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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郎: 第1029章 共谋大业

    彭城,孙齐南迁的吏士家眷已集结于此。
    而前锋部队已经在孙翊、孙河率领下顺泗水而下,杀入淮南。
    城内,刘协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太过于残忍。
    出逃计划因可能的‘...
    齐公国,临淄。
    孙静长叹未绝,厅内烛火忽被穿堂风掀得一跳,灯影摇曳,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孙翊袖口微动,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环首刀鞘——那刀是伯符所赐,刀柄缠着褪色的赤绫,早已磨得发亮。他垂眸,喉结微动,却未再开口。厅中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倒数的更漏。
    吴氏坐在侧席,怀中幼子孙绍尚不满三岁,正攥着母亲衣襟打盹,小手攥得极紧,仿佛怕一松开,便失了这方寸安稳。她抬眼扫过诸人,目光停在徐矫身上。少年徐矫虽戴孝,脊背却挺得笔直,袍角一丝不苟压在膝上,连指节都绷出少年人特有的青白弧度。吴氏心口微酸,想起徐琨战殁于陈留时,也是这般年纪的徐矫,跪在灵前捧着父亲染血的兜鍪,一滴泪没落,只把牙咬破了下唇,血珠沁出来,混着灰扑扑的孝布,像一粒未熟透的朱砂。
    “伯举。”吴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裂玉振,满厅俱闻,“你父临终前,可曾留话?”
    徐矫抬头,眼底清亮如初雪覆刃:“舅爷说,‘徐氏不求封侯,但求无愧’。”
    吴氏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孙绍额心,似是点给幼子听,也似点给满厅人听:“无愧二字,难在‘无’字——不愧天,不愧地,不愧主君,不愧宗亲,不愧士民……更不愧自己良心。”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孙静,“叔父,祖宗英灵何在?不在临淄高台,不在稷下学宫碑林,而在百万黎庶喘息之间,在青州稻穗低垂之时,在营中士卒冻疮未溃之手,在城外流民未断之炊。”
    孙静身子一震,欲言又止。他身后侍立的老仆悄悄递来一杯热姜茶,他接在手中,却忘了饮,只觉那温热烫得掌心发颤。
    此时门外忽有急步声由远及近,未至阶前已放轻,一名青帻小吏疾趋而入,跪伏于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禀诸位尊长!齐国北境,东莱郡急报!”
    孙贲霍然起身,一步抢至阶前,劈手取过竹简。竹简未展,他已瞥见泥封印鉴——竟是东莱太守孙皎亲笔火漆,朱砂未干,印痕深陷,显是仓促钤盖。他拇指用力一按,封泥簌簌剥落,展开竹简,目光如鹰隼掠过字句,脸色却渐渐沉下去,眉峰拧成一道墨色山峦。
    “东莱港,三日前有江东舟师泊岸。”孙贲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为首者,乃周瑜部将吕蒙,持孙权密令,称奉天子诏,征调青州水军、舟船、粮秣,即日南下寿春,迎驾天子。”
    满座哗然。
    孙翊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一歪,铜爵倾翻,酒液泼洒如血:“吕蒙?他怎敢擅入我青州疆界?东莱乃我孙氏祖茔所在之地,岂容外兵踏足?!”
    “不是外兵。”孙贲缓缓道,指尖划过竹简末尾一行小字,“吕蒙随行文书里,附有天子玺印朱批——‘齐国忠勤,朕甚嘉之。今遣使协理江淮舟楫,以备车驾南巡。凡水军、舟船、匠户、粮秣,皆听调用,不得迟滞。钦此。’”
    吴景倏然站起,须发皆张:“伪诏!必是伪诏!天子远在雒阳,如何能颁诏至东莱?此等玺印,分明是孙权私刻!”
    “舅父且慢。”孙翊却摆手,神色已沉静如寒潭,“仲谋若无几分把握,怎敢让吕蒙踏进东莱半步?东莱港守将孙皎,是我堂弟,素来刚直,若无实据,岂肯开港放行?”
    “正是!”孙贲接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孙皎传信中另附密语:吕蒙船上,携有监国皇后手书一札,与天子诏并置匣中。皇后手札称——‘天子忧青徐饥馑,欲亲巡江淮,体察民瘼。然道路多艰,恐惊扰地方,故先遣使备舟楫、屯粮秣,以待车驾。’”
    厅内骤然死寂。
    监国皇后之手札,其分量比天子诏尤重——毕竟天子年幼,监国皇后代掌玺绶,诏敕皆需其副署。若此札为真,则非孙权矫诏,而是雒阳中枢确有南巡之意!只是……为何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孙静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扶手,指节泛白:“皇后……她竟也允了?”
