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51、第十一章 旧爱(下)
婚礼简单又仓促地就在当晚举行了。因为安吉明天要走,而黑特尔更害怕她会改变主意。
他们请马克西姆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正好马克西姆是个神父,这里又是一座修道院,很符合当地人的结婚习俗。
安吉找来了一条白裙子,又戴上了新娘的洁白头纱,银色的长发如丝般柔顺,流泻微露的雪肩上,纯净得仿若月光女神降落凡尘,看得帮忙梳妆的小少女都已经呆了。
而黑特尔则穿上了当地人的结婚礼服,虽然做工粗糙,样式也又老又旧了,不过以他的身形与气场穿什么都是华丽的。这也让马克西姆神父呆了一下,不知道这旧衣服还能穿出这种效果的……
婚戒也是匆忙找来的,很朴素的银指环,连他以前下人戴的都比不上,但这就是他替换下了威德戒指的戒指。
他们相伴着来到大堂跪到神像面前,这时黑特尔突然想起什么,说要去找那个小少女。他说他们这里有种习俗,结婚时需要伴娘的,否则新娘就有可能遭遇不幸,会被恶魔抢走。
黑特尔这就要扔下安吉一个人找伴娘去,最后还是被拉住了,安吉无语的制止了他。现在天色已晚,整个修道院里就神父一个人,之前的小少女刚好又有事回家去了,而且就算在,她也多半不愿意做什么伴娘。谁叫黑特尔刚醒来时把人家吓得那么厉害,现在她一看见黑特尔就抖,躲都躲不及呢。
他们在神父的指引下完成了婚礼,没有亲友,没有见证人,甚至连一个旁观者也没有。
听着神父的祷告,安吉跟着他念出婚礼的誓词:我愿意他成为我的丈夫,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好与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两人的婚房也极其简单,找了间干净房间,铺上了洁白床单就算完事了。因为正值冬天,连花都没有一朵,便用槲寄生替代做装饰,正好也是寓意美好的植物。
黑特尔说他们俩的第一次接吻就发生在槲寄生下,安吉跟着也回想起来,过了很久才笑着说不记得了,可能是当时喝太多。
黑特尔将她抱到了床上,虽然身体不好,还是执意从门口一直将她抱到了床上。然后把新婚妻子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太简陋了,以后我们一定再重新补上一个隆重又盛大的婚礼。
安吉听完笑了,说哪里有婚礼也能补的。她又说我们以后不是要过隐士一般的生活吗?隐士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子的吧,粗茶淡饭,没有仆人,没有金银绸缎。我是很习惯的,从小就是这么过来了,只怕你不习惯吧。
黑特尔也笑了,吻着妻子的耳根,用鼻尖摩擦她的发丝,温柔地呢喃。
我从小过的生活一定比你的差上百倍……
他最后伸手向她的衣内,抚过她光洁的皮肤。被那只粗糙的手碰触,安吉心里紧张得厉害。但其实,也已经准备好了要给他了,因为他已经是她的丈夫……
她闭上眼,感觉到衣襟被解开,他的右手划过她的腰腹握住柔软的酥胸。然后他却停了下来,手抖了一下,好像受到什么刺激。
安吉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的望着身边的男人,他也正失神望着她,血色的眼眸里微光闪动,仿佛透出了什么伤感的情绪。
忽然安吉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一定是碰到了威德的戒指。之前取下它时,安吉左思右想觉得放哪里都不好,最后索性先将它套到了花妖之泪上面,暂时戴着脖子上。
她顿了很久,最后伸手想把那项链取下来。这时黑特尔用力将她抱紧了,埋头在她的身边,之后便沉沉睡去。
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直到早上睁眼看见枕边的红发,手上的新婚戒指,安吉这才记起自己已经是这个男人的妻子……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大概一个月吧,这里离卡亚那已经挺近的了。”
安吉收拾行李准备启程,站在朝阳里同新婚的丈夫告别。
“取到卡亚娜拉的力量我就回来,到时候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一起对抗魇兽。等我,李卜西斯。”
她轻轻吻了他一下,转身走进初升的朝日里。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李卜西斯裹紧大衣,红色的长发同朝霞染成一片。
只是李卜西斯可能会等着他的妻子回来,但是黑特尔,不能。
他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关上门,再次尝试那个魔法。
当黑色的图腾终于召出幽绿的火焰时,一个声音从地下传来,带来久违的尘埃与腐朽。
‘卑贱的人啊……你终于成功召唤的了我,说吧,你想要什么……’
爬在冰冷的地板上,黑特尔喘息很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了几个字。
“止之水……给我止之水。”
‘止之水?嗬嗬嗬……很昂贵的东西呢。所以你要付什么样的价钱给我,你给得起什么样的价钱,我的故友。’
黑特尔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回答了。
“除了我的命,你可以拿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拿去吧!”
