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45、第八章 朔月(下)
翌日,太阳高照在明净的天空上,一扫几日来的阴霾暗沉,让人心情舒爽。
不过即使今天万里无云,晚上也是看不见月亮的,因为今天晚上,是朔月。
安吉用过午餐后四处溜达。这时看到长廊里的壁画,不觉停下脚步来,有些好奇。
狩魔精灵的村落里面到处是鲜艳壁画,安吉之前也看过不少了,大多是一些古老故事,记录着先主们是如何生活,如何猎杀魔物。作为靠摄取邪恶力量为食的一族,狩魔精灵追捕的通常是魔族,偶尔出现了地狱恶魔这样的大目标,便是极为重大的事,一定要绘入壁画中供后人瞻仰。但由于界域法则的关系,这个世界里行走的恶魔大多是侍魔,会恪守契约的服侍主人,狩魔精灵也不会对它们下手。所以在整个村庄里面描绘猎杀恶魔的壁画是很少的,而现在安吉看着的这些壁画还要更加不同一些,因为它们描绘的,是猎杀人类。
不,不对,那并不是人类,或者说,那人一开始还是个人类,到后来却变成了恶魔。
安吉反复观察着那一排壁画,隐约能猜出其中的故事,但也猜得不准。这时有人从身后走来,身上飘着淡淡的男用香水味,不用转身也知道那是谁。
“圣骑士列夫多勒的陨落,很精彩的故事,也很悲壮。”
“西比尔斯?”安吉循声转回头来,见他好像懂其中的意思,不由得好奇打探,“你知道这壁画里的故事?”
西比尔斯颔首微笑,才一上午不见,竟又换了一身行头:“两百多年以前的事情吧,伟大的精灵猎手阿珂琉诘带领族人追捕堕落骑士,新生的恶魔最终死在神坛上,没能成功回归地狱。”
然后他对安吉讲起了壁画中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又声情并茂,安吉不禁刮目相看,这西比尔斯真是个说故事的能手!
说两百多年前以前,有一位英雄诞生于市井里。他英俊潇洒,武艺在王国里超群,惩恶扬善,正直刚毅,连贤者也为之称赞。总之就是一位集一切优点于一身的传说中的完人,最后还赢得了公主的心,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统治者。
可就是这样一位传世的英雄,却在几年后变得人人恐惧。地狱在某一天召唤了他,捉住了他心中的一个欲望,煽风点火,使其扩大。其实他的愿望只是扫平东北方的妖魔,让流血事件停止,让人民安居乐业。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是说,他的儿女被妖魔抓走了,他作为凡人无力对抗,便答应了地狱的条件成为地狱的走狗。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如英雄所想的那样。虽然他早已做好了放弃所爱的一切的准备,却没想到,他所失去的不仅仅是所爱,还有他的信念,以及他最初拯救人民的心。
他最终堕落了,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灵魂已经被邪恶完全腐蚀,恶魔的本性深入骨髓,驱使着他去涂炭生灵。他触摸过的生灵会遭遇不幸,他走过的大地寸草不生。圣骑士已经是亡灵骑士了,人民感到很绝望,人类世界里一片悲鸣……
“等等,你说他是个人类??普通的人类?”这时安吉打断了他精彩的故事,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人类是怎么引起地狱的注意的?地狱会引诱他一定是为了得到某种利益,人类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值得地狱关心?”
“呵……安吉小姐就这么小瞧人类么。不要以为人类弱不禁风的没有力量,灵魂、精神、意识、信念……都是强大的力量,超越魔法,超越一切可直观体现的能量。精神体才是最可贵能量,而地狱最看重的,也恰恰是精神方面的力量,魔鬼最喜欢追逐的粮食和利益体。”
西比尔斯的一席话说得安吉有些惭愧了。怎么会忽略了精神体的力量呢,真是被人追逐得太久,已经理所当然的以为力量都是魇兽那样的才算强大。
“可人类是怎么成为恶魔的,恶魔不都是诞生在地狱里吗?” 安吉很疑惑。
西比尔斯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笑了笑,指引她看向其中某一幅画:“的确,恶魔的体质不同,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生命体,这个世界里的生命体也难以驾驭地狱的力量。但是你看到没有,这里,画了两个圣骑士。这个人形模样的当然是他自己,而这个异类模样的,则是地狱使徒,精灵们称它为‘祖卡’,意思是托生为恶魔所必需要的媒介。”
“媒介?”
