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能做到吗……”
    来自浑身上下的剧烈痛楚让洛琳只感觉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连眼皮都显得如此黏沉，眨眼时每一次阖上再睁开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胸腔好似正在漏气，呼吸时带着湿漉漉的空...
    嘎噜——
    那声音短促、黏腻，像湿透的皮革被强行撕开，又似某种软体生物在狭窄腔道里反复挤压内脏所发出的咕哝。它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廊道深处、左右两侧石壁的缝隙、甚至头顶垂挂的灰白色菌毯褶皱间同时渗出，仿佛整条通道本身正张开无数细小的嘴，在喘息。
    众人瞬间绷紧肌肉。
    洛琳左手已按上腰间长剑，右手却悄然摸向后颈——那里缠着一圈暗银色的细链，链坠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刻有螺旋纹路的黑曜石；夏南法杖顶端翠光未散，杖身微斜，杖尖垂落三寸，恰好封住自己右前方死角；阿肯低吼一声，古铜色的手臂肌肉虬结隆起，双拳交击发出沉闷爆响，指节泛起铁灰色硬质角质；萨沙尾巴炸开成蓬松扇面，耳尖抖动，瞳孔缩成两道竖线，指尖弹出半寸长的漆黑利爪；傅富没说话，只是将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琥珀色晶核——晶核内部，一缕幽蓝火苗正无声跃动。
    只有夏南没动。
    他站在人群最后，背脊挺直如刃，目光却没落在发声处，而是死死盯住地面。
    就在那“嘎噜”声响起的刹那，手术台周围三尺之内，所有飘散的魔法光点骤然停滞。不是凝固，而是……被吸住了。光点边缘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落入无形漩涡的尘埃，缓缓旋转，却不再消散。更诡异的是，那些光点旋转的方向，竟与手术台侧面听诊器徽章上螺旋纹路的走向完全一致。
    海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现象——不是魔法扰动，不是元素潮汐，而是空间本身的“咬合错位”。就像两块齿轮本不该咬合，却因外力强行嵌入，齿牙之间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震颤。而手术台，是这错位的轴心。
    “别碰地。”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脚下三寸，全是假的。”
    话音未落，阿肯左脚刚踏前半步的靴底，猛地陷进地面半寸！
    不是泥土松软，不是石板塌陷——那截靴筒竟如沉入水面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坚硬岩层，仿佛岩层在此刻化作了浓稠胶质。阿肯浑身汗毛倒竖，本能想抽腿，可小腿肌肉绷紧如铁，靴子却纹丝不动。他低头看去，只见靴面与岩石接触处，正缓缓浮起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透明薄膜，薄膜下，岩层纹理正在……蠕动。
    “呃啊——！”阿肯低吼，右膝猛撞左膝关节，借反作用力狠蹬地面。这一次，靴子拔出了，可靴底黏连着的并非泥灰，而是一层半透明、半凝胶状的、带着微弱荧蓝色脉动的黏液。那黏液滴落地面，竟发出“滋啦”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地面岩石表面瞬间蚀出六个针尖大小的焦黑凹坑。
    “荧蓝血？”萨沙失声，“可阿肯没流血？”
    “不是血。”夏南声音发紧，法杖尖端翠光倏然暴涨，如探针刺向阿肯靴底黏液，“是活的。它在模仿血的成分……也在模仿伤口。”
    光束扫过黏液，液体内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微的、纤毫毕现的血管状结构，正随脉动明灭。更骇人的是，当翠光掠过阿肯方才踩踏的岩面时，那片区域的岩石表面，竟如水波般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浮现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人类脚印轮廓。脚印边缘，正缓缓析出细密的荧蓝色结晶。
    “它在复刻。”洛琳一字一顿，手按剑柄的指节捏得发白，“复刻我们踏入此地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滴体液，每一道伤口……甚至，每一次心跳。”
    她猛地抬头，视线如刀劈向手术台：“那不是它要的东西。”