*********
“姑娘,有没有看到我的孙儿啊,一个满头卷发的瘦小子。”
“下次要扮老人找小孩时,记得不要在这样深山野岭的地方,这是人类的常识。”
“嗯?……啊!”
又一个追踪的古精灵被解决了。安吉果断地又拖出了其他古精灵,割喉,堆积,毁尸灭迹。
她已经向东行进了两日,遇上的古精灵越来越多,看来是离卡亚那近了。在第三天时到达了一座迷宫般的城市,本来从来不往人多地方去的她这一次也不得不进去走一遭了。因为横亘在她面前的,是恶魔城。
说是恶魔城,其实里面根本没有一只恶魔,只因满城都充斥着恶魔的图腾、画像、雕刻、建筑,故而得名。这里是摩利耶族的城地,一个极端崇拜恶魔的种族。他们本身只是魔族中的一个分支,精通炼药,蛊惑与鬼魅之术。但他们崇敬恶魔为神明,传闻甚至还说曾经真正侍奉过恶魔。
摩利耶人也长得很鬼魅,容貌艳丽,身材高挑,皮肤是泛紫的棕色。他们的头发如墨漆黑,眼睛为银瞳深紫色,背部长有肉质的透明蝠翼,四肢上覆盖少量鳞片,暗处能隐隐发光,具有夜视能力。
之所以安吉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三年前她曾经进过恶魔城,当时的能力还不算很强,所以经历了绑架、待祭祀、逃跑、杀出一条血路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历程。这里是此处通往卡亚那的必经之地,不过在三年前刚脱险的那个时刻,她曾经发誓永远都不要来了,下次一定改一条线路走。可是三年之后,在她急于去往卡亚那的今天,过往的赌气也就算了吧,她现在可不会再被五花大绑的待宰了。
站在落日的山头,看向山脚下的城池,今天的恶魔城好像也变了模样,比过往更加的鬼魅,颓废,阴霾……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里面。但管它里面有蛇神鬼怪,今天都去定了。
利落的束好头发,裹上面巾,安吉出发了。
落日在她潜入进城的那一刻慢慢沉入地面。恶魔城内阴沉一片,潮湿与腐朽气息弥漫着,仿若万年年的哀叹,永远无法散尽。
巨大的魔像屹立在殿宇之间俯瞰大地,它们时而恐吓,时而戏谑,时而享乐,嘲笑着这世间的生灵,玩弄其与股掌之间。时间在这里好像会永久凝结,曾经的极度繁华被尘嚣掩埋,骷髅破落在阶梯下,月光初映城市凄美。
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安吉隐去了她所有的气息,穿行于黑暗里。地面不时有虫子蛇蝎窜出,还有魔物,让安吉的行程里充满了小惊喜,但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她裹紧了外衣小心赶路着,昏黄的路灯照耀着斑驳的石墙,越发扭曲了壁画狰狞的脸。偶尔有人形或牲口倒吊在廊柱与楼宇之间,是被用来祭祀的贡品,时间将它们风化吹干,千疮百孔的透下月辉。
她用一种结界笼罩在了自己周围,于是所有气息都被屏蔽住,躲过了路上的魔族。可是今天的道路还是比她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因为随着她的行程越来越深入,安吉发现这座城市已经与过往不同了,不再只是摩利耶族的栖息地,而是到处都流窜着真正的恶魔。
这已经是一座真正的恶魔城。
起初遇见的还只是些小型的低等的恶魔,越往城市里面走去越多的庞大怪异恶魔蛰伏。它们今晚都很安静,抬头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安吉尽量地回避着它们快速前进。实在是撞上了,便速战速决,连伤口都是极小的,务必一击毙命。她甚至还用细藤将它们的伤口闭合,以防止血腥气味传出,引来更多的麻烦。如今有了更强的卡亚娜拉之力,行动起来果然方便很多。但是当她看见那些熟悉的小夜魔时,心中一时失神。想起了带给自己力量的扎尔怒刚特,它到底遇见了什么事。那个温柔得不输给人类的侍魔,会照顾人,让人产生被呵护感的侍魔……实在很难将它与这一路上看到的罪恶联系起来。
安吉无声地朝着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停住,有些发呆。
难道那些恶魔都是扎尔怒刚特带来的?那些庞大的危险的恶魔?
她半晌僵在那里,不知道为何感觉背脊发冷,还有些心情沉重。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先离开再说,先……
