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仙侠修真

卡亚那的树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卡亚那的树: 243、第七章 梦生花开(下)

    “咯——!”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三头六臂的惊世怪物正忙碌着搬行李,吵吵嚷嚷挤作一团,准备往船上赶。
    这地下世界里果真有船,还是一艘大得不得了的船,大约有两百米见方吧,安吉感叹道。
    当然,既然船都这么宏大了,能载船的水体自然也是广阔浩瀚。
    一片地下海。
    安吉随扎尔怒刚特上了船,这次的货币可不再是什么孢子了。
    “一颗鸭蛋。”
    长得像癞蛤蟆的女船主懒洋洋地向恶魔伸出了手, 安吉看见她时不禁抖了一下,除了虫子,癞蛤蟆也令她产生惊悚感。
    “幸好我挑了颗大的拣。这一颗,够么。”
    只见扎尔怒刚特从行囊里掏出了那颗“鸭蛋”来,是一颗比鸭蛋还大得多的绿色晶体。
    “噢~!上房请。”
    癞蛤蟆夫人满意地收下了晶体,拿进手里的时候还不忘多看上几眼。后面的旅客们则倒了霉,因为这位阔绰大爷吊高了船主的口味,船资顿时又涨了价。
    “一颗火鸟蛋。”
    进了舱房后,安吉还不住好奇的问恶魔,是从哪里“拣”来那样的水晶的?
    “不是水晶,是钻石,有色钻石。”扎尔怒刚特放下背上的行囊,伸腿往床上一躺,“就在你炼药的那片地方啊,河底多得是。不过不是人人都取得来,那里面有水龙出没。”
    “水龙?”安吉更好奇了起来,“我怎么没看到水龙?应该是很好斗的家伙吧。”
    这时才意识到刚刚的处境危险。虽然谈不上危及性命,但也是个大麻烦。
    怎么会挑了那种地方炼药……
    可扎尔怒刚特只是稀松平常地回答她:“你在炼药啊,怎么会看得到。”
    炼药……就看不到危险了吗,不至于吧……
    突然一段印象浮现。安吉想起了自己身后那一大滩水,以及在炼药过程中依稀听得的水声……
    “怎么了?”发现安吉很沉默,扎尔怒刚特支起身子来,以为她又不舒服,“头晕了?余毒未散?”
    “没有。”安吉摇摇头,“只是……从来没被这么照顾过,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没用了。”
    安吉的笑颜透出无奈,两道眉毛轻轻皱起,眼睛在窗外萤光的照耀下泛出灵动的光。
    扎尔怒刚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轻声笑道:“被照顾不好吗。要不,下次换你照顾我?”
    安吉一听,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好啊,说吧,你需要什么照顾?”
    “帮我泡一杯茶进来,可以吗。”
    “茶?”这下子安吉笑得更欢了。黑恶魔平时从不进食的,居然喜欢喝茶么?她离开位子走到恶魔跟前,双手提起裙摆,对着恶魔鞠躬:“愿意为您效劳,请稍后。”然后轻盈地转身走了。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媚的笑容灿然,如春日里的风与阳光,点亮整个世界。
    ……
    来到甲板,安吉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哪里有供应茶水的地方,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找到了女船主。癞蛤蟆夫人张开绿色蹼手,收了安吉几个铜板后慵懒地回答:“前方左转厨房里自己动手,本船不提供任何服务。”
    离开令人难受的绿色生物磁场,安吉找到了厨房,在各色正自助扫荡食物的妖魔中间艰难地泡好了茶。她端上茶具挤出了愈演愈烈的食物战场,刚走出不远,又被什么人拉住领口,聒噪尖锐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差点没把她耳朵震聋。
    “海魂……海魂精!!!”
    那个身形巨大的红毛大怪物就这样拽小鸡似的拽着安吉嚷个不停。安吉的耳朵里直嗡嗡作响,一面尽量端平着茶具,一面试图挣脱:“你……放手,放手!”
