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246章 日报发出
熙宁六年五月初,汴京城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
风吹过柳梢,带不起半点凉意,只卷起一阵恼人的飞絮。
宣化部衙门后院,一处新辟出来的公廨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火热几分。
这里便是初具雏...
戌时九刻,京都西门城楼上的风灯被一阵急风撕扯得左右摇摆,灯影在青砖墙上疯狂游走,像一群受惊的鬼手。西园寺实兼跪坐在密室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他不敢抬头,只听见父亲西园寺公显坐在上首蒲团上,呼吸声粗重如拉风箱,念珠断线后的残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在木地板上弹跳、静止、再无声息。
“实兼。”公显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你方才说……藤原清衡当夜就动手了?”
“是。”实兼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紧,“他……他没让赵野兵把那八十多个大名,连同随从,全……全剁了。血顺着帐子缝往外淌,流到帐外泥地里,都吸不干。”
公显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断开的念珠残穗攥进掌心。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来。
“还……还有。”实兼咽了口带腥味的唾沫,“赵野的人……把那些尸体身上的金饰、玉佩、刀鞘上的银钉,连同腰带上嵌的珊瑚珠子,一粒不剩全刮干净了。他们说……‘这是燕王殿下的军令——战利品归士卒,不入私囊,但也不准漏掉一文’。”
密室外忽起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父子俩同时一颤。片刻后,家老佐藤基治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压得极低:“主公,西门守军……已按您吩咐,尽数换上了藤原家亲信。城头巡哨,今夜由破浪军接手。”
公显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里裹着腐叶与陈年香灰的味道。
“传话下去。”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烛火,却无半点光亮,“西园寺家即日起,废除‘家督’之号,自去‘西园寺’三字,改称‘藤原氏旁支’。所有文书、地契、族谱,三日内重誊,用朱砂书‘奉昭义王敕命’于首页。凡我族中十六岁以上男丁,明日寅时前,须至西门校场列队,听候赵野军点验。女眷……尽数迁入东院,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外人通语。”
实兼猛地抬头:“父亲!您真要……真要削宗改姓?!”
公显没看他,只将手中那截染血的念珠穗子往烛火上一凑。
“嗤”一声轻响,焦糊味腾起。
“实兼,你可知为何藤原清衡杀八十余大名,却独留我西园寺一门?”
“因……因咱们交出了西门?”
“错。”公显盯着火苗,一字一顿,“因我西园寺家,是第一个把地契堆上案几的大名。四成田产,八成山林,全部浮财——连祖坟旁那片百年杉林,我都划进去了。他要的不是地,是‘规矩’。他要用我的地,喂饱赵野的兵;用我的姓,告诉全扶桑:顺者生,逆者死,而‘顺’,必须从割肉开始。”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你可知道,今夜之前,藤原清衡在赵野帐中,当着燕达面,亲手撕了三份降表?撕得粉碎,混着酒水吞了下去。他说——‘降书不值钱,人命才值钱。谁先割下自己的肉,谁的骨头才能留着埋土里。’”
实兼浑身发冷,牙齿打颤:“那……那咱们……咱们这算什么?”
“算一块砧板。”公显终于转过脸,目光如钝刀刮骨,“一块赵野用来剁别人的砧板。他今日踩着我们脊背登阶,明日若有人比我们更狠、割得更痛,他就会把我们扔进火里烧成灰,再撒在新砧板底下垫脚。”
话音未落,窗外忽闻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整座宅邸簌簌发抖,檐角铜铃齐碎。实兼扑到窗边掀开帘子,只见北山方向火光冲天,赤红焰舌舔舐墨蓝天幕,仿佛天穹裂开一道血口。大地在呻吟,脚下地板如活物般起伏,连供桌上的神龛都晃得东倒西歪,香炉倾翻,灰烬漫天。
“神威炮……又打了!”实兼失声,“这回……这回打的是哪里?!”
基治撞门而入,甲胄未卸,脸上溅着黑灰:“主公!炮击目标……是皇宫西侧的藏书阁!赵野说……那是藤原师通私藏《倭国律令》原本之处,‘伪诏渊薮,当以天火焚之’!”
公显却笑了,笑得肩膀耸动,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好啊……好啊……烧得好!烧得干净!烧得连灰都不剩,才没人能指着咱们西园寺的祖碑说——你们当年替师通藏过书!”