嘶!!!
就在她停住发愣的间隙里,一只恶魔倒吊着快要到她的脖子上了。
安吉一时被耳边的声音惊到,竟然让结界薄弱了一下,于是恶魔乘机侵入,对着她的脖子就是一咬。
她顿时浑身打颤,顺手将那恶魔拽了下来,扔在地上,迅速了结了它。
之后的路程更加小心谨慎,不敢再胡思乱想,也不再作任何多余的停留。
大约花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尽头,月亮已经高挂在天空上了,清冷的月辉播撒下来,照着一整片庞大恢宏的恶魔城,美得那么凄艳。
这时听见天空中传来隆隆的轰鸣声,城中央喧闹成了一片,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群魔惊动了黑夜。
安吉抬头回望过去,却被高大的建筑挡住了视线,索性也就不再管了,集中起精神朝着另一侧的大门出口结束这段旅程。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又摸了摸脖子,刚刚被那恶魔咬得不轻,伤口还在清晰的作痛。
然后整个人就忽然定在了那里,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把花妖之泪弄丢了!还有威德的戒指!!
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脖子,到现在才发现那项链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刚刚被恶魔袭击时弄掉的,应该还在原地,她要去找回来!
于是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门咬了咬牙,转身折回,没入在黑暗中。
……
轰!
轰!
吼——!!!
此时的恶魔城中央,吼叫声惊天动地。摩利耶族人同诸恶魔正汇聚一起,簇拥在恢宏巨大的广场里,抬头仰望苍穹。
天空中,风起云涌,月亮在飓风的翻滚后时隐时现。
然后残云聚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飞落。当隆隆的风云都散去,冷月的光芒照出了它的身影,是一条巨大凶猛的龙。
那条龙最终落在了广场的高台上,双翼扇动收合,卷起一阵狂风。
等所有人终于能睁开眼看清高台上的景象时,骑龙者已经踩着龙背下来了。身形高挑颀长,四支羽翼分列在背后,巨大的舒展着伸张着。他的黑发被风卷动,长长地披着身体,挡住面容。手里握着那柄金色大剑,比在场所有光亮都更耀眼。
一瞬间,群魔臣服,整个广场顿时寂静下来,好像刚刚的喧嚣雷动都不曾存在。
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有巨魔起身,聚到了高台周围。摩利耶族的王与王后跟着也起身靠近,带领着他们的奴仆登上高台,卑微地叩地行礼。
“噢……我的主人,我们已经等待了您千年。”
妖艳的摩利耶王尖锐的发着声音,一双紫瞳媚眼如丝,匍匐着轻吻着他脚边的尘埃。
感觉到眼前人拂动了衣袖,一行人缓缓起身。摩利耶王示意身边的奴仆,于是三名摩利耶女子提着大氅上前。
他此行来不仅是长途奔波,身上的衣物也残缺破旧,大量的血污沾染在上面,好像历经大战。
奴仆将大氅披上他的肩膀,黑色的毛领衬着他的头发越发的漆黑如墨。
这时摩利耶王后也跟上来了,妩眼勾魂的一笑,朝着那男子欠身:“我的主人,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随我们到殿内沐浴更衣,之后还有贡品献上……”
可男人却没有理她,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他蔚蓝的眼睛警觉的一睁,寒冰似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然后瞬间消失在高台之上,只落下几片黑羽飘零。在场群魔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城市的一角处,有人身份卑贱,不具资格出席魔王的降临盛典,正在为生存挣扎。他们是摩利耶族的下等人,只能在边缘匍匐,残喘着争夺每一份被人抛弃的财富……
“给我……给我……这是我的……”
“是我的!给我……”
“啊?!”
