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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我真不想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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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我真不想当老师: 第91章 《返老还童》

    张光年的到来不只是给《未名湖》送上祝词,同时也在宣告他与陈凌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一份不言自明的庇护。
    往后,主流文坛的人想要拿陈凌或者他的作品说事时,最好先考虑一下这层关系。
    事情说完,张光年本来准备离开的,随口问了句陈凌最近有没有在写作,哪知道还真有。
    这下子,勾起了他的兴趣。
    于是二人结伴去32楼313宿舍。
    路上,陈凌也简单的把自己小说的大致剧情娓娓道来。
    张光年初听这种“倒着生长”的叙事顿时来了兴趣,迫不及待的翻来了陈凌写的手稿。
    小说的写法与陈凌第一部《活着》的开头很相似,都是站在现在讲过去。
    一位老妇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让自己女儿掀开一段不为人知的人生。
    张光年隐约感到,这段往事并不简单,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我的名字叫李年华,我出生时,不,应该是我被人发现的那天,八国联军攻占京城。
    我听人说,那天的京城,不像人间。天是黄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积满尘垢的砂锅,闷得人透不过气。那不是雾,是硝烟,是成千上万户人家屋顶被点燃后,腾起的,裹挟着灰烬的浓烟。
    街道早就没了形状——骡马惊窜,箱笼散落,到处是奔逃的人影,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
    那一年,是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也庚子事变。皇太后和皇上跑了,京城破了,乾坤颠倒了。
    而我,就在这颠倒的,轰然崩塌的世界的缝隙里降临。
    那是在一条背阴的、污水横流的小胡同尽头,一个破旧的同善堂破门门槛下面。
    裹着我的不是襁褓,是一块分不清颜色浸满油污的粗麻布。
    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是我的养母,她叫李芸,不过我们习惯叫她李妈。
    根据李妈后来的总是念叨,说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没哭,也没闹,就是睁着一双“老气极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头顶那片污浊翻滚的天空,看着那些划破浓烟的、不祥的火光。
    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年华——被上天偷走的年华。
    不过我养父,一个老实巴交的同善堂管事,却不那么认为。
    他说看到我第一眼,至少有七十岁,全身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皮肤松弛枯黄的像一张蜕掉的蛇皮。眼睛浑浊得没有焦点,鼻梁塌陷,牙龈是那种不祥的暗黄色,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子死亡的味道。
    那会儿洋鬼子打进京城,养父正带着李妈和同善堂剩下几个老弱,匆忙收拾着最后一点细软,准备关闭堂口,南下逃难。
    李妈看到我第一眼,就想收养我,把我抱了起来,换上干净的襁褓。可能是因为半年前她几个月大的孩子病逝的缘故吧。
    但养父不答应,他说:“你疯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们是去逃命!逃命你懂不懂?自顾尚且不暇,你还想带上这么个.....妖怪。一个快要死的妖怪!”
    李妈只是拼命摇头,把我护得更紧:“他不是妖怪,他有心跳的,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哭的很大声。我们扔下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不是妖怪,他也活不过今晚!”
    养父又急又气,指向不远处一位匆匆走过的老者:“你不信?好,好!让张老瞧瞧!张老的话你总信吧?”
    张老是同善堂唯一的大夫,再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同善堂里的人生病都是他来诊断,也包括李妈死去的那個孩子。
    张老给我把了许久的脉,皱着眉:“脉象游丝,浮而无根....”
    又过了会儿,他松开手指,很笃定地说道:“这绝非婴孩应有的脉息,倒像是....一個油尽灯枯的老人。”
    “听到了吧!”养父像得了判决,伸手就要把我从李妈怀里夺走:“给我!找个背风处放下,各安天命,也算仁至义尽了!”
    李妈却像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向后缩去,用整个脊背挡住养父的手,声音嘶哑地哭喊出来:
    “你走开,你们都走开,别碰他!他没死!他还有救!!......他是老天爷....老天爷还给我的孩子,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顿时,养父那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神一点点黯下去,颓然地转过了身。
    就这样,我在李妈以命相护的执拗下,在第二天凌晨,随着养父和同善堂最后几个人,混在无边无际的逃难人潮里,踉跄着离开了那座正在燃烧、哭泣的京城。
    巧的是,就在同一天,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也带着光绪皇帝,仓皇逃离了京城。
    只是,他们向西,去了西安。
    而我们,一路辗转,向东,最终飘到了黄浦江边的上海。
    事实证明,李妈是对的,我最终活着到达上海。
    很多人都说,这是李妈一路的爱护与照顾,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個王朝走向灭亡,一個苍老的身躯正重获新生!”
    张光年呷了一口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鲜明对照的画面。
    一位老妇携着病弱的皇帝逃离金殿,他们的王朝如同其躯体,奄奄一息。
    而同一天,另一位妇人带着苍老的婴孩逃离战火,新的时代恰似这具身躯,正悄然苏醒。
    张光年不禁冲着陈凌赞叹道:“这个开头比你那部《活着》更加惊艳。仅凭此开篇,便足以在文坛掀起热议。”
    “热议吗?希望不是批评。我有点担心这种魔幻的写法,读者能不能接受?”
    这会儿中国的文坛可没有‘魔幻现实主义’这种说法。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虽然早就问世,但还没翻译成中文。
    得等到1982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欧美文评才为其强行冠上“魔幻现实主义”之名。
    陈凌把这个搬上中国文坛的餐桌,无疑是一种超前。
    是好是坏,他在写之前也无法判断。
    “魔幻吗,倒是很贴切!”张光年先是琢磨着这个形容,随即朗声笑道:
    “不过我看问题不大,《红楼梦》的开篇不也是魔幻开头,只要你接下来不过份脱离现实,这点魔幻也无伤大雅。”
    “对了。”张光年又问道:“小说书名有吗?”
    陈凌想了下,答道:
    “就叫——《返老还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