    手术台依旧静立。大理石台面冰冷光滑，暗红血管纹路幽幽流转，仿佛亘古不变。可此刻再看，那凹陷的躯体弧度，那两侧皮革环扣的磨损痕迹，那银盘上密密麻麻的刮擦细痕……一切细节都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这张床，从未空置。它一直在“使用”，只是使用者，并非躺在上面的人。
    “嘎噜……嘎噜噜……”
    声音更近了。不再是廊道深处，而是……从手术台下方传来。
    三根黄铜色金属立柱的底部，正无声无息地渗出粘稠的、与阿肯靴底如出一辙的荧蓝黏液。黏液顺着柱身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表面竟泛起温润玉质光泽，原本冷硬的线条变得柔软、富有弹性，仿佛活物的筋腱。黏液在柱顶汇聚，缓缓滴落，却未坠地，而是在离台面三寸处悬停、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三根半透明的、末端微微开裂的触须，轻轻搭在台面边缘。
    触须尖端，睁开一只只米粒大小、毫无眼白的纯黑眼球。
    眼球齐刷刷转向众人。
    “它在等。”海茵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等一个……能躺上去的‘容器’。”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萨沙身后，一块看似完整的石壁“咔嚓”一声，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荧蓝光点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一只覆盖着半透明鳞片的手，正从虚无中缓缓伸出——五指修长，指甲尖锐如匕，指尖萦绕着与手术台触须同源的淡蓝微光。
    “是村民。”洛琳寒声道，长剑终于出鞘半寸，寒光映亮她眼中凛冽杀意，“是被‘种’进去的。”
    那手之后，更多肢体开始浮现。一个佝偻的老妪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向手术台；一个壮硕汉子胸膛豁开，里面没有脏腑，只有一团搏动的、由荧蓝菌丝缠绕而成的发光心脏；一个小女孩赤足踩在虚空，脚踝处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精密咬合的金属关节与幽蓝导管……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彻底格式化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瞳孔深处，微光流转，赫然与手术台触须尖端的黑眼球，同频闪烁。
    “它们在同步。”夏南法杖光芒急遽明灭，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三！再高下去，物理隔绝会失效！”
    “那就毁了它！”阿肯怒吼，挥拳砸向最近一根金属立柱！拳头带起的劲风尚未触及柱身，三根触须倏然扬起，其中一根如鞭抽来，速度快得只余残影！阿肯仓促格挡，小臂硬撼触须——
    “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的、类似熟透西瓜被砸碎的声响。阿肯整条右臂瞬间覆盖上厚厚一层荧蓝黏液，黏液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皮下血管、肌肉纤维、乃至骨骼轮廓，皆清晰浮现，且正随着触须尖端黑眼球的脉动，同步明灭！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又迅速萎缩、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坚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浅灰色绒毛。
    “啊——！！！”阿肯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左拳狂风暴雨般砸向自己右臂，试图震碎那层诡异黏液。可每一拳落下，黏液便如活物般向他肩头蔓延一分，所过之处，肌肉组织竟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咬合声。
    “停手！阿肯！它在借你的力量重构神经通路！”洛琳厉喝，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嗡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弧光悍然斩向那根触须！
    剑光及体，触须却如水波般荡漾开，银白弧光从中穿过，只斩断几缕游离的荧蓝光点。触须完好无损，反而在被斩处，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数条更细的、末端生着吸盘的次级触须，如毒蛇般射向洛琳持剑的右手！
