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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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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五十八章 风君子带路寻宿,红怡客栈有来由

    “夏兄弟,我瞧你谈吐不凡,仪态不俗,可曾读过什么书?先前在何处求学?”
    “稷下学宫你听过没?别看风某向来以剑客自居,便是遇上那学宫经纬阁的老夫子,也能同他们论上几句经史。”
    “夏兄弟,你这身打扮可有什么讲究?怎的那些女子见了你,一个个频频回头,瞧见风某,却又换了一副面孔………………”
    俊逸郎君领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沿街慢行,寻店投宿,本该是一幅颇为温馨的画面。
    偏生身后跟着个放荡不羁的游侠,时而伸手逗弄小丫头,惹得小丫头呲牙咧嘴地挥拳去打;时而又凑过来与白衣青年勾肩搭背,青年虽偶有应声,脸上却总挂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客栈掌柜指了指柜上“客满”的木牌,对着三位来客摆手摇头。
    “读过几本圣贤书,先前在南方一处书院蹉跎过些许时日。”
    “稷下学宫大名鼎鼎,何人不知?听闻学宫下设三府,三年一届的群英榜,能拔得头筹者,俱是一时人杰。”
    “出门在外,风餐露宿,有甚可讲究的?”
    夏仁一边应付着斗笠游侠,一边从袖中摸出几块银锭,示意让掌柜通融一下,得到的却还是拒绝的答复。
    有钱花不出去的滋味,夏仁倒是头一回尝。
    况且这已是接连寻了好几家客栈,得到的却都是一样的答复。
    夏仁眉头微蹙,正想再摸出几张银票试试,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斗笠游侠朝自己隐晦地摆了摆手,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出了客栈大门,风君子抬手将草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想来夏兄当是头一回来这尉迟城吧?”
    见夏仁颔首不语,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当即拍了拍胸脯,得意道:“这北狄别的地界,我风某不敢妄言,可若是论起大都与这尉迟城,却能算得上是半个土著。”
    “实不相瞒,咱手头上的这把剑,便与这尉迟城颇有渊源。”
    风君子拍了拍腰间的古朴剑鞘,做了一个且随我来的手势,便一马当先,大跨步而走。
    “我看这人怪怪的,咱要不要把他给甩了?”
    看了一眼身旁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小丫头,夏仁摇了摇头,又抬眼望向斗笠游侠渐渐走远的背影,微微一笑道,“不必。我约莫猜出了一些他的来历,且与他同行一阵,说不定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出了西城门,再约莫行三里路,官道旁便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三进院落,砖木结构,朱漆大门上方建着一座低矮驿楼,专供值夜驿卒?望、打更,楼内摆着梆子、铜锣。
    “此间原本是官家的驿站。”
    风君子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座供奉神的马王庙,“后来驿站挪进了城里,这儿被人盘下来,才改成了如今这模样。”
    “城里的客栈,全归尉迟家管着。前阵子边境出了档子事,说是尉迟家那巨门星在沙场挂了彩,本是秘密回城,却不曾想半路上遭了大周细作截杀。这几日城里头,明里暗里全是尉迟家的眼线。寻常客栈见了外地人的路引,
    就算有空房,也硬说住满了,无非是图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风君子三言两语,就把尉迟城里的反常情状掰扯得明明白白。
    夏仁微微颔首。关于北狄七将之一的巨门星尉迟默归途中遇刺一事,他早已通过暗桩得知。
    只不过,那些刺客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大周细作,可就有待考证了。
    夏仁抬头望去,这间能不受尉迟家辖制,偏安城外的客栈,匾额上的字虽算不上生僻,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红怡'二字,作何解?”
    夏仁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界,知晓客栈饭馆的名号往往主打一个接地气。
    要么选取地名,要么取自东家姓氏,或是像金陵的来福客栈一般,取个简单直白的祈福之意。
    而“红怡”二字后,若缀个“院”“楼”之类的后缀,倒更像是秦楚馆的名号,用在客栈之上,着实少见。
    见夏仁初来乍到便察觉了这客栈的蹊跷之处,风君子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夏兄有所不知,关于这“红怡'二字,实是大有讲究的………………”
    “约莫三十年前,咱们北狄大都盖了座樊楼。按对面大周的说法,这样其实就是教坊司。楼里的姑娘,清一色全是罪臣家眷。老话儿说,锦衣玉食养人,那些女子从前都是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模样更是拔尖儿
    的俊。听说咱们北狄那位胸有宏图的九五至尊,在樊楼落成那会儿,一连三天称病不上朝,后宫里也不见人影,你猜他是去了哪儿?”
