十步内的区域。两名刚刚跃上坡顶的大食士兵应声栽倒,可紧跟着,第三、第四、第五个身影又从尸堆后翻了出来,赤裸的胸膛上还插着未拔的箭矢,脸上却挂着同样诡异的、空洞而狂喜的笑容。
“药人……又来了……”曹文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破锣。
周元猛地拔出肋间的弯刀,带起一串血珠,他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张卢的旗已经倒了,麾下三千铁骑只剩不到八百,人人带伤,战马累得口吐白沫;曹文的步卒方阵被压缩在不足两亩的狭小坡顶,盾牌碎裂,长矛折断,将士们正用断戟、用石块、用牙齿,与不断涌上的大食军队搏杀。
坡下,大食军阵中,一面绣着金线新月的帅旗缓缓升起。旗下,一匹雪白骏马上端坐一人,银甲覆体,面容冷峻如西域千年不化的冰川。正是穆罕维汗。
他并未挥旗督战,只是静静望着落雁坡,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眼前不是惨烈厮杀的修罗场,而是一盘即将收官的棋局。
他身后,一名副将低声禀报:“大帅,正面缺口已被填平。唐军火炮已哑。他们的重甲步兵正在溃退边缘……只需再加一把力,落雁坡便可拿下。”
穆罕维汗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战场,投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土丘。风送来断续的、压抑的号角声,还有——某种极轻微、却异常密集的“咔嗒”声,像是无数金属机括在同时咬合。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传令左翼飞骑营——放弃围堵,立刻转向,目标……土丘。”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不是战马奔腾的震动,不是火炮轰鸣的余波,而是一种沉闷、持续、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令人牙酸的碾压感。
咚……咚……咚……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韵律。
紧接着,是火光。
不是炮口喷吐的炽白焰流,而是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般的橘红火海。
火枪营,到了。
陈九斤一马当先,身上那件象征神机营统领身份的玄铁锁子甲早已被他自己用匕首割开数道口子,以便活动。他左手拎着一支早已打空的燧发枪,右手却提着一个塞满火药与碎铁的油布袋,袋口用浸油麻绳死死扎紧,末端垂着一根冒着青烟的引信。
他身后,是两万沉默的火枪手。
他们不再披挂沉重的全身甲,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背上斜挎着装满子弹的皮囊,腰间别着短铳、手榴弹、油囊,甚至有人将火药桶绑在背上,像背着一座随时会炸开的微型火山。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整齐划一的、踏碎冻土的脚步声,以及手中火枪机括反复扣动、复位的“咔嗒”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节拍。
他们冲进了缺口。
第一排火枪手单膝跪地,枪口平举,瞄准前方十步外密密麻麻的人影。
“放!”
没有号令,只有陈九斤嘶哑的咆哮。
“砰!砰!砰!”
火光炸裂,硝烟弥漫。铅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钻进大食重甲步兵的胸甲缝隙、面甲孔洞、咽喉软肉。一排人应声而倒,第二排立刻上前,填补空档,再次跪射。
大食军阵,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无法用意志填补的溃口。
那些服食福寿膏的赤膊死士,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子弹洞穿头颅,他们不会再笑;铅弹搅碎脊椎,他们再也爬不起来。所谓“不死”,不过是痛觉麻痹下的疯狂,而火枪,专治一切疯狂。
“散开!三五一组!油囊点火!扔!”陈九斤一边吼,一边将手中火药袋狠狠掷向一簇密集的敌群。青烟引信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随即,“轰”的一声巨响,烈焰裹挟着碎石与人体残肢冲天而起!
火光映照下,陈九斤的面孔狰狞如魔神。他踩着尚未冷却的焦尸,高高举起手中断枪,枪尖直指穆罕维汗的帅旗方向:“火枪营——向前!凿穿他们!”
两万人,如同烧红的铁钎,悍然刺入大食军阵最坚韧的心脏。
而就在此时,许元立于土丘之巅,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向落雁坡方向。
他身后,最后五百名亲卫,早已卸下重甲,换上轻便皮甲,每人手中紧握一支装填完毕的燧发枪,枪口斜指苍穹。
“点火。”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五百支火枪同时引燃火绳。
“预备——”
五百颗心脏,在同一刻狂跳。
“——放!”
五百道火光,并非射向敌阵,而是齐刷刷射向天空!
燃烧的弹丸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数十丈高空,随即在夜幕中轰然炸开——不是开花弹,而是特制的信号弹。赤红、惨绿、明黄三色火光,在伊犁河谷冰冷的夜空中,拼出三个巨大无比、撼动天地的汉字:
“——救——周——元——”
火光映亮了落雁坡上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周元仰起头,望着那三团刺破黑暗的烈焰,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尖朝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裂云霄的咆哮:“——谢——王——爷——!”
曹文一手捂着肠子,一手将断枪狠狠插进冻土,嘶声回应:“——杀——!”
张卢残存的八百铁骑,齐齐摘下头盔,露出被血糊住的双眼,举枪向天,吼声如雷:“——杀——!”
落雁坡上,残存的万余唐军,无论伤重与否,无论是否还有兵器,全都朝着土丘方向,单膝跪地,以刀拄地,齐声怒吼:“——谢——王——爷——!”
吼声如潮,席卷战场。
正指挥飞骑营转向的穆罕维汗,策马立于高坡,第一次,身形微微一晃。
他望着那三团在夜空中久久不散的信号火光,望着那土丘上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望着那支正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在自己铁壁上凿出一道火路的火枪营,望着落雁坡上那支濒临崩溃却又突然爆发出滔天战意的唐军……
这位横扫中亚、令拜占庭皇帝夜不能寐的绝世名将,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头盔。
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刻痕、却依旧坚毅如铁的脸。
他凝视着许元的方向,良久,忽然对着身旁副将,用大食语,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记住这个名字——许元。”
“大唐……镇国郡王。”
“今日此战,非我败于唐军之手。”
“是我,败给了……一个疯子。”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勒缰绳,雪白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
“传令——全军,收缩防线!放弃落雁坡!主力向西,抢占鹰愁峡!”
副将震惊失声:“大帅?!鹰愁峡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但若放弃落雁坡,等于将周元等人放虎归山!”
穆罕维汗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不。不是放虎归山。”
他遥遥望着那支正踏着火海、踏着尸山、踏着同伴与敌人的血肉,一往无前向前突进的火枪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是……放一头真正的龙,出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