    “允?”孙翊冷笑一声,踱至窗边,推开扇棂。窗外夜风涌进,吹得他袍角猎猎,声音却愈发冷冽:“若非皇后默许,吕蒙怎敢泊舟?若非皇后授意,孙皎怎敢开港?舅爷,您真以为仲谋能凭一纸空文,调得动青州一兵一卒?”
    他回身,目光如刃,直刺孙静:“叔父,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皇后娘娘巡视青州,曾亲至临淄西市,问米价几何?问织妇日织几匹?问农人春播几亩?那时您陪侍在侧,说‘青州仓廪充盈,足支十年’。皇后闻言,只笑而不语,临行前,却将随身一枚玉珏赠予孙绍,说‘此珏温润,宜养稚子仁心’。”
    孙静嘴唇翕动,终未发出声。
    孙翊缓步踱回案前,抽出腰间短匕,刀尖轻轻一挑,竟将竹简末端一段丝绳挑断。那截断绳飘落于地,细如游丝,却绷得笔直。
    “天子南巡,是真;皇后默许,是真;吕蒙泊港,是真。”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可诸位想过没有——若天子真要南巡,为何不走雒阳—陈留—汝南官道,反要绕道青州海路?若为避袁氏锋芒,何不直趋徐州?偏要经我齐国腹地?”
    他顿住,目光如钉,钉在每个人脸上:“因为——天子根本不会来!”
    满厅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仲谋要的,不是天子车驾。”孙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他要的是‘天子将至’这个名分!有了这个名分,他就能号令青州水军南下,就能征调舟船载民百万,就能以‘护驾’为名,裹挟士民南渡,就能让所有犹豫者、观望者、摇摆者,尽数绑上他的战车!”
    “所以……”孙贲接口,声音沉如古井,“孙皎开港,并非屈从吕蒙,而是奉了仲谋与皇后的双重密令。他放吕蒙进来,是在给我们看一个‘既成事实’——船已泊岸,诏已下达,水军将动,青州之民,已成待迁之雁。”
    吴景颓然坐回席中,手扶案几,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仲谋……好狠的心!他这是逼我们立刻抉择——要么随他南下,要么留在临淄,坐等西军铁骑踏碎城门!”
    “不。”孙翊摇头,目光灼灼,“他不是逼我们抉择,他是替我们做了抉择。他算准了——只要吕蒙船泊东莱,只要诏书一出,青州士民必闻风而动!谁不想活命?谁愿做西军刀下亡魂?谁肯为一个注定倾覆的齐国,葬送全家性命?”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明日清晨,东莱港外,必有十里长队,老弱扶携,担挑襁褓,争抢登船名额。后日,琅琊、北海二郡,民户将自发拆屋伐木,造舟备粮。大后日……临淄城外,怕已有流民叩城,哭求南渡!”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灯花。
    就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一名披甲校尉撞入厅中,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诸位尊长!临淄南门——暴民聚众千余,手持锄耰,扬言‘齐公不救民,我等自寻生路’!已推倒南门瓮城两处哨塔,正欲砸开城门!”
    轰然一声,满座尽起!
    孙静脸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反了!反了!青州百姓,竟敢围攻国都?!”
    “不是反。”孙贲却平静得出奇,他缓步踱至厅门,推开一条缝隙。远处,南天一线果然腾起淡淡烟尘,隐约有哭嚎、呐喊、木石撞击之声随风传来,微弱却执拗,如蚁群啃噬巨木。
    “是活命。”孙贲合上木门,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古井无波,“他们不是要攻城,是要开门。门开了,他们就能去东莱,就能上吕蒙的船,就能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地底:“诸位,还觉得……我们有得选么?”
    无人应答。唯有檐角铁马,在夜风里叮当轻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人心最脆弱的弦。
    孙静终于颓然闭目,一滴浊泪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罢了……罢了……田齐祖庙,在临淄西郊稷山之阴。老夫……老夫明日便率宗祠子弟,亲往迁奉先祖牌位、宗谱、祭器……一并南渡。”
    此言一出,满厅肃然。
    孙翊却忽然上前,单膝跪在孙静面前,双手捧起叔父枯瘦的手,郑重覆在自己额头之上:“叔父!您不是弃祖地,是护宗祧!您不是逃命,是存血脉!他日青史,必书——孙氏宗长孙静,携祖宗灵位,负社稷重器,万里南渡,存汉室一脉于东南!”