    风君子手搭在夏仁的肩膀上,语气抑扬顿挫,脸上还露出几分艳羡的神色,“樊楼最盛时,端的是美女如云。其中最负盛名的,唤作红怡。听阁里几个原先在大都学过权柄的老辈说,咱们那位北狄之主曾微服私访樊楼,甚至
    拐弯抹角地露了身份,可愣是连红怡花魁的闺房都没能进去。”
    “那会儿,大都的青年才俊,风流雅士,个个都眼巴巴盼着能一亲红怡花魁的芳泽。偏那花魁眼高于顶,放言称想要让她臣服的男子,当有七分完颜肃烈的武功,再添三分稷下学子的文气。这话一出,竟让无数男子都泄了底
    气。可凡事总有例外,据说曾有人得偿所愿,入了红怡花魁的闺房,春宵一夜之后,红怡花魁便被赎了身,出了樊楼,从此销声匿迹......”
    风君子本就是个颇为健谈的人,这一番江湖往事从他口中道出,竟颇有几分茶楼说书先生的韵味。
    见夏仁似乎还有话想问,风君子却摇了摇头,“关于那带走红怡花魁之人,身份极为隐秘。当时就有江湖人士多方打探,却都毫无头绪。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便更无从探究了。”
    “想来,红怡花魁定是与自己的如意郎君退隐江湖,从此不问世事了。”
    风君子感慨着,眼里隐隐透着神往。
    江湖间的风流韵事,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从来都不只是女子喜闻乐道的谈资。
    那些整日仗剑出游,扬言要成为一代宗师豪侠的江湖儿郎,又何尝不盼着能与名扬天下的美人,谱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恨别离?
    “那这红怡客栈,莫非是当年仰慕花魁的人所开?”
    夏仁顺着话头,揣测着追问。
    “是,也不是。"
    风君子摸了摸下巴,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这尉迟城的百姓,甚至还专门造了个词儿来形容这事??哦,对了,叫‘白马非马,红姨非怡'。”
    正说着,忽听一声似河东狮吼的叫骂骤然炸响,惊得人心头猛地一颤。
    “姓川的,你他娘的又在偷懒!要不是老娘三年前收留你,你早横死街头喂野狗了!”
    一个水桶腰,低头时下巴能叠出三层褶子的中年妇人,从旁边的马厩里大步走出,手里正拧着一个汉子的耳朵。
    她手腕猛地一用力,竟将那汉子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在地,模样狼狈。
    “酒......谁有酒吃......”
    那汉子一只手撑起,胸前麻衣襟敞着,脸色蜡黄,睡眼惺忪。
    隔得老远,一股混着马粪腥臊和劣酒酸腐的臭味,便直钻鼻孔。
    “天杀的!老娘怎么就摊上你们这群懒汉!好好的客栈,全叫你们这群废物败光了!”
    妇人脸上涂着厚粉浓脂,红裙下摆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的皮肉。
    她跺着脚哀嚎,活脱脱一副怨天怨地的泼妇模样。
    “老汤!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还不快把这死鬼拖到井边醒酒!真由着他醉一天,难不成白吃老娘的干饭?”
    骂完醉汉,妇人又扭头朝正埋头捣鼓草料的驼背老汉呼喝。
    驼背老汉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走到那胸前带着两道疤痕的醉汉跟前,拎起他的衣领,径直往水井边拖。
    一款清冽的井水头浇下,那醉汉混沌的眼神,才算透出几分清明。
    “姓川的!别让老娘查出你偷喝客栈的酒!一会儿我就去酒窖对账,少一坛,你就卷铺盖滚蛋!”
    中年妇人犹自不解气,叉着腰对着醉汉的背影骂骂咧咧。
    “夏兄,这位便是‘红姨,你现在可知,为何这‘红姨非怡'了吧。”
    风君子看着若有所思的夏仁,语调轻松,“尉迟城的人都说,这红姨大妈是想效仿当年名震一时的樊楼花魁,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罢了。”
    余光里,忽见外头走来三个人。
    自称红怡,却被人唤作红姨的中年妇人竟似学过蜀地戏班子的变脸绝技,方才还母夜叉般横眉竖目,时间眉眼就舒展开来,满脸堆着笑,一路小跑迎上前去,殷勤劲儿比青楼楚馆迎客的老鸨还要足。
    “哟!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夏仁本以为是一家三口,定睛一看,却是两男一女带着个小女娃。
    妇人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暧昧神色,拿手帕掩着嘴咯咯直笑。
    那戴斗笠的游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忙指着身旁的白衣青年解释:“我与这位兄台萍水相逢,只因言语投机,才结伴同行。”
    “结伴好啊!结伴好!只要肯在咱们小店住下,怎么都成!”
