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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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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重生: 201.走出演播室

    张骆知道秦放一直在帮他推进《海之炎》版权改编的事。
    但是具体进展如何,张骆不太清楚。
    他也没有多问。
    秦放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通过《交换人生》那一次的合作,张骆也能看出来,秦放...
    张骆刚踏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鞋柜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那是他上个月随手买的,忘了浇水,叶片边缘卷着焦黄的边,像被时光烤干的纸。他把背包甩在沙发扶手上,手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厨房就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小骆回来啦?”蔡鸣琴的声音带着锅铲刮过铁锅底的沙沙余韵,“饺子汤刚滚!快洗手!”
    张骆应了一声,蹲下身摸了摸绿萝的土面,干得裂出细纹。他起身时顺手拧开厨房水龙头,哗啦的水流声里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这声音不对。七月末的徐阳不该有蝉。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可窗外天光正盛,云层厚实,压得人胸口发闷,分明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他擦干手,推开厨房门。
    灶台边,蔡鸣琴正用长筷搅动锅里的白雾。她鬓角汗湿,围裙带子松垮地系在腰后,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褐的手腕。案板上摆着三只青花瓷碗,一只盛着刚捞出的饺子,一只舀了半碗清汤,第三只空着,碗沿还沾着一点面粉。
    “妈,你煮这么多?”
    “多?就三碗。”蔡鸣琴头也不抬,“你爸说今晚要来个人,说是杂志编辑,姓陆,叫陆拾。”
    张骆指尖一顿。
    陆拾。
    不是来采访的记者,不是来拍专题的摄像,是《少年》杂志的陆拾——那个在颁奖礼后台递给他两瓶冰镇酸梅汤、悄悄塞进他手里一张写着“电影改编权已签,合同下周寄”的便条纸的陆拾。
    他喉结动了动:“他……什么时候到?”
    “说是五点半前。”蔡鸣琴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眼睛却亮得惊人,“你猜怎么着?李玫今早打来电话,说晚间新闻改主意了,不播你了。”
    张骆一怔:“啊?”
    “嫌太‘小题大做’。”她哼笑一声,抄起漏勺把最后一勺饺子捞进碗里,“人家说,‘一等奖六个人,凭什么单捧一个中学生?’——这话听着刺耳,倒也算句人话。”
    张骆没接腔。他盯着那碗饺子,热气氤氲里浮起颁奖台上李碧秋老师递奖状时指尖的温度,还有吴斌主编拍他肩膀时掌心的薄茧。那温度与茧痕此刻都沉甸甸坠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要是……有人真觉得我拿奖不配呢?”
    蔡鸣琴手里的漏勺“当啷”一声磕在锅沿。
    她没回头,只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碗里一只鼓胀的饺子:“喏,你尝尝这个。”
    张骆夹起来咬了一口。馅儿是韭菜鸡蛋加虾仁,鲜得舌尖发颤,可咬到第三下,牙尖突然硌到一小块硬物——他吐出来,是半粒花椒壳。
    “辣吗?”蔡鸣琴问。
    “不辣。”
    “那它碍事吗?”
    张骆摇头。
    “可它就在那儿。”她终于转过身,围裙带子垂下来,手指抹了抹额角的汗,“你吃饺子,得嚼碎它,吞下去,或者吐出来。但你不能因为碗里有粒花椒壳,就说整碗饺子都馊了——那不是讲理,是撒泼。”
    张骆怔住。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框嗡嗡轻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防盗网铁皮上,像无数指甲在抓挠。
    门铃响了。
    蔡鸣琴擦擦手去开门。张骆听见她笑着说:“哎哟,这雨来得巧,快进来!”
    陆拾站在门外,头发被雨丝打湿贴在额角,肩头洇开深色水痕,手里拎着个印着《少年》logo的牛皮纸袋。他看见张骆,眼睛一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张骆!没淋透,运气好!”
    张骆接过纸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着几本书。他侧身让开:“陆老师快进来。”
    “别叫老师,叫我陆拾就行。”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目光扫过厨房飘来的热气,“哎哟,饺子?我闻着味儿就饿了。”
    饭桌上,三副碗筷。张骆给陆拾盛了碗汤,热气腾腾的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蛋花。陆拾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比我们食堂的紫菜蛋花强一百倍!”
