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126章 赤芒之星,伦德骑士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被一道刺破海平线的金线撕开,寒风卷着咸腥味灌入船舱,吹得悬在舱顶的油灯摇晃不定。西伦躺在硬板床上,眼皮沉得如同坠了铅块,可意识却像被钉在滚烫铁板上的活鱼,焦灼地翻腾——西斯洛逃了,那道被强行撬开的防潜网缝隙,像一条咧开的、无声狞笑的嘴,嘲弄着整场精心布置的围猎。
他忽然睁眼,瞳孔在昏暗里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被惊醒,是感知到了。
舱门外,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水手们粗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塞西懒散晃荡的节奏,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某种金属般冷硬质地的踏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木质地板接缝处,声音被控制得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嘶响,但西伦的耳朵却像浸透了盐水的绷紧渔网,将那细微震颤一丝不苟地滤进脑海。
来了。
西伦没有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维持着匀长而浅薄的节奏,仿佛真的沉入无梦之眠。可他的左手已悄然滑入枕下,指尖触到一截冰凉坚硬的弧形金属——那是昨夜搏杀后,从西斯洛遗落在甲板上的一柄断刀残片,半尺长,刃口崩裂如锯齿,断面却泛着幽暗的靛青色,像是凝固的深海淤泥。他把它收了起来,没交给库克,也没让任何人看见。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三秒。
门把手无声旋转,木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滑入的窄缝。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火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干涸海葵内脏的腥气,猛地钻了进来。
西伦依旧闭着眼。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在昏黄灯晕边缘投下浓墨般的轮廓。那人穿着一身毫无光泽的哑光灰布衣,兜帽深深压着,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薄得像刀锋削过,下颌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泛着一层近乎蜡质的冷光。他手里没拿武器,可右手五指却微微屈张着,指甲边缘竟透出一线惨白的、非人的硬度。
他没看床铺,目光径直钉在西伦枕边——那柄断刀残片的位置。
西伦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随即以更沉、更慢的节奏重新搏动起来,仿佛海底巨鲸在深渊中缓缓摆尾。他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那人俯下身,动作轻捷得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右手闪电般探向枕畔!指尖离那截冰冷的靛青断刃尚有半寸,西伦的左手却比他更快——不是去抓刀,而是五指箕张,裹挟着一股短促、凝练、几乎听不见破空声的劲风,精准扣向对方腕骨内侧的“神门穴”!
灰衣人瞳孔骤然缩成两点幽绿微芒!
他手腕猛地一沉一拧,竟在毫厘之间避开这致命一扣,反手如毒蛇吐信,中指与无名指并拢成锥,带着一股撕裂皮肉的锐利气劲,直戳西伦咽喉!
西伦头颅微偏,那两指擦着颈侧动脉掠过,带起的气流刮得皮肤生疼。他左掌顺势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如钩,狠狠攫向对方手肘内侧软肉!这一抓若实,足以废掉整条手臂。
灰衣人终于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冷哼,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后折弯,脊椎竟似没有骨头,整个人倒仰成一张绷紧的弓,险之又险地让那记鹰爪掠过鼻梁。他后撤半步,兜帽阴影下,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锁住西伦睁开的双眼,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被冒犯的暴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西伦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黑色外套敞开着,露出缠满绷带却依然虬结如老树根的胸腹。他脸上没有半分初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淬过冰水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你不是岛上的人。”西伦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灰麻海盗里,没你这种货色。”
灰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那只刚刚避过鹰爪的手,五指再次缓缓屈张,指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某种深海甲壳类生物在暗处磨砺它的螯足。
“西斯洛走时,没带你?”西伦往前踱了一步,脚下木板发出细微呻吟。他目光扫过对方灰布衣袖口磨损的毛边,扫过对方左耳垂上一颗微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褐色痣——这个细节,他在昨夜甲板上西斯洛仓皇跃入海水前的最后一个侧影里,见过。
灰衣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抹刀锋似的薄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吐出两个字,声音像碎玻璃刮过生锈铁皮:“……‘盲鳗’。”
西伦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盲鳗。雾都地下黑市里一个极其隐秘的代号,专指那些被“海神之泪”组织高价豢养、以极端手段改造过的……人形兵器。他们被剜去双目,用特制的深海荧光水母毒素刺激视神经末梢,使他们在绝对黑暗与浑浊水域中,拥有超越常理的“热感应”与“水流震感”。他们不惧水压,不畏寒冷,能在百米深海如履平地,更可怕的是,他们对痛觉的耐受力,已被改造得接近非人。
西斯洛……竟和“海神之泪”扯上了关系?
西伦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念头:西斯洛肩腿重伤的蹊跷、他为何能精准找到防潜网最脆弱的机关节点、他放弃巨船选择泅渡的决绝……一切碎片,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盲鳗”这个代号粗暴地焊死。
“他给了你什么命令?”西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灰衣人——盲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咕噜,身体却猛地矮了半截!不是后退,而是腰胯发力,整个人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轰然向前弹射!他没用拳头,没用腿,而是将整个左肩化作一柄沉重的攻城锤,裹挟着呜呜破风之声,悍然撞向西伦毫无防备的胸口!
空气被蛮横挤爆!
西伦不退反进!他右脚斜踏半步,重心瞬间压低,同时双臂交叉,小臂外侧的肌肉如岩石般贲起,迎着那记肩撞,硬生生架了上去!
“砰——!”