    孙静浑身剧震,老泪纵横,枯手颤抖着抚过孙翊鬓角,嘶声道:“好……好孩子……好孩子啊……”
    吴氏在侧席,悄然将孙绍抱得更紧了些。幼子在梦中呓语,含糊不清,却分明吐出两个字:“阿……父……”
    吴氏喉头哽咽,强忍未泣,只将脸颊贴在孙绍柔软的发顶,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徐矫忽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孙贲面前:“伯父,此剑乃家父所遗,名曰‘砺心’。今奉于伯父帐下,愿为前驱,督理南迁诸事——舟楫调度、民户编册、粮秣分派、沿途安顿,徐矫愿效死力!”
    孙贲凝视那柄古朴长剑,剑鞘斑驳,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寒光。他伸手接过,剑柄入手微凉,仿佛还带着徐琨当年沙场上的凛冽气息。他并未拔剑,只将剑鞘缓缓按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好。”孙贲点头,“伯举,你即刻持我令箭,驰赴东莱。告知吕蒙——齐国水军五千,舟船三百,三日内整装待发;民户南迁,自即日起,分十批启程,每批十万,由徐氏部曲护送至东莱登船;粮秣,取临淄府库三成,琅琊、北海二郡各取两成,其余郡县,按户籍比例筹措,务必七日内集齐百万石,尽数运抵东莱港!”
    “诺!”徐矫抱拳,转身大步而去,袍角翻飞如翼。
    孙贲又看向吴景:“舅父,烦请即刻修书两封——一封,八百里加急,呈雒阳监国皇后,申明齐国上下,感念天恩,愿竭力护持车驾,南巡之事,青州必倾尽所能;另一封,密遣心腹,星夜兼程,送达寿春孙权帐中,只写八字——‘船已泊,民已动,速决断。’”
    吴景肃然领命。
    最后,孙贲的目光落在孙翊身上:“叔弼,你即刻点齐本部精锐三千,轻骑简从,星夜南下!目标——广陵!”
    “广陵?”孙翊微怔。
    “对。”孙贲眼中寒光一闪,“孙权若真欲迎天子,必先控广陵。广陵乃江淮咽喉,北拒徐州,南扼长江,西通寿春,东连海陵。若孙权得广陵,天子车驾自可从容南渡;若失广陵,纵有百万舟船,亦是无根浮萍!”
    他缓步踱至壁上悬挂的青州舆图之前,手指重重戳在广陵郡治建邺城的位置,声音低沉如雷:“你带兵去,不是攻城,是占城!我要你在孙权大军抵达之前,将广陵郡城、沿江十二坞堡、长江渡口、粮仓、水寨,尽数接管!告诉广陵太守——齐国孙翊奉诏协理江淮防务,即日起,广陵防务,归齐国节制!若有不从者……”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绢帛:“杀无赦。”
    孙翊眼中血丝密布,却迸出骇人精光,抱拳朗声道:“翊,遵命!”
    厅内烛火再度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晃动,如群兽奔突。窗外,南天烟尘更浓,隐约已能听见临淄城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呼喊与撞击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压抑已久的闷雷。
    就在此刻,一名小吏踉跄奔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尚未全干的竹简,声音带着哭腔:“禀……禀诸位尊长!齐国东境,济北郡急报!赵太傅军令——‘青州水陆要冲,事关社稷存续。齐国公吕布,即刻率本部兵马,由济水东进,平定青州乱局,接应天子南巡。钦此!’”
    满厅骤然死寂。
    孙贲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封竹简之上。他伸出手,却并未去接,只静静看着那鲜红的火漆,在烛光下,如凝固的血。
    “赵彦……”他唇齿间滚过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满厅空气,“他终究还是来了。”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硕大灯花,噼啪一声,光焰暴涨,瞬间将厅内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孙静老泪纵横的皱纹,孙翊眼中燃烧的火焰,吴景紧握的拳头,徐矫转身时袍角飞扬的决绝,还有吴氏怀中,孙绍在梦中无意识攥紧的小拳头。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竹简上的火漆微微融化,一滴朱砂般的蜡泪,缓缓淌下,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八瓣。
    南天,第一缕微光,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