“其实祖卡也是一种恶魔,是由地狱里创造出来的,属性同所有恶魔一样。但是祖卡有一点很不一样的地方,它的核心是人间界的意志力,通常是有人的意志传递到了地狱,引起地狱力量的聚集而产生出祖卡。也就是说,祖卡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人的欲望,因为有人有极强的意志力无法消散,机缘巧合进入了地狱,执念便引来恶魔。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引起地狱的注意力的,就算是机缘创造了祖卡,如果地狱对他没兴趣的话,同样不会有人间恶魔的诞生。”
“人间恶魔?”安吉抚过壁画,“你是指这类特殊的恶魔吗。”
“嗯。”西比尔斯一点头,“曾经是人,或者是精灵、灵兽、其他这世间的生命体,最后同祖卡融为一体,堕入了地狱,变成地狱的走狗。”
他们顺着走廊继续走下去,来到了另一段壁画前,画着另一种风格的故事。
“如果说人间恶魔最开始的愿望也许是善良的,但到这里,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本性,彻底沦落为恶魔。”
西比尔斯的手指滑过那只恶魔,壁画中血染的大地上,它正在踩踏自己的人民,摧毁自己的王宫。
“听狩魔精灵们说,人间恶魔最初听到的契约内容都是极具诱惑力的,只谈地狱会提供的优厚条件,不谈地狱要的回报。但实际上,地狱要的回报正是人间恶魔他自己,以及在整个契约进行过程中,死亡、恐惧、憎恨、怨毒,一系列的灾难附带品。
地狱抛出的是杯剧毒美酒。人间恶魔一开始是很坚定目标,但是随着他越来越多的使用力量,越来越强大的成为地狱使徒,他会渐渐迷失本心,朝着恶魔的方向进化下去,最终磨灭人性。他会像真正的恶魔那样,追逐血与灵,嗜杀成性,任谁都不认。最后的结局大抵有两种,一种是强者彻底成为了恶魔,不管开始的心愿有没有完成,他不会再对世间抱有任何感情,会回到地狱里去,如一个恶魔那样生活。而另外一种结局则是弱者在这个过程发了疯,魔性与人性的冲撞使他丧失意志,变成地狱里最下等的奴仆,从此便是行尸走肉,服侍黑暗。
所以在这场赌博里,赢的一方始终是地狱。得到了强者它就得了一把利剑,得到了弱者它就得了一个奴仆,还有这个奴仆为自己带来的诸多生命、灵魂、战争、瘟疫……它总是不会亏的。
人间恶魔就是一场灾难,他们从来如愿的用地狱力量为世界带来过好处,相反,把世界推入到更深的绝望中。而且我们还要祈祷强者快点完成恶魔进化,只要进化结束了,它才会回到地狱,成为一个遵守法则的恶魔,说不定以后还会是侍魔。不过在这之前,人间恶魔算是一个新生恶魔,新生的恶魔都脾气多变,冲动暴戾又难以控制。还有新生恶魔没有定性,它们会贪婪地挹取生命,在成长完成前最大限度的获得能量。”
安吉在一旁听得都出了神,隔了好久才从那幅壁画的艳丽色彩中回过神来:“噢……你懂得真多。”
西比尔斯抿嘴一笑,摇摇头:“我也是才听说的而已。也是之前被这幅画里的人类模样吸引,所以向精灵们问得挺细,问得人家都不耐烦理我了。”
“不过这里的画又是什么意思呢?到最后圣骑士恢复了?”她这时看到了最后一幅画,圣骑士又是人形了,于是充满希望的猜想,他是不是总算清醒了呢?