    她试了好久都挣脱不了,于是也顾不得会惹怒怪物了,直接释放出藤蔓,准备将它推开。可是怪物在藤蔓碰到它之前就已经松开安吉,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肩头上鲜血直流。
    “滚。”
    熟悉的声音以不熟悉的腔调越过安吉头顶传来。死气在她背后扩散,冰冷又夺魂噬骨,仿佛冥界的大门,正在她身后敞开……
    安吉没有转身也知道它必定恐怖之极,不光是自己背后所感觉到的阴森,那红毛巨怪也如同见了鬼似的战栗不停,呜咽地捂住伤口盯着安吉的身后躲闪着看。它恐惧地往后退缩,一直退到了船舷边才一个转身疾跃,消失在海色之间。
    “没事吧,有没有被它怎么样?”
    扎尔怒刚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阴戾的气息居然瞬间消散,好像刚刚吓跑那个怪物的怪物不是它。
    “呃……没事。只是好可惜,茶都洒了。”看着托盘中倒掉的茶杯茶壶,安吉叹了一口气,甩甩湿漉漉的手,“我再帮你去泡一次吧,就在那边,很……”
    可之后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扎尔怒刚特做了一件诡异的事情,令安吉所有的思维都在瞬间短路停止。
    它拉起安吉的手放到自己嘴边,炙热的舌尖舔过沾有茶水的指头,纠缠片刻,沙哑低笑出声。
    “味道真好。”
    ……!!!!!
    “我们先回船舱里吧。今天的乘客比较凶险,还是少出来露面的好。”
    ……!!
    “刚刚又上了一批新客人,软体类的,虫子哦。我想你不会希望碰到它们吧。”
    ……??!!!!!
    “走了。”
    …… …… …… …… ……
    之后的旅途很安静。外面的妖魔们是越来越吵,可安吉都安静地呆在小天地里,缩着身体抱住双腿坐在窗台上,扭头呆望着海,也不知道是在努力的沉思着问题,还是在努力的躲避着问题。
    屋里的恶魔也同样静静坐了一个小时,看她那副不再肯转过来的背影,它苦笑一下,知道自己刚才又犯错误了,很严重的错误。它想再这样继续坐下去也只能更尴尬,便舒展筋骨站了起来,对那蜷缩的家伙说一声:“我出去透透气。”
    扎尔怒刚特说完后离开了舱房。听见房门开了又关,安吉这才暗松一口气,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慵懒地靠在窗棂上,任海潮带着自己的身体起起伏伏,流泻的长发铺撒一片。
    扎尔怒刚特……很奇怪的恶魔呢。她不记得伊薇是怎么碰见它的了,可又清楚感觉到,伊薇是在她沉睡之后才认识这恶魔,好像还经历了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所以伊薇对这恶魔的感觉才与对别人都不同,所以她才那么快对它产生亲切感,即使才第一次见面也已经很信任它了,仿佛是相识多年的故人,值得托付所有。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它就做了奇怪的事情。它……抱了她,抱得很用力,好像对她怀有深刻的感情。之后一路照顾得无微不至,让第一次接触恶魔的安吉禁不住产生联想:订立了契约的恶魔都是既温柔又贴心的好伙伴?
    而刚才的事,想来它对自己的确太好,两人间已经形成了亲密战友的默契,可也不至于……那样做。还是说恶魔觉得这没什么,或者说那就是恶魔的习惯?就像小狗舔主人?
    “安吉,快出来!海魂马上……”
    “啊?!”
    突然扎尔怒刚特推门进来,兴奋地说着什么,把安吉吓了一大跳。
    见她被吓得呆住的样子,扎尔怒刚特暗觉得好笑,停顿片刻后又继续:“快出来,海魂马上要升空了,很稀罕的场景哦。”
    它说完再次离去,留下安吉发愣地坐在窗台上,心里还扑扑扑的跳。隔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诧异地喃喃出声。
    “海魂?”
    *********
    大海,汹涌翻滚,海涛推动着船只游移。烈风从海平面上吹来,宛如海神的号角,震动天地。
    一切都仿佛是暴风雨来的前奏,只是在这地下世界里怎么会有暴风雨,头顶上也只不过是石窟穹窿,深邃看不见顶,恍惚间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天空。
    这样剧烈的变化就发生在须臾之间,刚刚在船舱里还坐得四平八稳的,只不过上到甲板的功夫,已经颠成了这样。安吉一个踉跄不稳差点翻下了楼梯,幸好扎尔怒刚特及时抓住她,带她飞往桅杆上的t望台。
    “你确定……我们要呆……在这里吗?这里?”