    中年妇人说着,伸出胖白的手,一把揽住斗笠游侠的胳膊。
    后者只觉胳膊像是陷进了软泥里,刚想抽手,却惹得妇人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肉一阵晃荡。
    他下意识低头一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慌忙别过眼去。
    妇人见状,只是呵呵一笑,又要伸手去揽那白衣公子。
    却见那白衣公子身形一晃,轻巧横挪了一步,道了句“不忙”,便牵着马,径自朝马厩走去。
    “来,小丫头,姨娘带你进去。”
    中年妇人转眼看向一旁正呆愣愣站着的小女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醉汉朝着这边投来一道阴森森的目光。
    “姓川的,你再瞪着你那双死鱼眼吓老娘的客人,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红姨大妈唾沫星子飞溅,终于是将那醉汉骂地转过了头去。
    夏仁牵着马行至马厩前,见那老者弓背弯腰,一身布衣沾着尘泥,料是本地寻常住户。
    他抬手将马缰往桩上绕了半圈,借着拴马的闲隙搭话,语气平和无波,倒似寻常江湖人问路一般。
    “听闻尉迟城内有座北邙剑阁,虽不及东林、西山两大剑宗源远流长,却也传过剑仙轶事。尉迟家出了位麒麟儿,正是剑阁传承弟子,老丈可曾耳闻?”
    “不知。”
    被红姨唤作老汤的老汉垂着头,双手提过一桶井水,倾入马槽。
    夏仁目光在他的脊背扫过,又添了句:“尉迟氏乃北狄九大姓之一,世代相承。听说族中那位巨门星沙场受创,本是秘道返程,却遭大周细作截杀,才害得入城盘查这般严苛。”
    “不知。”
    老汉手上缠着圈褐色布条,该是旧伤未愈,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手下添水的动作未停半分。
    夏仁却未住口,接着问道:“上回尉迟城这般戒严,还是一年前有余。传闻大周有位宗师,刺杀未果后逃至城郊一带,可有此事?”
    “不知。”
    依旧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既如此,便不叨扰老丈了。”
    夏仁略一点头,见老者无意搭话,也不勉强,将那匹从黑鱼城将军府牵来的良驹拴牢,理了理衣摆便要转身入内。
    忽有一缕阴风自后袭来,不似寻常动静。
    夏仁不及细想,足尖微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飘数尺,落地时足尖仅沾几片草叶。
    身后那人扑势过急,收势不住,“咚”的一声撞入马厩,惊得厩中马匹齐齐嘶鸣,四蹄乱蹬。麦秸混着黑豆飞溅,尘土顿时弥漫开来。
    夏仁凝目看去,只见个邋遢汉子从马粪堆里探出头,头发结块,衣袍污损,嘴里只反复嚷嚷:“拿酒来!拿酒来!”
    夏仁眉头刚蹙起,耳畔便炸起一声尖锐怒骂,“姓川的!你是犯了疯狗病不成!”
    红姨快步从客栈里奔出,一眼望见受惊的马匹撞破了马厩几片瓦,马槽里的草料混了粪水,气得脸都发了绿。
    “老汤!你也是个耳聋眼瞎的!他犯浑发疯,你就不知道拦着点吗!”
    红姨一腔火气无处发,尽数撒向仍在一旁静立的老汤。
    翻来覆去骂了足有几十句,这才转过身,满脸堆笑地朝并未遭受波及的夏仁赔罪,语气诚恳,“这位公子哥儿,不怕你笑话,我红姨瞧着是凶了些,可心眼却是不坏的。这一个癫子,一个老呆子,要是小店不收留,他们怕是
    只能饿死街头。客栈里其余的伙计厨子,可都是手脚麻利的妥当人,公子且安心住下便是。”
    “无碍。”
    夏仁摆了摆手,并未因这一场闹剧多加指责,只信步朝院内走去。
    “等老娘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这癫子!”
    红姨恶瞪了那满身污秽的汉子一眼,瞥见又有客人上门,连忙扭身迎了上去,方才的怒气倒也收得快。
    马厩旁,驼背老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少见的矍铄眸子,沉声道:“既然醒了,就没必要继续赖在里头了。”
    疯癫汉子没有言语,只是抹掉身上马粪,站了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