一群人中终于有人胜出,捂着受伤的胳膊拼命逃往别处。
刚刚在这附近寻找食物时,居然很惊喜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小恶魔,还有一条项链。项链上面挂着亮晶晶的石头和一枚戒指,两样东西都充满了力量,感觉上很贵重。
于是那些卑贱者便抢了起来。饿一点光注意食物去了,其他人还在争夺项链,而最后是一个灵巧少年趁乱夺到了项链。
狂喜写满他的眼睛,他想魔神终于眷恋了他!然后跑着,机敏地钻过了那些窄洞。只是到了下一段路口时,有人突然挡在面前。
少年就这样控制不住的撞了上去,跟着又被反弹了回来。他忍着痛骂着时运不济,心里想是哪个该死鬼,居然能比他还快!
可抬头,却看见一名清冷男子。俊朗的脸庞华丽而死寂,眼神冷漠,仿佛他周围的一切物体都将被冻结。他俯视着地上的少年沉默很久,走到一旁,拾起被撞落的宝物。
“哪来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凝视着手里的戒指和项链,男人的嗓音低沉,好像这恶魔城里的古钟沉鸣,听得少年心里发慌。
他被这男人的气势摄住,久久在原地发着僵,一直没有回答。
这时后面又有人追了上来,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同样灵巧的从长廊上方落下。她刚想加入到新的争夺战中,却发现气氛不对。之后见那披着大氅的男人正问着宝物的来处,于是两步上前,抢先想得到宝物。
“那是我的!是我丢的!”
她跟着又走近了一些,这时借着路灯才终于看清男人的模样。于是心里顿时产生起激荡的涟漪,但随即,却又感到了恐慌?
以她多年游走于恶魔城边缘的经验来说,现在,她好像正被吸入一个极危险的漩涡里……
“你丢的?”
……
“还给你。”
男人说着已经站起来,伸出手,将那两样东西放在掌心,等着她去取。
一刹那间,女子仿佛听到了死亡的判决,但她还是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直到手指碰触到他的掌心,生命枯萎,身体灰飞烟灭……
啊——!!
好像听到了很恐怖的声音,安吉忽的停了一下,打了一个颤。
城中心的喧嚣好像渐渐停了,安吉也觉得心里安定了一点,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回失物再离去才好。
她终于回到了当时的地方,却看到现场狼籍一片,那只恶魔的尸体都不在了。浓烈的血的气味弥漫过来,混杂在水与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怎么办,怎么办,花妖之泪和威德的戒指都丢了,还极有可能是被人捡走了。怎么办,她的戒指,威的戒指……
心底的沮丧在无限扩大,安吉不死心,想要试着用魔法寻出痕迹。这时有人走来,尖细地说着什么事情。
“等待了一千两百年,终于在我们这一代见到真正的恶魔了,还是一位深渊领主。好棒~~~”
“看到他的坐骑了吗?是戟龙耶!戟龙~!”