    在海洋狂澜的颠簸下,安吉吐字艰难,死命地抓住t望台栏杆防止自己掉下去。
    扎尔怒刚特展着四翼在空中悠然自得:“这里视野最好,位置最高,最安全。另外,你完全可以凭你自己在这t望台中呆得稳当,干嘛用手抓那么紧,不累吗?”它说完又看了孤身置于木栏中的人一眼,烈风飘摇中,紧张得一点不敢松手,于是轻笑道:“也或者,我抱着你好了?我这里比船上稳。”
    听完扎尔怒刚特的后半句话,安吉心里一沉,怎么会有一种被恶魔调戏了感觉……跟着又注意到它的前半句话,心里沉得更低了。果然是被伺候得太久么,依赖性太强,居然都忘了有魔法一事。本来就还没有习惯突然变得很强的身体,现在连最原本的能力也忘记了,果然,还是一个完全不具可塑性的人类么,人类,骨子里还是一个人类……
    她连忙张开结界将自己稳稳固于木台当中,这才松开了手,放眼朝海上望去。宽旷的海面像煮沸了一样的翻滚不停,船上的妖魔都站立不稳了,纷纷使出各自的特长保证自己留在甲板上。爪子,触手,网,吸盘……
    嗯?
    这时想起了那个什么海魂,看来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这些妖魔千方百计的留在甲板上,包括自己,这样辛苦的趴在桅杆上都是冲着海魂来的。而之前抓住自己的那个红毛怪,也是在念叨海魂。
    “海魂到底是什么?”
    “嘘……开始了。”
    没有对安吉的疑问作任何解释,黑恶魔裹紧了它的巨大斗篷,振动着华丽的四支羽翼,在半空中向安吉展示他们所等待的好戏。
    一场磅礴大戏。
    只见暗黑深沉的大海下面渐渐亮起来,滚水间闪出光芒,明珠一样游离着,颗颗由深至浅浮起来。
    然后有几颗从海里冲了出来,伴着隆隆的海涛声,破音击响海面。跟着有十几颗,几十颗,成百上千颗,数以万计……它们如星辰升入空中,垂直的缓慢的上升,仿佛明亮的雨从海里逆向落入天空。
    整个空间里顿时被明珠照得雪亮,涛声隆隆,黑色幕布上华光升腾,一派粲然的恢宏场面。安吉真想靠近了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而其他妖魔更是付诸于行动,有的稳固着身体用工具打捞,有的探出身体直接用手碰,有的干脆跳下了海,至于能飞的,当然最得心应手。只是当安吉以为那些能飞已经到手时,眼前的景象却出人意料。那些升腾着的珠子若是被人碰到,便抖动几下,扩张出流动的形体。虚幻而透明的身体拖出了长长的尾巴,之前上升的明珠则位于头部顶端,仿佛生灵托住海的精魄,向着天空飞去。
    “海魂,生于这片海域的独特妖物,拥有着亦幻亦真的灵体,因为其观赏性和玩乐性被人所追捧,成了猎妖者和寻宝徒们的目标。不过寻宝徒们找它是为了海魂珠,就是那些闪光的珠子,是海魂寻找上百年才能找到的命中唯一。然后将它镶嵌在自己额心,守护它,吸取海之精华使它更完美。直到生命的尽头,海魂会托着海魂珠升入天空,成为天空中的星辰,永远不朽。”
    “星星?”安吉终于把视线从满目繁华中抽离出来,在依旧猛烈晃动的桅杆上勉强问着话。
    扎尔怒刚特拉紧黑色兜帽轻轻一笑:“其实,那只是一种传说。海魂珠更真实一点的去处是,因为它的珍稀美丽,又是海魂终其一生守护的精华,所以成为了各族钟爱的珠宝,尤其是情人之间,最喜欢用海魂珠做定情信物,寓意一生一世不悔的守护。”
    “呜啊……!”
