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我真不想当老师: 第88章 第三部小说
走出图书馆,陈凌信步来到未名湖畔,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半个窝头,掰成小块,轻轻撒向湖面。
不多时,一群鱼儿便聚拢过来。
草青、鲫白、鲢灰,杂色交织的水影间,忽有几尾金鲤悠然划过。
其中一尾,通体灿金,宛若披着夕晖,它不紧不慢地尝了尝窝头碎屑,随后款款摆尾,仿佛一位从容的王者巡游而过,消失在粼粼波光深处。
北大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在这里,师生之间亦师亦友,“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仿佛早已渗入学子的血脉。
即便是刚入学的新生,面对老师不同的观点,也会先恭恭敬敬起身致意,随后以毫不退缩的言辞展开反驳。
而那位老师,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只是静静听着,待学生说完,才用温和的语调逐一回应。
就连湖中的游鱼似乎也沾染了这份从容,一条鲢鱼不知是不是没抢到食,竟游近岸边,朝着陈凌吐起一串泡泡。
这情景让他这“老钓鱼人”心头痒痒的,几乎要下意识去摸鱼竿。
近来他每天都来喂鱼,也在这里静静构思自己的第三部小说。
当初写《活着》和《高山下的花环》,满心想着如何改善家境。
选材自然朝着那些必然会被认可的方向去。
如今却不同了,前天责编王朝垠来电说,《高山下的花环》后天出版。
加上其他六家出版社的稿酬相继寄到。
再算上《活着》的出版稿酬分成,总计35680块。
要是再算上此前的稿酬和人民文学的印数分成,以及报纸的转载。
这两部小说目前带给陈凌的总收益超过五万。
这还没计入三十九家话剧院的改编费与剧本稿酬,那又是一笔大几千块的进账。
这可是1979年,在人均月收入三四十块的年代,五六万元堪称巨款。
若以京城私下交易的小型四合院折算,一套不过一两万,他足以买下三套。
放到几十年后,这三套院子最少也值三四千万。
若是地段好,更难以估量。
所以,现在的陈凌琢磨的早已不是钱,或者说,不主要是钱。
说句或许有些矫情的话,他不太想再完全照搬记忆中的作品了。
这也正是他连日枯坐未名湖畔发呆的原因。
北大有一个优点,这里有全国藏书最多的图书馆,有对古今中外历史了如指掌的老师教授。
如此丰富的资源,陈凌又没有如半年前那般太多顾虑,他觉得是时候将脑海中那些经典之作拿出来改编了。
譬如:一个叫李年华的孩子,他刚降生,就长着一副七八十岁老人的样貌,满脸皱纹,稀疏的白发。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年轻.....
在陈凌的设想中,一个“倒着生长”的人,是荒诞的,且具备时间、爱情、死亡、记忆等元素。
但还不够,陈凌准备在其中添加一些更加厚重的东西——历史。
在查询过去的历史文献之后,他将这个婴儿降生的时间,选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期。
李杰明的一生将会经历八国联军侵华、辛亥革命、清王朝的覆灭、总统成皇帝、复辟、军阀混战....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前夕。
这个故事的原型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在1922年发表的一部短篇小说。
只不过在当时没什么反响。
后来又在2008年拍成电影,这才被全世界人们知晓。
不过,电影和原著小说有很大的不同。
甚至可以说,除了这个【逆生长】和主角名字之外,其他剧情毫无关联。
不过总归是别人的构思,因此导演大卫·芬奇购买了小说版权。
陈凌没这方面的顾虑,中国几千年历史,“返老还童”,“逆生长”的神话太多了。
这段时日,他往返于图书馆,除了去了解那段历史,也顺便翻了翻中国的神话典故。
还别说,单就北大图书馆就有不少,关于“返老还童”的神话。
《西游记》《聊斋志异》都有关于“返老还童”的故事。
甚至在1956年电影版的《秋翁遇仙记》中,秋翁因爱护牡丹,被仙花所救,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变回精神矍铄的中年模样。
就连苏联也有不少关于“逆生长”的电影。
不过还是要避免与原著小说情节重合。
所以,陈凌打算将“李年华”的降临方式改一改,抹去他出生的过程,直接突然降临在养父母家门口。
创作的冲动在他胸中愈燃愈烈,陈凌将手中剩余的窝头全部扬进湖中,起身拍拍裤上的灰,径直返回宿舍。
离开前,他还看了眼不远处发呆的“小朋友”。
下午没课,室友们这会儿全在外面打球。
陈凌独自坐在窗前的长桌边,铺开稿纸,又一次审视自己这些日子写下的提纲。
与其说是大纲,不如说是素材集辑。
有些来自图书馆的历史文献资料,有些则是从老教授们口中听来的往事。
读完一遍,陈凌闭目凝神许久,终于抽出几张素纸,提笔写道:
【一九七九年,三月。黄浦江的清晨没有预想中的清寒,空气里浸着一层温润的暖意,泛着淡淡的、蓬勃的橘粉。外滩海关钟楼的尖顶刺破薄雾,晨曦从钟楼后方漫开,细碎的金光洒在江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再一点点铺
展开,为整座城市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江风轻拂而过,带着水汽的微凉,与刚出炉的生煎馒头香飘进敞开的病房里。
病床上,陆娟苍老清瘦的脸庞正迎着那束斜斜的晨光,她想坐起身,却在每次牵动时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妈!”
李晓云来到病床边,双手轻轻扶住母亲嶙峋的肩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蓝白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皮肤下全是硌人的骨头,还有她咳嗽时身体难以抑制的震颤。
“我们走吧,求您了.....不能再耽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却又急切地想塞进一丝希望:
“舅舅的信上说,京城那边的医院都安排妥了,车就在楼下等着。我们去了,一定能好起来……………”
“晓云…………”老妇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她极慢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女儿泪湿的脸,落在床头柜那只半旧的帆布包上:
“包里....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女儿的哀求变成了哽咽。
“拿来...”娟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并未加重,只是那双浑浊的眼里,却忽然凝聚起一点光,那光里是痛苦,是急切,更是一种决绝。
深知母亲性格的李晓云,终究还是松了手,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帆布包。
包身磨得发软,边角起了细细的毛球,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生锈的金属拉链,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被磨得泛白,边角整齐地贴着加固用的白色胶布,书脊用结实的尼龙线仔细地缝纫过。
这东西,李晓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有一次她趁母亲不在,偷偷拿出来,刚想翻开,便被突然回来的母亲厉声喝止。那严厉的眼神她至今记得,从此再不敢碰。
可如今,再次捧着这沉甸甸的笔记本,儿时的好奇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心口一阵阵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打开它!”陆娟盯着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怀念:“念,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念。现在,就在这里。
“妈,您别激动,我念!”
李晓云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平复心绪之后,缓缓翻开了这段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命运。
没有太多铺垫,只有一段简单而又冰冷的文字:
我叫李年华,我出生时,不,应该是我被人发现的那天,八国联军攻占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