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五十九章 朴素妇人愤出手,斗笠剑客闹乌龙
甫一进门,夏仁便撞见一桩有趣的光景。
只见一个身着荷裙的小丫头,正兴冲冲地扑进倚窗而坐的女子怀中,娇憨地喊着“娘亲”。
那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岁年纪,身穿粗布?衫,面色蜡黄,右边眼角末端生着一颗黑痣,乌发草草挽起的发髻,仅用一支简易木簪固定。
若是忽略那双唯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才有的白皙手掌,单凭那一身透着土气的装束,再加上那凄冷的神情,便足以让连红姨大妈都敢调侃几句的江湖糙汉们望而却步。
那妇人见那跑起来两只马尾辫晃个不停的小丫头,先是一惊,刚想有所动作,却被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只听得那小丫头脆声说道:“娘,我跟爹说了,让他不要再气你了,你别再一个人走了好不好?”
见周遭投来不少观望的目光,妇人犹豫片刻,眼神竟缓缓柔和下来,轻声回应道:“你一个人跑过来的?那个登徒子……………”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你爹呢?”
说着,她将小丫头抱起,右手抬起,拨开垂落遮脸的乌发,露出眼角浅浅的眦纹。
聚集在红怡客栈的,要么是外乡人,要么是拿不出像样身份,无法在城内落脚的江湖人士,见这对孤女寡母当众互诉衷肠,便不约而同地四下张望,想寻那孩子的父亲在何处。
戴斗笠的游侠本是见小丫头逢人就喊娘,觉得颇为有趣,又见那女子真的应声,便更觉新奇,索性迟迟不上前,只在一旁看热闹,却万万没想到,竟有好几道探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误会误会!我根本就不认得这位婶子,这小丫头,我也是半路偶遇的。
斗笠游侠赶忙摆手撇清干系,那些打量的目光这才悻悻地收了回去。
面色蜡黄的妇人瞥见头戴斗笠、腰悬古剑的游侠,先是一愣,又见他忙不迭地与自己撇清关系,不由得眼神微沉,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直看得后者满头雾水。
“这位婶子,你我可曾见过?”
风君子明明不认得眼前的妇人,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当即上前拱手相询。
哪料妇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甚至还冷笑连连,吐出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这世间男子,当真是薄情寡义,只认皮囊的粗俗之辈!”
风君子虽没完全听明白,却也辨出了话里的讽刺之意。
素来看重自己名声的他,当即朗声辩解:“这位婶子,你我素昧平生,何苦含沙射影,拿风某说笑?我风某行得正,坐得直,绝非什么薄情寡义之辈!”
“你既然行得正,坐得直,又怎会觉得,我这指桑骂槐的对象是你?”
容貌只能算得上朴素的妇人冷笑反问,语气里满是讥诮。
“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今天非得把道理掰扯明白不可......”
风君子有些急了,迈步就要上前,却忽觉肩膀被人轻轻按住,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路上偶遇的白衣青年。
见终于有了证人,风君子忙拉着后者,快步走到妇人跟前,急急说道:“夏兄,你可得给我评评理!这位大婶平白无故对我含沙射影,污我清白。你是知道我的,这一路上,我心心念念都在寻找那位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唐
女侠,一片赤诚之心昭然若揭,何来薄情寡义一说?”
夏仁瞥见那朴素妇人眉头紧锁,双手攥在袖中,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将粗布麻衣捏出裂缝,便抬了抬手,止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风君子。
“你不认得她,却不代表她不认得你。她既对你含沙射影,自然是有缘由的。”
夏仁看向面露愕然,随即又恍然大悟的风君子,料定他定然已经想通关节,便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只见风君子神色陡然激动起来,对着妇人深深拱手,道:“这位婶子,你若是肯告知在下,那位唐女侠如今身在何处,在下愿以厚礼相赠!”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郑重递上前,“婶子请看,这是鄙人十年练剑的心得手札,自认不输某些宗师前辈的心血结晶!”
见妇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风君子只当是自己诚意不足,忙又抛出新的筹码。
“婶子,在下还认得一位擅驻颜术的坤道,你若愿意相助,在下定然为你求来驻颜灵药!”
“婶子,在下只知那位女侠姓唐,却不知她的具体名讳,可否请你告知一二?”
“婶子,你别看风某孑然一身,但若说起家世,风某的家族在这北狄也算是有些名头的......”
一旁观望的白衣青年,目光在神色亢奋的风君子,与满面寒霜的妇人之间来回流转,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不由得上前一步,低声打断了风君子,提醒道:“你要是再喊一句‘婶子”,可就不是你寻女侠,而是女侠要杀你了。”
风君子正沉浸在寻人的心切之中,竟将提醒当作了耳旁风。
见那朴素妇人双唇紧闭,如蚌壳般抿得一丝缝隙也无,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加重了语气,恳切道:“婶子,你若是知晓那位唐女侠的来历,便是只告知一二,在下也感激不尽啊!”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起这般喋喋不休的纠缠,更何况,妇人的脾气本就算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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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婶你姥姥!”
妇人怒喝一声,猛地一拍桌案,袖管陡然鼓胀如帆,无数五彩物自袖中激射而出,状若翩跹花瓣,既快且巧,轨迹飘忽不定,教人难以预判。
风君子心中暗叫不妙,身形急向后翻,足尖轻点地面,旋身一周便稳稳落定,右手已扣住剑柄,长剑隐隐欲出,鞘中隐有剑气逸散。
他似有顾虑,三寸雪亮剑身仅露半分,便缓缓回带,反倒将剑鞘横在身前,作格挡之势。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衣身影倏然横掠而至,恰在二人中间立定。
“夏兄当心!此非寻常暗器!”