    “哇……!!”
    远处,不时有惊叫声传来。那些妖孽魔物们使尽了浑身解数也难以碰触到明珠。就算是碰到了海魂珠惊醒海魂的人也大多扑一个空,穿过海魂的灵体掉进海里,要不就被海魂用尾巴卷起扔远,甚至于远远地扔去海面。
    “这个妖魔都市里盛产宝物,像之前你看到那颗绿钻石,很多,在这里并不稀罕。最稀罕的大概就数海魂和海魂珠了吧,数量稀少,极难捕获,捕捉的过程中可能还有生命危险。但即使如此,赶上这趟船冲着海魂来的家伙仍然络绎不绝。因此与其说这趟是普通的渡船海,倒不如说这是充满着希望的寻宝历险。”
    安吉认真地盯着海面看,很长时间仍然没有任何人成功。整个甲板上狼籍一片,大海的动荡似乎比之前有所减轻,但仍然颠得很厉害,让人不免产生出想吐的冲动。这时扎尔怒刚特看她脸色不好,适时在旁边关心:“你还好吧,会不会被晃得难受?要不……”
    “不。我很好,没事,一切正常。”
    她及时堵住了恶魔的话题,可不想再听到什么类似调戏的话语了。然后突然注意到其他桅杆上也有人,各自分散的呆着,夜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些妖魔……它们想干什么?”它们比安吉和扎尔怒刚特看得更专注,神色肃穆的死盯着海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它们,才是真正的狩猎者,其他人只是慕名过来凑热闹而已,要不就是一时缺钱花。”恶魔攀到附近的桅杆上落下,黑色的羽翼随风猎动,“它们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动手,要捉住海魂是有诀窍的,尤其是要分辨出哪些是上等货色,否则忙了一晚捉回个下等家伙,还不够付材料费和这趟船费的……”
    “货色?海魂还分货色吗?”安吉盯着那些明珠和灵体,看不出哪些算是上等,哪些是下等货色。
    “当然有区别了。”扎尔怒刚特回答,“只能具有这样游灵形态的是最下等,能幻化变形的是中等,能具体显出人形的则是上等,尤其是长久保持人形的,是猎妖者们最为追捧的上等极品。至于海魂珠,则视它的原石与精气而定。普通的有白珍珠、红母贝、绿琉,最好的是深海明月,黑中带紫,寻宝徒们的梦想。”
    听扎尔怒刚特这么一说,安吉才注意到有几个飞鱼状的游灵在珍珠逆雨中川流。只不过也只是流动模糊的形态,应该不是什么很珍贵的品种。
    “最上等……恐怕稀罕得几乎等于没有吧。”安吉遐想地感叹道,“要是最上等的海魂和最上等的海魂珠集于一身,岂不是会引来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
    狂风中,扎尔怒刚特的声音合作海浪声传来:“嗯,相当壮观的夺宝大战呢。”
    “诶?真的有?”