    “铛！”
    千钧一发之际，海茵的身影鬼魅般切入！剑鞘横格，精准撞在数条次级触须的连接节点。沉闷撞击声中，触须猛地一滞，吸盘收缩，竟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海茵手腕一翻，剑鞘末端闪电般点向洛琳剑柄末端——并非攻击，而是借力！洛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巧劲自剑柄传来，身体不由自主侧旋半圈，堪堪避过后续三道刁钻袭来的次级触须。
    “退！退到我身后！”海茵低吼，身形如磐石钉在手术台与众人之间，剑鞘斜指地面，鞘尖一滴殷红鲜血无声滴落。那血珠坠地，竟未溅开，而是如汞珠般滚了几滚，随即被地面悄然渗出的荧蓝黏液吞没。黏液表面，血珠轮廓一闪即逝，仿佛被彻底消化。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夏南法杖顶端翠光骤然收缩、坍缩，凝聚成一点刺目欲盲的碧绿星辰！他双手握杖，杖尖朝下，狠狠顿入地面！
    “嗡——！”
    无形波纹轰然扩散！以杖尖为圆心，三尺之内，所有荧蓝黏液瞬间冻结、龟裂，发出清脆的琉璃碎裂声！冻结范围边缘，黏液如沸水般剧烈翻涌，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那三根主触须亦猛地一僵，尖端黑眼球齐齐收缩成针尖大小。
    “屏障！撑住十息！”夏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傅富！用你的晶核！不是烧它！是‘冻’它！用最冷的‘霜语’！”
    傅富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将手中琥珀晶核狠狠拍向自己左掌心！晶核应声碎裂，幽蓝火苗“呼”地暴涨，却未灼烧，反而瞬间凝成无数细小冰晶，裹挟着刺骨寒意，如暴风雪般卷向手术台基座！冰晶与荧蓝黏液接触，发出“嗤嗤”爆响，大股白气蒸腾，黏液急速收缩、变硬，化作一块块布满霜花的淡蓝冰坨。
    “就是现在！”洛琳厉啸，剑光如瀑，不再攻击触须，而是直取手术台一侧支撑立柱的根部连接处！剑锋所向，金属立柱表面，一道细微却深不见底的裂痕“咔嚓”浮现！
    “萨沙！阿肯！拖住那些‘种’出来的东西！别让它们靠近台面三尺！”海茵剑鞘疾点，鞘尖幻化出数十道残影，精准点在阿肯右臂黏液覆盖最厚的几处节点。每一次点落，阿肯手臂上同步明灭的荧蓝脉动便剧烈一滞，皮肤下蔓延的金属绒毛也微微蜷缩。
    萨沙长尾如鞭，抽向老妪脖颈；阿肯左手怒捶自己右肩，震得整条右臂剧颤，硬生生将蔓延至锁骨的黏液震落大片！两人悍不畏死，硬生生在手术台前方撕开一道血肉防线。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空洞。
    不是来自任何生物，而是来自手术台本身。
    大理石台面中央，那道容纳躯体的凹陷弧度，竟如活物胸膛般，缓缓起伏了一次。暗红血管纹路骤然亮起，血光奔涌，仿佛整张床，真正苏醒了。
    台面上方，空气如水波般扭曲，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由纯粹荧蓝光点构成的文字，悬浮于众人头顶：
    【检测到高强度同步波动】
    【目标：阿尔顿（德鲁伊）】
    【同步完成度：92.7%】
    【推荐适配：血络岩综合手术床（精英级）】
    【执行：强制归巢协议】
    文字浮现的刹那，夏南脚下冻结的冰层“砰”然炸裂！他整个人如遭无形巨锤轰击，双膝一软，单膝重重跪地，法杖脱手飞出，翠光瞬间黯淡。他仰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冰冷的茫然。瞳孔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荧蓝光点，正与手术台触须尖端的黑眼球，严丝合缝地同步明灭。
    “夏南？！”萨沙失声。
    洛琳斩向立柱的剑势，戛然而止。
    海茵瞳孔骤缩如针。
    他明白了。
    从踏入空洞第一刻起，从风暴中旋齿鲛鱼群的狂躁，到村民武器上诡异的褐红血迹，再到阿肯靴底被“复刻”的伤口……一切异常的源头，并非那些被“种”出来的傀儡，亦非手术台本身。
    而是夏南。
    这位沉默寡言、感知敏锐、总能在关键时刻发现异状的德鲁伊，他身上，早已被植入了最完美的“种子”。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施法，每一次心跳，都在无声无息间，为这座沉睡的手术台，校准着回归现实的坐标。
    手术台等待的，从来不是容器。
    而是……唤醒它的钥匙。
    而钥匙，此刻正单膝跪在它面前，瞳孔里，倒映着它苏醒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