可再仔细一看,不可能。因为狩魔精灵已经用箭刺穿了他的心脏,圣骑士应该是死了。
“恢复,那怎么可能呢。从第一步踏入黑暗时开始,他就已经注定罪不可赦,只有毁灭能够容下他的邪恶。”
西比尔斯凝视着圣骑士的最后,语气很意义深长。
“你看它最后又变成人形了,是因为他已经完全堕落,进化成为真正的恶魔。据说人间恶魔进化得完整,力量就能越强,心性也会迷失得越多,原来的模样也恢复得越好。可怜都是些德行高深的人,却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地狱就喜欢引诱这样的人,骗取他们的灵魂,获得强大的力量。‘越光辉的灵魂越应该被毁灭,越圣洁的神明越值得被玷污。’呵……地狱真是恶趣味的东西呢,恶魔也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召唤它们到我们的世界里来,那样恶心的东西,就应该滚回它们的腐朽肮脏里面去。”
西比尔斯的话锋突然转到了恶魔身上,言辞间语气凌厉,表情也很是鄙夷,好像对它们厌恶之极。
安吉听完一愣,感觉这句话很刺耳,当即反驳到:“西比尔斯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呢。至少侍魔是遵守契约的,它来到这个世界是受人召唤,连狩魔精灵都不以它为目标,因为它只是一个执行者。如果侍魔真的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也是受它主人的指使,是人们自己的罪孽。”
安吉的语气也显得极为严肃,态度似乎也有些较真。西比尔斯凝视着她,沉默良久以后,嘴角往上微扬:“安吉小姐还真是偏袒恶魔呢。”
“我说的事实。”安吉力争道,“比起人类的狡诈与贪婪,侍魔对待契约的态度严谨、公平。从这种意义上来讲,侍魔比人类更坦诚直接一点也说不定呢。”
“安吉小姐这么维护侍魔,是因为那只侍魔的关系吧,昨天晚上那只。”
西比尔斯双手环抱胸前,微笑着往后靠去。安吉的目光迟疑了一下,但之后重新坚定起来:“不,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当然扎尔怒刚特也的确是一位称职的侍魔。”
“哪怕它的称职是建立在塞巴迪昂的牺牲上?”
西比尔斯又抛出了新的论战,听得安吉一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它对你好是建立侍魔契约的基础上,它对你越好,越是救你,塞巴迪昂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精神、力量、鲜血,甚至于是生命。这些,安吉小姐都想过吗?”
“……”
“所以如果一个人对你好,那么不管他的手段是什么、做过什么事,只要他是全心全意对你,在你眼里都是完美无缺的。所以只要有私情,一切罪恶都可以被原谅?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 …… …… ……
话题进行到这里,安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壁画的事情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个人的想法似乎太偏激,他们两人的思路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
安吉长叹了一口气,明白难以沟通,也懒得再和他理论了:“我跟西比尔斯先生,好像不容易谈到一块去呢。”然后转身离开了这条走廊,留下西比尔斯望着她的背影,静默良久。
宁静的夜晚很快到来,午夜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
当黑夜的阴影笼罩在圣地上,外面的精灵们正准备着魔法阵仪式,而神殿里,地牢守卫们也在忙碌着准备介质。
打开异时空的介质。
这时一个后弥忒司走来,进入神殿大厅,穿过长长的隧道,来到地下五层。
他将外面的斗篷脱下,里面竟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绑了绷带。他开始边走边解头上的绷带,当他来到最严密的牢房门前时,门口的守卫都自动让开了,然后打开门,带领他进了水牢见到里面的囚犯。
“塞巴迪昂?”
那囚犯看见了来人的面容,不由得怔了一下,有些意外。
“塞巴迪昂,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顶替了某个全身毁容的不幸家伙,作为普通随从来到这里协助母神释放魇兽。怎么样,你……还好吗。”
塞巴迪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的景象令人震惊,即使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仍然感到震撼,还有,于心不忍。
那个曾经骄傲的男人已是如此狼狈。肮脏的衣物沾在身体上,湿漉漉的,散发腐朽气味。全身被锁链捆绑住了,连脖子上都带着项圈镣铐,看上去凄惨又落魄。想起一个多月以前才在索克兰堡的皇宫里看到的王者,锦衣华冠,高贵权威,完全相异于这个样子,仿如笼中的断翅鸟。