    就在安吉想问究竟是怎样的壮观场景时,海上突然又风起云涌,一阵狂潮掀动后,海魂冲上甲板了。
    刚刚说桅杆上最高最安全,到这时安吉才明白,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只见漂游的灵体们汇聚成了流云,流云混浊闪光,呼啸着倾泻到甲板,不过片刻功夫就将整个甲板填满。下面的妖魔们惊叫着逃窜,可已经来不及躲闪磅礴的海魂潮。它们七零八落地被打散,然后就淹没在了那片流体里,同闪烁的珠子们一起被海魂所包裹。安吉正在想着自己的位置还算安全,这时扎尔怒刚特却有些紧张了起来,压低着嗓门叮嘱她要小心。
    原来在海魂潮淹没甲板的这段时间里,那些同在桅杆上等待机遇的猎人们出动了。各自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扔向明珠,明珠被掏出不少,却也激惹了那片融合的海魂。于是有部分海魂潮开始向上涌来,不时的攀升上涨,眼看就要到达桅杆的顶端。
    安吉打算自卫,正思考着应该攻击还是防御,可是旁边的恶魔不让她再想,闪电一般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将她带离桅杆上的t望台,远远地飞升到了更高的地方。
    之后,海魂升腾、追逐,恶魔如雨燕一样灵巧地穿行在风中,终于在一段漫长的飞行后重新落回到船上。而船也在不知何时驶到了一片奇特地带,此时繁星当空,夜色笼罩整片海域,海风变得温暖而轻柔,卷动浪花拍打海面,使人心神宁静。
    安吉从厚重的斗篷探出头来,终于能重新看到世界。眼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了,大海如此平息,海魂珠在宁静地升空,海魂已经隐去了它们的形体。当安吉发现海魂珠真的升入天空变为不朽星辰时,心中的惊讶不禁溢于言表。
    “不,那并不是天空,我们现在还在洞窟底。”
    扎尔怒刚特指着“天边”的某些岩石轮廓进一步向她证明了“天空”只是一个洞窟,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洞窟。
    “这里被称作妖魔都市的天顶,因为从未有人到达过尽头,也因为海魂珠的光明,很像星辰。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天顶变得神秘,那就是很少有人看过这里,因为船行到这里时,它们都已经睡着了。”
    经扎尔怒刚特一说,安吉这才将视线从海面收回,转而看向它身后的甲板,果然是躺倒一片。现在还清醒地站在甲板上的妖魔已经不多了,仅仅三四个而已,不过手里都收获有海魂。
    “海魂并不会伤人,它们攻击你也只是让你睡着,醒来后便忘了一切,只记得上船前的事情,连看过海魂也会忘记……”
    “呃……等等。请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站得住。”这时安吉打断了它,挣扎着要从它臂弯里下来。
    刚刚一睁眼就被突变的景象吸引住了,没有注意身边的事物,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恶魔抱得紧。现在一下子意识到了,顿时有些难受起来,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浑身不自在。
    扎尔怒刚特没有再说什么,将她轻轻放落到地上,转身挡在她和那些妖魔中间,好像怕那些家伙会对她做什么似的。
    而十分奇怪的是,当那些妖魔注意到安吉之后也的确开始发出惊叹声。手里的网也忘记收了,眼睛里露出贪婪惊愕的光向他们靠拢,嘴里开始叨念起来,海魂精,海魂精。
    这次扎尔怒刚特没有对谁出手,只是抬头望向天空,望着群星之间的远处喃喃开口:“她不是你们要找的宝物。你们要的海魂精,还在那里呢”。
    海上,微风徐徐。头顶上璀璨明珠中间,一道洁白的光正在流转。
    于是转眼之间,狩猎的妖魔们便不再流连安吉,纷纷收拾好了猎物与工具,朝那白光飞去。
    如果在之前安吉还只认为红毛怪物的言行是一场小的误会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明白,这其中藏有更深刻的秘密。她问扎尔怒刚特什么是海魂精,那道白光又是什么,可是扎尔怒刚特没有再回答她,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其实我们这次来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一条捷径,可以更快到达精灵圣山,你也不用太辛苦。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人我要带你来。临走前,他刻意让我的主人把我找来,拜托我务必要照顾好你,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说是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读完。”
    它说完将信塞进安吉手里,张开翅膀飞走了。加入到那些猎人中间,阻挡着它们追捕白光,为白光扫清去路。
    安吉站在甲板上,隔了好久才把信打开。她预感到一些什么,鼓起勇气朝那纸面上看去,妖魔的荧光和漫天海魂珠辉映着大海,那个人的笔迹依然刚劲有力。已经陌生到几乎忘记了的笔迹,终于在事隔六年后,重新跳脱于安吉眼前。
    安:
    你好吗。
    已经到了妖魔都市吗,看见了海魂,看见了那片星空?