沉闷如重锤擂鼓的巨响在狭小客舱内炸开!西伦脚下的木板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墙角。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臂骨骼在巨大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但他交叉的臂弯,竟真的像两根深扎海底的锚链,死死扛住了这足以撞断肋骨的蛮横一击!
盲鳗眼中幽绿光芒暴涨,他显然没料到这具看似伤痕累累的身体,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抗压力量。他撞势未竭,左膝已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狠狠顶向西伦小腹丹田!
西伦双臂猛地一分,竟借着对方冲撞之力,身体如陀螺般疾速旋开!盲鳗的膝撞落空,狠狠砸在他身后那张结实的橡木桌上,桌面瞬间塌陷,木屑纷飞!
就是现在!
西伦旋身之际,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终于动了!他五指张开,不再是擒拿,而是呈爪状,五道凌厉气劲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精准无比地抓向盲鳗后颈暴露的脊椎大椎穴!
这一爪,凝聚了他《重海巨鲸引导术》淬炼出的全部气血与意志,快、狠、准,带着一种要将对方灵魂都撕扯出来的决绝!
盲鳗背脊汗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转身,全凭那被毒素强化过的“热感应”与“水流震感”,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猛地向左侧极限倾斜!西伦的五道气劲擦着他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五道血线,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颈椎骨!
剧痛让盲鳗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他不再保留,右手五指指甲瞬间暴涨半寸,变得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反手就向西伦抓来的手腕狠狠划去!这一抓,若是划实,西伦的手腕必然血肉横飞!
西伦眼神一凝,抓向脊椎的手爪骤然收回,五指却并未松开,反而在半途诡异地一抖一弹!指尖残留的凌厉气劲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五缕细若游丝、却锐利无匹的“针芒”,嗤嗤嗤嗤,如毒蜂振翅,贴着盲鳗暴涨的黑甲指尖,反向疾刺其掌心劳宫穴!
盲鳗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那五缕针芒蕴含的毁灭性,本能驱使他五指猛地一攥,想以掌心硬抗!
“噗!”
五声轻响,如同熟透的浆果被捏爆。盲鳗攥紧的右掌掌心,赫然多出五个细小却深不见底的血洞!暗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沿着他漆黑的指甲边缘蜿蜒而下。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五个不断涌出血珠的黑洞,幽绿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纯粹的、被蝼蚁所伤的狂怒与……一丝真实的惊悸。他抬起眼,死死盯住西伦,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具刚刚挣脱了棺椁、披着人皮的深海古尸。
西伦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臂衣袖被刚才的硬撼撕裂,露出底下几道新绽开的、深可见骨的血口。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靛青色金属薄片,正是昨夜西斯洛那柄断刀的残片。
他指尖用力,那片薄薄的金属,竟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弯曲、变形,最终被碾成一团毫无棱角的、黯淡无光的齑粉,簌簌落下。
“西斯洛的刀,”西伦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海水漫过盲鳗的脚踝,“割不开你的皮?”
盲鳗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他盯着那团坠落的齑粉,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理解的亵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你……”
话音未落,客舱门外,骤然响起塞西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十二分警惕的嗓音:
“欧慧?你在里面么?沃尔大人让我送点刚熬好的鲸油膏过来,说对你的新伤最好。”
盲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索!他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死死盯着西伦,那目光里翻涌着杀意、忌惮,还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西伦却只是抬起眼,看向那扇虚掩的舱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温和笑意,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请进,塞西先生。”
舱门被推开。
塞西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粘稠、温热、散发着浓郁海洋气息的深褐色膏体。他目光随意地扫过舱内,扫过西伦身上新绽的伤口,扫过地上塌陷的桌子和四溅的木屑,最后,落在西伦赤着的、沾着些许木屑与暗红血渍的脚背上。
塞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得如同淬毒的鱼钩。
但他脸上的慵懒笑意,却纹丝未动,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他目光扫过西伦摊开的、空无一物的左手,又轻轻掠过墙角阴影里,那团刚刚坠落、尚未被海风卷走的、微不可察的靛青色齑粉。
“嚯,”塞西吹了声极轻的口哨,将陶碗递了过来,声音拖得又长又慢,“看来……我来得不太是时候?”
西伦接过陶碗,指尖感受着那温热的膏体,他抬眼,迎上塞西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此刻却写满玩味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西伦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你来得正好。”
塞西的目光,在西伦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里,客舱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越来越近的、海鸟破晓的第一声清越啼鸣。
塞西终于笑了,那笑容懒散依旧,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下来,变得无比坚硬。
他没再看墙角,也没再看西伦的手,只是随意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好好养伤,”塞西转身,懒洋洋地走出舱门,临关门时,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西伦能听见,“……‘盲鳗’的鳞片,泡在鲸油膏里,效果最好。”
舱门轻轻合拢。
西伦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陶碗,那深褐色的膏体表面,正微微荡漾着一圈圈细小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涟漪。
他慢慢搅动着膏体,看着那涟漪扩散、破碎、重又聚拢。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汹涌的墨蓝海面上,将那艘劈波斩浪、满载归航的武装商船,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耀眼的、近乎神圣的金边。
西伦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阳光点燃的、广袤无垠的蔚蓝。
西斯洛的阴影,盲鳗的窥伺,还有塞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沉入了更深的海底,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下一个潮汐。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艘驶向白鸦码头的船舷边,脚下是翻涌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汪洋,前方是即将敞开的、更加庞大复杂、也更加血腥残酷的雾都迷宫。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属于深海的咸腥,与一丝……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很好。
他想。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