    蔡鸣琴笑着摆上醋碟和辣椒酱,又端来一碟卤凤爪:“陆编辑尝尝这个,我家老头卤的,他舌头刁,说没入味儿就不给上桌。”
    陆拾夹起一只凤爪,啃得啧啧有声:“绝了!比上次在杂志社楼下那家老张记还香!”他咽下最后一口,忽然放下筷子,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本硬壳书推过来,“喏,主编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张骆翻开封面——是《少年》特刊,烫金标题《破茧:2023年度写作大赛获奖作品集》。扉页上,吴斌的钢笔字力透纸背:“致张骆:文字是未拆封的信,而你,正把它寄向整个世界。”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微凸。
    “主编说,”陆拾压低声音,“你那篇《潮汐线》,他们连夜重排版,放在特刊最前面。还加了编者按——就三句话。”
    张骆翻到目录后的第一页。
    【编者按】
    有些文字生来就带着潮声。
    它不争辩,不解释,只涨落如常。
    当所有人忙着证明自己没作弊,它早已在礁石上刻下名字。
    他喉头一紧,没说话。
    “还有这个。”陆拾又掏出一个信封,厚度惊人,“电影改编权合同原件,主编签字盖章了。对方是‘星野影业’,你可能听过——去年《萤火岛》就是他们做的。”
    张骆拆开信封。合同纸张厚实,条款密密麻麻。他目光掠过“版权买断价:人民币八十万整”那一行,手指无意识蜷紧。
    八十万。
    够他爸三年不吃降压药,够他妈换掉那台总在半夜嗡嗡作响的老式冰箱,够他攒钱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甚至够他在徐阳最贵的私立高中复读班,再读三年。
    可他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却空落落的。
    “张骆?”陆拾碰了碰他手背,“合同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合上合同,声音很轻,“就是……有点不敢信。”
    陆拾笑了:“信什么?信你写得好?还是信这世道真能容下一句‘写得好’?”
    窗外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敲打。张骆望向阳台,那盆绿萝的枯叶边缘竟渗出一点极淡的绿意,在昏暗天光里几乎看不见,却固执地存在着。
    “陆拾哥,”他忽然问,“如果……没人一直觉得我该被淘汰呢?”
    陆拾没立刻答。他夹起一颗剥好的虾仁放进张骆碗里:“你看这虾仁,活的时候弓着身子,死了才伸直。可人活着,哪有永远挺直腰杆的时候?弯一弯,喘口气,再直起来——那才叫活着。”
    他顿了顿,望着张骆的眼睛:“你写《潮汐线》的时候,想过潮水退了会留下什么吗?”
    张骆摇头。
    “贝壳、海草、被冲上岸的漂流瓶……还有,”陆拾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那些没被浪卷走的念头。”
    饭后,张骆送陆拾到楼下。雨停了,空气湿漉漉泛着青草腥气。陆拾拦下一辆出租车,摇下车窗:“对了,主编让我转告你——下月《少年》新刊有个‘青年作家访谈’专栏,首期是你。采访提纲明早发你邮箱。”
    车开走了。
    张骆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区公告栏。一张崭新的红纸贴在玻璃罩内,墨迹未干:“喜报:热烈祝贺我校高三(2)班张骆同学荣获《少年》全国写作大赛一等奖!全校通报表扬!”
    底下密密麻麻盖着教导处、校团委、校长办公室三枚公章。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纸面——粗糙,微潮,带着油墨与浆糊混合的微涩气味。
    回到家里,蔡鸣琴正在擦餐桌。张骆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忽然说:“妈,我想好了。”
    “嗯?”
    “我不考徐阳一中。”
    蔡鸣琴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我想报海东大学中文系。”他声音很稳,“那边有创意写作专业,导师里有李碧秋老师。”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得惊心。
    蔡鸣琴慢慢直起腰,围裙带子垂在腿侧。她没看张骆,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泡桐树上——雨后枝叶青翠欲滴,一只蜗牛正沿着湿漉漉的树干缓慢向上爬行,身后拖出银亮的痕迹。
    “海东……离家五百公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高铁要两个半小时。”
    “嗯。”
    “你爸的药,得每周去社区医院领。”
    “我每月回来一次。”
    “你妈这手艺……”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卤菜真空包装,顺丰冷链,二十小时到。”
    张骆也笑了。
    蔡鸣琴转身拉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递给他:“喏,补补脑子。省得将来在大学写不出东西,回来跟你爸抢降压药吃。”
    张骆接过酸奶,指尖冰凉。他撕开吸管插进去,酸甜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弱的气泡感。
    他仰头喝完,把空盒捏扁,扔进厨房垃圾桶。
    “妈,”他忽然说,“那盆绿萝……我明天去买花洒。”
    蔡鸣琴正踮脚取高处的调料罐,闻言回头,灯光下她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哟,舍得花钱了?”
    “嗯。”张骆看着她,“它快活了。”
    夜深了。张骆躺在自己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置顶是何卫东的对话框,最新消息停留在颁奖礼后他发的:“哥!咱仨今晚必须视频!我要看你领奖的样子!!!”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他想起黄恺在高铁站说的那句话——“你用有那一切只是一场梦,你从梦中醒来,那场梦是否没意义。”
    答案其实早刻在潮汐线上。
    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却清晰:
    “卫东,梦醒了。可潮水……还在涨。”
    语音发送成功。他关掉屏幕,翻身面朝墙壁。
    床头柜上,《少年》特刊静静躺着。扉页那行钢笔字在黑暗里仿佛有了温度。
    张骆闭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海岸,脚下是湿润的黑沙。远处,一轮巨大的月亮沉入海平线,将海水染成流动的银。浪涌上来,漫过脚踝,退去时带走沙粒,却留下一枚完整的贝壳,半埋在湿沙里,螺纹清晰如初。
    他弯腰拾起贝壳。
    掌心微凉,纹路蜿蜒,像一首尚未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