    我已经涂涂改改几十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所想要表达的,更不知道应不应该写这样一封信给你。但写到这第二十二封,我还是决定把它写完。请忘记我曾经说过的绝情的话,请暂时忘记我已经结婚的事实,请看好你眼前的这片海和天,因为这里,是我准备向你求婚的地方。
    还记得三年级那个春天吗,你在北岸替我疗伤,说我斗性太重,迟早在比试中死掉。你说干脆陪我去雏鹰甄选试算了,否则我在中途死掉你就要去伺候我父亲的戟龙了。我知道妖奴是不能够陪同的,只是嘴里虽然那样说着,心里却仍然期待你的陪伴。
    两年后我真的去了雏鹰甄选试,你却已经走了,剩下我一人。那一年,我没有如众人所想成为史上最高分的黑羽,甄选共有五个任务,完成得越多越快就能得到越高的分。我很快完成了前四个任务,第五个是要到妖魔都市里寻回千年海魂。我来到天顶找到了千年海魂,以为甄选就结束了,我会是最快成为黑羽的人。可是后来却被困在这里,三天三夜。
    海魂生性温纯,不会攻击,只是迷惑人使人遗忘。但千年海魂不一样,它们很凶险,会幻化为最可怕的恶鬼,逼迫你,直至你崩溃死亡。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对抗恶鬼与幻境,可到最后它却变成了你。它竟然变成你的模样,难道你很可怕吗?
    不,其实海魂是聪明的。它变成了什么我都不害怕,只是它变成你,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之后的几天仿佛是几年,我的意识在海魂的幻境里徘徊,找不到出口,几乎沉沦。最后终于还是攻破了幻境,因为你是那么美好,怎么会是一只区区海魂就能变得来的。
    失去了海魂珠的海魂会死,所以猎妖者通常会在剥夺了海魂珠之后镶一颗其他宝石在海魂眉间,让它以为海魂珠还在,继续守护。由此使它们成为珍稀美丽的宠物,变化着万千模样,供人玩乐。这或许是一件有些残忍的事情,可我,却做了比这更加残忍的事情。
    我将那只千年海魂擒住,夺下了它的海魂珠,嵌入新的替代品。可我并没有打算带它们离开天顶完成任务,我用那颗海魂珠做成了戒指,挂在海魂身上,让它带着戒指徘徊在天顶间。我将我用来向未来妻子求婚的信物挂在了海魂身上,让海魂既不能飞升也不能逃脱,就这样带着我的爱情困在了这里,永远困在了这里,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它要飘荡多少年才能够结束,也许会遇见一个厉害的猎手擒住它,也许会在这片海上老死去,也许会是戒指的主人带走了戒指,然后放开它,给它自由。安,我多希望会是最后一种也许,有一天你放走了海魂,带走我的爱情,给它一个归宿。只是我们之间似乎注定无缘,总是不停的擦肩,不停的错过。
    原谅我,当时没有勇气承认我们两人的相爱,原谅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总是无法陪伴在你身边,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缺席。我想你,怀念那些没有被我珍惜过的美好时光,无法摆脱思念你的无数个痛苦日夜。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珍惜你的每一分每一秒,用尽全力守护你身边,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只是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上天太爱捉弄我们,我们还是一再的擦肩而过。伊薇的那一刀插得很深,我以为你已经彻底对我绝望。我心如死灰,隐都需要王后,我终于还是为隐都选择了一个王后。
    请原谅我的懦弱,即使现在知道了真相也无法再回头,无法再去追求梦想中的幸福,即使我曾决心为此等尽一生。我害怕再看见你,哪怕是一眼,我刻意冰冷的心又会重新燃烧起来,抛开现有的一切,再次拥你入怀抱。可是我怎么能那样做?我已经有我的家庭。
    卡洛塔尔是一个好女孩,一个好媳妇、好王后,很快还会是一个好母亲。我无法就这样任性抛弃她和我们的家,还有我的国家,不能以我的私欲为转移。安,放弃你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痛苦的决定。曾经无数次的梦见你回来,醒来后以为是真的,便跑到树林里去接你。可如今你真的回来了,我却失去了拥抱你的资格,永远都不敢再见你。
    安,是你太过美好,我没有这份幸运拥有,今生再没有颜面去见到你。如果可以,真想为你弹唱那首情诗,可惜已经不能,只能为你写下这封情书,我人生里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的情书。而你,也是我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恋人,真正爱着的人。