不过囚笼的断翅鸟自己倒是浑然不觉,依旧摆出着放松的姿势,轻笑着说:“还好啊,至少比死时好受多了吧。”
他见塞巴迪昂继续沉默着,便又看看自己,然后解释:“他们不放心我,怕我突然失控。其实我也不放心我自己,就这样呆在这里,挺好。”
他跟着又想起了塞巴迪昂伪装的事,于是感叹:“一开始就在了?藏得可真好啊,我居然都没发现。”
“我不是故意想藏,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让她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我不想多少年后的某一天,当她知道了真相后,会恨我恨到骨子里面去,恨我当时没有阻止。”塞巴迪昂的语气沉重而迟缓,“也或许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会怪我自己……”
“不关你的事。”恶魔拖动了手腕上的锁链,“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倒是先要谢谢你了,来听我最后的遗嘱。”
他说完抬起头一笑。明亮的眼睛在微光的照耀下,焕发生机的光彩,依旧蔚蓝。
“威德,你接受地狱的契约、变成恶魔,就是为了让她在‘侍魔‘的帮助下摆脱魇兽,开始新的生活,而你自己消亡吗?”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样。”
“至少……不要用你自己做为介质,不要以魇兽毁灭你的方式来打开地狱大门。我想将来有一天,如果安吉知道了,她会怨恨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塞巴迪昂说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水牢里的压抑气氛已经越陷越深。
恶魔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然后抬起头,以一种请求的语气对塞巴迪昂说:“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她。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既能将魇兽放逐到地狱里面去,又可以消灭一个人间恶魔,你还能提出更好的方法吗?我已经带来了不少灾难,不能让灾难再深重下去。”
塞巴迪昂听了又是一阵沉默。跟着想起了某些事来,望向他,眼中闪烁冷光:“米迦勒真的是你杀的?听说他当时带领末日军团对抗魔族,被一只四翼恶魔杀害……”
恶魔的手顿时又紧握起来。许久后重新放松下来之后,殷红的鲜血涌出,划过手掌,滴入水中。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宣誓效忠的场景,穿着花了一年薪水定制的铠甲,举着他的巨鳄剑……我只是,想帮忙。”
它极长地吸入了一口气,然后忽地睁开了眼睛,坚定地看向前方:“在我彻底迷失之前,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对抗界域的法则打开另一个时空的大门。不过地狱却提供给我们这样一个契机,因为新生恶魔是性质是不稳定的,它的死必定会引动地狱之力。到时候被打散的力量回涌地狱,界域突破,大门洞开……”
“不,不对,魇兽可以。”塞巴迪昂突然打断它,“魇兽可以打开界域之门,而卡亚娜拉,也可以。”
他意义深长地望向恶魔,言辞间有什么隐意,恶魔已经清楚。不过它只是摇头一笑,叹了一声,重新坚定道:“魇兽?它们当初做得到,是因为它们十个一起发力。现在魇兽恐怕只剩五个吧,它们也无法突破界域了。至于卡亚娜拉,她拥有十一个核,的确可以突破界域空间。可是安吉不是卡亚娜拉,卡亚娜拉已经被分散成为太多部分。母树、安吉、伊薇、花妖之泪、三根枝桠……其中还有一支枝桠在群山之战时已经被彻底毁灭。如果说运气好,安吉能打开界域之门,那自然最好,魇兽可以被驱逐。可如果说运气不好呢?到时候卡亚娜拉的力量不完整,安吉打不开界域之门。也或者,在她找到开启方法之前魇兽就已经破体而出了,怎么办?让我看着她去死?我做不到,我不能让她冒个这险。”
“威德……”
“好好准备一下吧。到时候,魇兽要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当面临重大威胁时我可能会极度失控,也只有魇兽这样强大的东西才能保证我的灭亡了。当它们撕裂我之时,便是地狱之门打开之时。既然地狱那么想要强者,我就给它强者。我知道地狱总在利用人的欲望榨取利益,我已经为我的欲望付出了代价,不过让我付出代价的人,自然要付出多于我十倍的代价。地狱,也不例外。”
恶魔说到这里已是无比的平静。塞巴迪昂看着它,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转为一丝苦笑。
“看来你真的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吧……那么隐都呢,你走了之后,隐都怎么办?”
