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两千六百六十章 三枚骰子(加更,感谢支持!)
柳青岩面色一僵,下意识望向叶岚,却见自家师兄依旧阖目盘坐,神态从容,仿佛光头男子寻到柳青岩的符箓早在意料之中。
“一炷香还早着呢。”叶岚睁开眼,淡淡一笑,“师兄不妨再找找我的。”
光头男子...
殿门处,那声“父王”尚在余韵中震颤,周衍的身影已如水墨晕染般褪去狰狞,重归人形。
素白常袍纤尘不染,乌木簪斜绾青丝,眉目清癯,唇色淡而薄,眼神却似一泓深潭,静得令人心悸。他立于玄墨灵玉地面之上,足下未落半分尘影,仿佛从来便在此处,从未化作过那千足巨虫,也未曾悬吊两位亚圣、吞噬数千修士生机——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不过李墨白一场高烧将退时的幻梦。
可碎石堆里还埋着半截断柱,焦痕蜿蜒如蛇;大殿穹顶蛛网般的裂隙中,幽绿灯焰摇曳不定,映照出满地倒伏的尸骸与断裂的青铜鹤盏;墨轩剑周巽与西伯侯爆散之处,犹有紫雾未散、绿烟未尽,凝成两枚微缩的残缺道印,在空中缓缓旋转,旋即无声溃灭。
这不是梦。
李墨白咳出一口黑血,喉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皆如被碾过,可脊梁却一寸寸挺直起来。他抬眼望向周衍,目光穿过血丝密布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水般的冷静。
周衍亦在看他。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十步。可这三十步,却似隔着阴阳两界、生灭之门。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铿锵,佩刀撞鞘之声清越如磬,夹杂着数十道强横神识扫荡而来,如探针般刺入殿内每一寸虚空。为首那人气息磅礴,已是渡四难巅峰之境,只差一线便可叩开第五难之门;其后至少还有七名渡三难修士,更远处,更有数十道凝而不发的隐晦气机,如蛰伏于暗夜中的猎鹰,悄然锁定整座养心殿废墟。
是禁军?不——禁军不可能有此等修为,更不敢擅闯周王寝宫。
是东宫卫?也不对。东宫卫统领崔泰白,此刻正躺在他脚下三丈外的碎石堆里,肋骨断了四根,丹田气海几近枯竭。
那么……是那位刚刚唤出“父王”的人?
李墨白目光微侧,瞥向殿门方向。
虚掩的金丝殿门已被推开一线,月光斜切而入,在玄墨灵玉地面上拉出一道惨白光带。光带尽头,站着一名青年男子。
他身着玄色蟒纹常服,腰束九螭玉带,发冠上嵌着一枚暗青色龙纹珏,面容与周衍有六分相似,却更显锋锐凌厉,眉宇间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仿佛天生便是执掌刑戮之人。他身后左右,分立两名老者——左首者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袖口绣着三枚金星,乃是太史监掌印;右首者面如古铜,颈侧盘踞一道赤色火纹,双手负于背后,指节粗大如铁,指尖隐隐泛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泽,分明是焚阳宗供奉、东韵灵洲赫赫有名的火脉真人。
三人身后,是整整三百六十名黑甲禁卫,甲胄非金非铁,泛着沉沉幽光,胸前各自烙着一枚篆体“镇”字,步伐一致,呼吸同频,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一震,仿佛整座王庭的地脉都在为其应和。
此人,便是东宫太子,周昭。
李墨白曾在王都酒肆听过闲言碎语:太子周昭,幼年便被送入焚阳宗修行,十五岁破筑基,二十岁斩魔于南疆十万大山,三十岁以一式《焚天掌》硬撼儒门至圣“浩然长河”,虽败犹荣。三年前回京,便接手王庭刑狱司,半年之内,连拔十三位手握兵权的老将,桩桩铁证,件件如刀,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而此刻,他目光越过满殿死寂,落在李墨白身上,眼神并无轻蔑,亦无好奇,唯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待验真伪的器物。
“父王。”周昭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殿内死寂,“儿臣闻得养心殿雷劫异动,又见禁制崩毁,恐有邪祟作乱,特率刑狱司与太史监前来护驾。”
周衍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抚衣袖。
那一瞬间,李墨白瞳孔骤缩!
他看见——周衍袖口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蜿蜒而上,没入小臂内侧皮肉之下。那纹路与方才千足巨虫腹足尖端所凝符文,一模一样!
不是幻觉。那纹路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血脉。
周衍收回手,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周昭。
他嘴角微扬,竟似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昭儿来了。”
语气慈和,一如寻常父子问安。
可就在这一瞬,李墨白丹田深处,蛰龙鼎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鼎身青霞狂涌,竟不受控制地冲入经脉,直抵眉心祖窍——
轰!
一幅破碎画面,毫无预兆地炸开在他识海之中:
漆黑如墨的深渊底部,无数白骨堆叠成山,山巅插着一柄断裂长剑,剑身锈蚀,却仍透出令天地失色的寒意;剑旁,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浑身裹着破烂麻布,怀里紧紧抱着一枚赤红丹丸,正用指甲一遍遍刮擦着剑身锈迹,口中喃喃低语:“……斩它……一定要斩它……”
画面倏忽消散。
李墨白浑身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赤红剑丸,并非师尊梁言所赐。
而是……从深渊里带出来的。
是“它”自己选中了自己。
周衍的目光,此时已从周昭身上移开,缓缓落回李墨白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你体内,有‘它’的气息。”周衍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传入李墨白耳中,更似直接响在神魂之内,“不是剑气,不是法力……是‘斩意’。”
李墨白喉头一紧,未及回应。
周衍却已抬步,向前走来。
素白常袍掠过地面,未起微尘。他每走一步,殿内幽绿灯焰便黯淡一分,仿佛被无形之物吸走了所有光热。那些静立千年的修士遗骸,竟在灯光黯淡之际,齐齐一颤!空洞眼窝深处,同时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灰白微光——如风中残烛,却倔强不熄。
那是……残留的真灵碎片?还是被强行拘禁于此的残念?