    你永远刻在我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
    这里本应该上演最浪漫的求婚,没想到,却成为了我们之间最终的结束。我本来也不想再让你看到这里的,只是想起了海魂的奇妙,也许你会需要。普通的海魂可以让人遗忘海上的事情,而千年海魂可以让你遗忘你所想要遗忘的事情,任何事情。如果有需要,你……忘了我吧。也或许是不需要的,你知道我一向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中心,以为安吉是永远属于我的,直到完全失去了,才知道难过。如果没有那个需要的话,你就放海魂自由吧,摘下那颗假海魂珠,让它死去。海魂若是不死,必定会继续徘徊在这天顶间,无法飞升,永不安宁,也或者会被人抓住沦为宠物,那么不如放它自由。它已经失去了海魂珠,不如化身为另外一种形态彻底自由。其实海魂的死,是另一种方式的解脱。
    而那枚戒指,它是因为你而存在,它是你的,依旧代表着我一生一世不悔的心意。你,带它走吧。
    至于以后,你还记得曾经提到过一个地方吗?那里到处开满鲜花,小镇的房屋低矮整齐,天空和海水湛蓝辉映,红墙绿瓦很绚烂。你说你希望去那样的地方生活,做一个药师,过普通的生活,然后在全家人的包围下安然老死。我已经让人帮你找到了那个地方,如果不嫌弃,今后你可以去那里生活。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并没有询问那里的具体位置。我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我不会打扰到你。
    安,那只海魂还是你的模样吗?我最爱的模样,最后一次看到你笑的模样。去追求更自由美好的明天吧,你是上天的天使,应该有个更完美的人来守护你,给你幸福。你是我的天使,即使拥有的时间太短暂,我依然感激。不管今后你的未来会属于谁,在我生命里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会想起你,正如你曾在我生命里走过的十年一样,你永远在我最重要的记忆里。
    安,不管你将要选择遗忘什么,请记得你从来都不是孤独的。有个朋友,一直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他会永远想念你,想念着你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然后祝福你,祝你一生永远平安,幸福。
    我爱你。
    威德,绝笔
    ……
    白光飘忽游移,在群星璀璨间流转,滑行,坠落。
    它最终朝着船飘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它靠得足够近时,安吉发现那是一个人,一个长着自己面孔的人。它的身体流动飘散,忽闪莹白的光。它正对着安吉微笑,一枚镶嵌有明珠的戒指挂在胸口,颜色黑中带紫。
    扎尔怒刚特已经赶跑了所有妖魔,但却始终徘徊在半空中,不敢降落。
    他看到船上的安吉看完了信站了很久,时而低头,时而触摸千年海魂,他不知道安吉会怎么反应。会生气?伤心?还是毫无感觉?只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比她更加心如刀绞。他害怕现在面对安吉,他不想亲临安吉忘掉他的现场。
    终于已经无法再呆在半空里了,船渐渐行驶至尽头,需要潜入海底,进入到下一段海沟。扎尔怒刚特费了好大的劲才扇动翅膀重新落到甲板。当它看到安吉的泪颜时,心底猛烈的抽痛起来,全身发凉。它不记得安吉有哭得这样厉害过,不,记忆里的她就从没有哭过。安吉永远是笑着的,即使在当时被追杀向他告别离开时,她也是满脸笑容,祝福他,然后独自踏上旅途。
    扎尔怒刚特站了很久也不知要怎么开口,倒是安吉,先抽泣着说话了。
    “他说……他爱我。”
    安吉抬头望向海魂,望向同自己面孔一样的海魂,恍然滚落泪珠。
    “他说要我忘了他。可他自己不也没有遗忘吗?为什么,要我忘记……”
    “……”
    扎尔怒刚特迟疑地抬了抬头,踌躇半晌,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安吉抹去了脸颊的泪水,伸手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手心。
    “怎么能选择遗忘呢。本来就没有机会再去拥有了,要是遗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完又抬手抚向海魂额心的宝石。殷红的宝石红如鲜血,美得令人心颤。
    “就让最深刻的疤,成为生命中最深刻的痕迹吧。我不要让我的生命,一无所有。”
    宝石,随着清脆一声脱离了海魂的额头。光芒慢慢衍射发散,渐渐弥漫,化为万千光点。
    巨大的方舟开始沉入海面,星空消失在波纹后。一段奇异的旅途,终于要驶往它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