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一柄短刀,反手便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划!
血喷涌而出,溅在墙边那幅祖训屏风上,“忠勇”二字霎时染成暗褐。
“拿布来!”他厉喝。
基治怔住。
“愣着干什么?!”公显嘶吼,血顺着小臂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红圆点,“去账房!把今夜刚誊好的地契,全给我拿来!我要亲自押送——送去赵野营中!告诉他,西园寺家的地,不是献的,是‘赎’的!赎我西园寺一族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命!”
实兼扑上来想按住伤口,却被父亲一把推开。公显踉跄几步,竟自行撕下里衣下摆,一圈圈缠紧臂上创口,动作粗暴得像在捆缚俘虏。
“父亲!”实兼哭喊,“您这是何苦?!”
“何苦?”公显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上冷汗与血水混合的污迹,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苦?等赵野的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知道什么叫苦。现在这点血……连给他擦刀的资格都没有。”
他拖着伤臂走到门前,忽又停步,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第二声炮响——这一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连西园寺家祠堂里供奉的历代牌位都震得哗啦作响。
“听见没有?”公显喃喃道,“这不是炮声……是鼓点。赵野在敲登基的鼓。而咱们……不过是鼓面上被敲烂的第一层牛皮。”
寅时初刻,西门洞开。
城外并无千军万马,只有三百破浪军甲士,持火把列于城下,甲叶映着火光,寒光凛凛。为首指挥使正是那络腮胡汉子,抱臂而立,目光扫过西门内跪伏一片的西园寺族人,最终落在公显身上——老人左臂裹着渗血布条,白发散乱,却挺直脊梁,双手高捧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底下厚厚一叠雪白宣纸,纸角朱砂钤印鲜红刺目。
“西园寺公显,奉昭义王敕命,献地契二百三十七张,计田六万八千町,山林九万三千顷,仓廪存粟三十七万石,金银器皿一千二百件,另有奴婢契书……四百六十三纸。”公显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请指挥使,代呈燕王殿下。”
络腮胡没接匣子,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火光下投出狰狞剪影。
“燕王有令。”他开口,声如洪钟,“西园寺家献地属实,着即赦免族中三百二十七口性命。然——”他顿了顿,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既为新朝臣民,当行新朝之礼。自即日起,西园寺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须于左颊烙‘顺’字火印,以彰归化之心。印成之后,方准入籍造册,分授口粮、耕牛、农具。”
四周死寂。
西园寺族中妇孺开始压抑啜泣,几个年轻武士面色惨白,手指按在刀柄上,微微发抖。
公显却笑了。
他竟真的笑了。
那笑容松弛而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遵命。”他躬身,额头触地,“烦请指挥使,先从老朽开始。”
火钳已在炭盆里烧得通红,尖端泛着妖异的橙光。
公显撩开右颊白发,露出松弛皮肤。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等。”络腮胡忽道。
公显睁眼。
“燕王另有一谕。”指挥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诵读,“‘西园寺公显,识时务,明大义,割地赎罪,功在首倡。特赐‘昭义乡侯’爵,食邑五百户,准建侯府于京都南市,赐匾‘恭顺可嘉’。其长子实兼,授羽林郎,随侍王帐。余者族人,依例编户,永为宋民。钦此。’”
黄绫垂落,映着火光,像一截凝固的血。
公显久久未动,只觉左颊伤口火辣辣地疼,右颊却空荡荡地凉。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城外——那里,赵野大营灯火如星海铺展,而更远的北山之上,神威炮阵地仍在调整角度,炮口幽深,正缓缓转向皇宫正门方向。
“谢……燕王隆恩。”他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声响。
身后,西园寺实兼突然放声大哭,不是悲,而是某种巨大恐惧骤然释放后的虚脱。他一边哭,一边伸手摸向自己脸颊,仿佛已提前感受到那烙铁灼皮之痛。
络腮胡指挥使收起黄绫,抬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一人持火钳,一人捧铜盆,盆中清水映着跳跃火光。
“乡侯,请。”指挥使侧身,让出道路。
公显站起身,脚步虚浮,却一步步走向火盆。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给指挥使。
“此刀,随老朽三十年。今日……献与燕王。”
指挥使接过,随手插进泥土,刀柄犹在颤动。
公显俯身,将右颊凑向火钳。
“滋啦——”
皮肉焦糊声刺耳响起。
他没哼一声,只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顺嘴角蜿蜒而下,滴入铜盆,漾开一朵暗红涟漪。
同一时刻,京都东市。
凌峰斜倚在临时征用的酒肆二楼窗边,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看也不看地往嘴里送。楼下街道上,数十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围着火堆讲古,唾沫横飞:
“……你们猜怎么着?那西园寺老儿,当着三百破浪军的面,自己把脸凑过去!火钳一挨上,滋啦一声,白烟直冒!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真的假的?那得多疼啊!”