李墨白心头剧震。
周衍却视若不见,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低头看着李墨白染血的面孔,目光扫过他臂上焦黑蚀痕、胸前提不起气的起伏、乃至指尖微微颤抖的幅度,最后,落在他左手指尖——那里,一滴尚未滴落的鲜血,正悬而未坠。
周衍忽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那滴血。
指尖未触,血珠已自行悬浮而起,滴溜溜旋转,表面映出周衍清癯面容,也映出李墨白苍白如纸的倒影。
“有趣。”周衍轻声道,“你刚渡完天雷劫,道体初成,本该百骸通明,气血如汞。可你体内,却有两股气在撕扯。”
他指尖微抬,血珠随之上升半寸。
“一股,是劫后新生的剑元,清冽刚烈,带着雷霆余韵。”
“另一股……”他顿了顿,眼中幽光一闪,“却是沉在最深处的‘旧伤’,早已与你骨血相融,如影随形,连天雷都未能劈开分毫。”
李墨白浑身僵冷。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是云梦山下,梁言亲手种入他心口的那一道剑痕。
当年只觉微痒,如今却如跗骨之蛆,每逢心绪激荡,便隐隐作痛,仿佛那伤口从未愈合,只是一直被更厚的皮肉层层包裹。
“你师父……”周衍忽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倒是好算计。”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然一弹!
那滴悬空血珠“砰”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雾中,竟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竟是以李墨白自身精血为墨,瞬间勾勒出一幅微型“万秽噬灵图”雏形!图中尸山血海翻腾,赫然映出李墨白幼年被卖入矿窟、少年跪于崔家祠堂、青年独战葬尘时的三幅画面!
“啊——!”李墨白如遭雷击,抱头闷哼,识海剧痛如裂!
就在此刻,蛰龙鼎陡然暴鸣!
鼎内青霞与紫龙丹本源轰然交融,化作一道混沌光流,逆冲而上,直贯天灵!那血雾所化符文尚未凝实,便被混沌光流一卷而空,寸寸湮灭!
周衍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讶色。
他盯着李墨白眉心,那里,一道极淡极细的赤红剑痕,正缓缓浮现。
不是伤疤,而是……烙印。
仿佛自亘古便已存在,只为等待今日一现。
“原来如此。”周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斩道剑胎’,竟真在你身上醒了……”
他缓缓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那抹暗金纹路。
殿外,周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更冷:“父王,殿内气息诡谲,尸骸遍地,更有不明妖氛未散。儿臣请命,彻查养心殿,缉拿妖邪,以正王庭纲纪。”
周衍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向后一按。
轰隆——!
整座大殿穹顶,七颗镶嵌在星辰浮雕中心的“定星石”同时亮起,射出七道银白色光柱,交织成网,将整座大殿彻底封死!光网之外,月光、神识、灵气,尽数隔绝。
“今日之事,”周衍声音平淡无波,却如金铁交鸣,震得殿内余烬簌簌而落,“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周昭,扫过太史监掌印,扫过火脉真人,最后,落在李墨白脸上。
“你叫李墨白?”
李墨白咬牙,一字一句:“是。”
“很好。”周衍微微颔首,素白袍袖轻扬,“从今日起,你入东宫为‘观星使’,居凌虚台,代朕……观天象,察幽微。”
观星使?
李墨白心头一凛。
凌虚台,乃东宫最高禁地,传说中藏有周王室最古老的一部《天机录》,记录着东韵灵洲万载以来所有天机变动、大劫征兆、以及……每一位渡过“第七难”的大能陨落之地。
而观星使,历朝历代,只有一人。
且,从无善终。
“父王!”周昭终于变色,“此人来历不明,身负异术,更擅潜行匿迹,岂能……”
“昭儿。”周衍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天机不可妄测,亦不可强逆。他既能在雷劫之后,安然立于此处……便是天意。”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李墨白眼底,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
“你既承了这‘斩意’,便注定要走上一条无人走过的路。凌虚台上有盏‘引魂灯’,灯芯燃的是前人真灵残烬。你去守着它……直到灯灭,或……你悟了。”
话音落下,周衍不再看他,转身缓步走向蟠龙宝座。
他脚步未停,身形却如水墨般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宝座之后的阴影深处。
原地,只余那句余音,如冰锥刺入耳膜:
“记住,李墨白……天机,从来不在天上。”
殿内死寂。
幽绿灯焰忽明忽暗,映照着满地尸骸与焦土。
周昭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手中一枚青玉珏已被捏得微微发烫。他身后,太史监掌印拂尘轻抖,火脉真人双目微眯,两人目光如刀,反复切割着李墨白每一寸气机。
李墨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
他抬头,望向殿外渐明的天色。
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正悄然撕裂浓墨般的夜幕。
黎明将至。
可他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他扶着断柱,慢慢站直身躯,沾满血污的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位置。
那里,一道赤红剑痕,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
如初生之心,亦如……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