“隐都?”恶魔一抬眼,笑得更深了,“隐都,自然会好好的继续下去。隐王陛下身体不好,鲜于见人,不过他有强大的内阁,有聪明的王后和左右大臣,还有一干誓死效忠的军队,魔法师,术士。还有永远支持他的家族……隐都会恢宏下去的。”
“我的计划只写到了两年之后,再远一点,就要靠他们自己了。我现在还能以恶魔的身份帮他们已是很万幸,如今度过了立朝的难关、建立了新秩序,等战争结束后会打开新局面的。之后的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我的人也不是离了我就成为废物。”
“只是卡洛塔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傻姑娘,当初宣布我和她的婚事是因为格赛愿意假扮我一辈子,我也没想到格赛会反悔,说不要永远做个傀儡,连我死了都要活在我的阴影下。如果我在,当时一定不会牵连她的一生了,可我那时已经去了地狱,她却还是找来另一个替身,执意履行了婚约……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爱情不是她所想要的,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也好吧,她会成为一个好女王的,有加布雷他们帮她,隐都是有希望的。 ”
“还有黑特尔,呵……我一世的敌人。既然我都死了,他自然也要到地狱里去陪我。还没有决出胜负呢,我会死不瞑目的。快了,塞巴迪昂,他马上就要下来了,你会看到的。”
“在这之后,还有一件事要请求你,带安吉去取母树神力,否则我担心魇兽会通过地狱的裂痕到达母树空间。它们之前因为无法进入地狱,无法取得母树,之后既然已经进去了,自然会去试。
“这件事必须拜托你,其他的……倒也无所谓了。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不用谁照顾,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这一生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伊薇说得很对,在我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时,安吉在外面受苦。在我被名利和美色包围,面前摆着大道,直通顶峰时,安吉正被各路人马追击,疲于逃命,流离失所……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所谓爱,也只不过是徒有思念的假象,还抵不过她在伊哥斯帕时为我所做的。不过伊薇也说错了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感觉过幸福……从安吉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和幸福永别。但现在,不一样了。能够陪她走过最后这一段路,真的很幸福,我已经很满足。”
“塞巴迪昂,千万不要告诉她关于我的事。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弥补过去的遗憾而已,是我欠她太多,一生还不足以偿还……从此以后,威德和安吉各自过着独立的生活,各自幸福,直到老死。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
外面的守卫催促起来,时间已经到了,该走了。
塞巴迪昂静静地凝视着它,最后动身同守卫一切解开墙上的链锁,拉起它,准备出发。
“我们走吧,扎尔怒刚特。”
*********
今夜天空明净,可是却没有一丝光明,连星辰都不知为何消失殆尽。
扎尔怒刚特在狩魔精灵和塞巴迪昂的牵引下亦步亦趋,身上的锁链太重,压得它难以启步。它依然罩着厚重的斗篷,想着安吉已经进入魔法阵,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她一眼呢。
还是不要再看见的好吧……希望一切准备得如演练中的一样好,安吉在上层的魔法阵中,当放出魇兽以后被人带出。而它,则在隐藏的下层空间里。魔法阵启动后光芒万丈,即使上下层间的隔断打破,魇兽同它开始厮杀,外面的人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轰鸣和太阳一般的强光,震撼黑夜。
它苦涩地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第二次的死亡。这时前方突然发出爆炸般的巨响,两道强光直窜云霄。
‘发生了什么事?!!’
当一行狩魔精灵遇上前方逃回来的族人时,众人的惊慌溢于言表。
‘外敌……入侵……他们会夺魂之术,已经控制了我们不少人,并且在贡夏尔进入魔法阵前,就……就控制她……释放魇兽……’
‘什么?!喂,喂!!’
前方逃回来的精灵很快重伤昏迷。其他人顿时失魂落魄,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措手不及。
扎尔怒刚特狂躁地要求他们解开自己身上的枷锁,精灵们不肯,已经遇上这种事情了,不能再放纵一个危险的人间恶魔。
扎尔怒刚特大怒,但也来不及再和他们争辩什么,拖着镣铐就和塞巴迪昂一起赶往前方。
天空上红白两道强光飞腾着纠缠着碰撞。它们所经之处树木焚烧,巨大的能量震荡得大地也嗡嗡作响。
扎尔怒刚特终于同塞巴迪昂一起赶到了魔法阵之前。十几名狩魔精灵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还有其他几个精灵站在远处,神情呆滞。
他看过那样的囚徒的,是被噬灵宿主操控的人,失去了意志。
然后他又看到了噬灵宿主,只是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噬灵宿主已经失去了人的外貌,变得比魔物更狰狞。
“威德!”
这时听塞巴迪昂呼唤自己,恶魔循声望去,终于在魔法阵前的石台上看见了自己急于寻找的安吉。
她似乎因为巨大的能量释放昏迷了过去。身体无力地倒在别人怀里,银色的长发铺了满地,被天空的光芒照耀着,好像流泻的月光。
而抱着她的人正奋力维持结界。他们离魇兽是最近的,强大的能量正喷薄扫荡,将周围的一切物体都震碎摧毁,除了那小小的结界内。
那个人正屈身将安吉压在怀里,面容因为头深埋着而看不清,只有一头红色的长发,殷红似血。
于是在下一秒,在塞巴迪昂还来不及说什么、做出对策之前,身边的恶魔已经暴走,一身禁魔锁链瞬间震碎。
地狱,在这个朔月之夜里,终于彻底释放它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