“骗你我是狗!我表叔就在西门当值!亲眼瞧见的!那还不算完——老儿烙完印,当场撕了自己家祖训屏风,拿那‘忠勇’俩字包了块石头,‘噗通’就扔护城河里去了!说‘旧忠已死,新顺方生’!”
“啧啧啧……这骨头,软得跟煮烂的鳗鱼似的!”
凌峰嚼着糕点,含糊笑了一声。
身旁燕达递来一盏热茶:“殿下,这故事传得够快。”
“还不够。”凌峰接过茶,吹了吹热气,“再添点料——就说西园寺公显烙印之后,仰天长啸三声,每啸一声,北山神威炮便应和一响。三啸毕,天上惊雷炸开,劈死了三只乌鸦,羽毛全白,落地化灰。百姓都说……那是天降祥瑞,预兆新朝必兴。”
燕达一愣:“这……太玄了吧?”
“玄?”凌峰饮尽茶水,瓷盏搁在窗台上,发出轻响,“老百姓就信这个。他们不怕真刀真枪,怕的是‘天意’。赵野的炮再响,也是人打的;可要是雷劈乌鸦、火印生光、老树开花……那才是神罚神佑。你让人去查,今晚西门附近有没有乌鸦,挑三只最肥的,宰了,羽毛染白,埋在城隍庙后头。明早‘恰巧’被香客挖出来。”
燕达抱拳:“得令。”
“还有。”凌峰转过身,目光投向皇宫方向,夜色中,那片宫殿群沉默如巨兽,“传令火炮营,寅时三刻,对准皇宫正门上方匾额——‘承天之门’四字,给我轰它三炮。不必毁门,只打匾额。打碎了,渣子别扫,让风吹着满地滚。”
“殿下是想……”
“我想让全京都的人,明天一睁眼,就看见‘承天之门’四个字,躺在泥水里,缺胳膊少腿。”凌峰嘴角微扬,“再找几个会写字的秀才,连夜写告示。就说——‘旧匾已堕,新天当立。承天之名,僭越已久。自即日起,宫门改悬‘顺宋之门’,由昭义乡侯西园寺公显亲书,燕王御笔题额。’”
燕达眼中精光一闪:“妙啊!这西园寺……不,如今该叫‘昭义乡侯’了,他亲手写的字,挂在破门上,等于把自家祖宗牌位,钉在了新朝门槛上!”
“钉得越深,他越不敢拔。”凌峰站起身,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通知各营,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目标——皇宫。告诉将士们,进城之后,只做三件事:第一,接管所有官署库房;第二,张贴安民告示;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把藤原师通的尸首,从宗庙里拖出来,剥去王服,曝于承天门外三日。凡敢近前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燕达抱拳,声如金石:“末将,遵命!”
凌峰最后望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铜铃——铃身斑驳,刻着“瑞露香”三字,正是今夜西园寺宴上那坛美酒的封铃。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铃身,轻轻一晃。
“叮……”
一声脆响,细若游丝,却仿佛穿透了整座将倾的旧京。
楼下说书人正说到兴头上,猛一拍醒木:
“……且说那西园寺公显,烙印之时,天降异象!火钳未触肤,额上忽现金纹,状如‘顺’字!百姓跪地恸哭,齐呼‘天命所归’!正是——”
“旧日王旗风中裂,新朝圣火照九州!”
凌峰将铜铃塞回袖中,转身下楼。
靴底踏在木梯上,发出笃笃声响,不疾不徐,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而此刻,皇宫深处,藤原师通的寝殿里,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碎影。一具身穿紫袍的尸体歪倒在榻上,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犹在微微震颤。他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映着窗外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属于新朝的火光。
风过,檐角残存的铜铃,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坠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