风君子的喊声未落,漫天彩光已如潮涌,将白衣身影裹在其中。
朴素妇人神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她早知尾随自己的斗笠剑客身手不弱,方才盛怒之下发暗器,原是要他噤声,却没料到旁侧看热闹的白衣青年竟横插一脚,挡在了正中。
这“蝶恋花”暗器霸道至极,若不能以武道真气提前震开,又或是练就一品龙象的强悍肉身,一旦沾身,定然皮肉绽裂,毒发身亡。
面对扑面而来的彩雨,白衣青年只眼神微凝,双指并拢如剑,凌空疾点。
不过瞬息,暗器破空的嗡嗡声便戛然而止。
他手腕轻抖,宽大衣袖滑落,掌心之上,静静躺着数十片彩色金属薄片。
单片瞧去是栩栩如生的花瓣,两两相合,又成振翅蝶翼之形。
“蝶恋花,名字倒是雅致动听,可惜,终究只是七杀器榜上排名末尾的暗器,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
白衣青年缓步走到妇人跟前,不由分说便握住她那双白皙得晃眼的手,将掌心名为的“蝶恋花”暗器,悉数交还。
妇人暴怒发难,斗笠剑客翻身拔剑,白衣青年双指点空。
这一连串的快招变局,俱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邻桌的酒客们,有的目光还胶着在酒坛倾洒而出的酒液上,有的手中筷子正夹着两片黄牛肉,还有的正扭头招呼店小二添酒加菜。
待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本能地转头观望时,却只见到白衣青年与那朴素妇人相对而立,两人手掌相叠,静立当场。
“唐门乔装术天下闻名,你肯听人劝告,将自己扮丑藏拙,便说明是个知晓利害的聪明人。”
白衣青年借着交还暗器的间隙,肯定了对方的作为。
“你到底是何来历!”
扮作朴素妇人的唐生莲声音冷冽,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惶恐,快得如同惊鸿一瞥。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可是你们唐门主亲手补进唐门门训里的,你总不会没听过吧?”
白衣青年缓缓收回手,嘴角虽噙着笑,眼色却冷了几分。
二人皆是动用了缩音成线的秘术传音,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竟瞧不出半分实质性的交谈。
虽说方才那一番交手没闹出太大的阵仗,但斗笠游侠情急之下拔剑时逸散出的剑气,还是将桌上的茶壶杯盏震得四分五裂。
红姨大妈闻声赶来,只当是自家瓷器不够结实,忙不迭唤来伙计收拾残局,还满脸堆笑地赔罪,拍着胸脯说待会儿不管是打尖还是住店,都给他们算半价。
片刻后,方桌四边分坐四人。
两个男子、一个妇人,还有个小丫头荞养,彼此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微妙。
风君子望着朴素妇人那白皙如瓷的玉手,再想起那袖中飞出的诡谲暗器,哪里还会不明白,眼前这面色蜡黄的妇人,正是自己苦寻多日的唐姓女侠。
回想方才自己一口一个“婶子”,还絮絮叨叨追问女侠踪迹的蠢态,风君子只觉心头发苦,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硬着头皮抬眼,想对唐生莲说句软话,却被后者一记冷眼顶了回来,只换来四字冷语:“无可奉告。”
风君子悻悻缩回头,给自己满斟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夏仁,语气满是酸涩,“夏兄,你瞧我这处境,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夏仁指尖轻叩桌面,并未饮酒,只是慢条斯理啜了口清茶,淡淡道:“女子最厌空谈虚言的男子,你若真心想补过,付诸行动便是,何须问我?”
风君子听后,似有所悟,沉默了半晌,终是抬眼看向扮作朴素妇人的唐生莲,语气郑重:“唐姑娘,风某承认,起初确是被姑娘无意间展露的身手与姿容所吸引。风某寻了姑娘一路,心里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到底是在追寻
什么,是不是存了什么下流的目的。可若只是觊觎姑娘的姿容,风某断不会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只想着能知道姑娘的名讳,便觉心满意足。
“可如今想来,终究是唐突了。”
见唐生莲眸中的愤懑已然褪去,只是偏着头不肯看他,风君子的语气愈发诚恳,“唐姑娘出手斩匪,本是仗义之举,风某却借着报恩的由头,一心想要与姑娘亲近。可风某自己却不够坦诚,因有难言之隐,厚着脸皮自称‘风君
子',藏头露尾之余,反倒苛求姑娘推心置腹,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所为。”
风君子朝夏仁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夏仁微微颔首,并未追究他的隐瞒,他素来不屑于窥探他人的秘密。
“姑娘乔装出行,定有难言之隐;远赴尉迟城,想必也身负要事。”
风君子的目光落在正低头与养荞说笑的唐生莲身上,他抬手摘下腰间佩剑,搁在桌上,沉声道,“若是唐姑娘不嫌风某愚钝,风某愿以佩剑起誓,以剑报答姑娘路上仗义出手的恩情。待事成之后,若姑娘仍不愿告知真名,风
某自会知趣离开,绝不再叨扰。”
唐生莲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爽朗的笑声却先一步传来。
原来是红姨大妈招呼其他客人时,恰巧走到了这边,将风君子方才的一番肺腑之言听了个正着,不由得笑得花枝乱颤,白胖的手不住擦拭着眼角,竟像是笑出了眼泪。
风君子闹了个大红脸,慌忙伸手将桌上的佩剑取回。
红姨大妈却没看他,只将目光落在那乔装之后,瞧着几乎与自己同龄的唐生莲,语气温和,“这小子说的确实是真话,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咱们女子家愿不愿意承这份情,哪里用得着管他有几分
真心?”
风君子听了,愕然抬头,再想说些什么,却是张口无言。
忽听得店外传来一阵凌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如雷,直震得店中梁柱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