“他会在人间停留多久呢,据说只是登位前的祭祀而已,好可惜……”
“行了,能被选中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在有生之年侍奉过恶魔,多么荣耀的事情!快点走吧,去服侍我们伟大的领主,扎尔怒刚特!”
几个人兴奋地谈笑着走了,而黑暗里的安吉也很“兴奋”,“兴奋”到浑身发抖。
扎尔怒刚特?扎尔怒刚特?领主?! !
她呆滞的失神很久,终于在那两个摩利耶少女消失之前跟了上去。深渊领主扎尔怒刚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穿过荒芜的庭院,她们在燃满了烛光的恢宏大殿前停了下来。躬身禀报过后便进了屋去,安吉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了,最后绕到殿后,终于在树丛中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从中窥探到屋内的情况,便小心爬上了树。
摩利耶王的寝宫灯火辉煌。他和王后正等候着最后的“贡品”,等那“贡品”终于到了,便兴奋的推门进里屋,然后带着一大批东西对着屋里的人跪下:“我尊贵的主人,请接收您卑微的仆人送上来的礼物。也不知您是现在就开始享用,还是要再等之后?”
摩利耶王说着示意将贡品都呈上来。新杀的牛羊,待宰的稚童,摩利耶族的少女,处子的鲜血……
那些小心翼翼收着蝠翼的摩利耶人在等待着领主的回答。可是对方只是沉默地躺在浴池里,凝视着刚才收缴来的那项链和戒指,还在发呆。
他的黑发漂浮散开,晕在水中好像染化的墨。
摩利耶王以为恶魔殿下没有听见,便又再问了一次,然后让活着的贡品往里面走得更近些。
这时恶魔终于有反应了。
“出去。”
他说着,一面将池边花瓶里的植物抽了出来。艳丽的魔花刚刚入他手便瞬间褪色,生命萎缩枯竭。
“出去。”
随着恶魔殿下将残花扔到了他们面前,摩利耶王倍感惊悚。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就得罪了领主大人,不要就在这里大开杀戒了啊!
他们连忙逃命似地全部撤退回去,稚童们感动得快要哭了,而摩利耶少女们难过得快要哭泣。
“每位恶魔殿下的口味都不一样啊……他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恶魔收紧了手掌,缓缓起身,夸过浴池的水面,拿起浴巾裹到腰际。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月辉,今夜皓月明亮,将恶魔城染上一层银光。窗外的树影斑驳,如同鬼魅的倒影,绰绰舞动着她们妖异的身姿。
恶魔最后走向了窗边,高约五米的水晶窗棂雕刻精致,镶嵌着窗外的无边景色,好似一副绝美巨画。
短暂的伫立后,他弓起背脊,精壮的后背上线条优美,散发出强大的力量气场。
然后他的皮肤上出现了四道裂口。黑色的羽翼扩张而出,一只只舒展,昂扬,摆出雄浑的姿态。
这时听到了一点动静。恶魔猛然震碎身前的水晶窗,将一记强光打向屋外的树丛,跟着张开手,准备应战。
树枝应声坠落,她也应声落下。趴在焦黑的土地上,她支撑着前身抬头仰视望他,苍白的脸上表情难以名状,张着嘴,却早已经发不出声音。
威德?
威德?
威德?!
……
一开始安吉在树上时等了好久也没能看见里面的情况,直到看到一个男人走过来,样子有些熟悉,但又是绝对不熟悉的感觉。然后看着他张开羽翼了,同扎尔怒刚特一样的羽翼。他的脸庞渐渐被月光照亮,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早已经刻进了她灵魂最里面。
威德?!!
晚风徐徐吹来,似乎在这一秒止住了时间。
他们相视对望着,隔着落地窗,隔着那巨幅大的华丽窗框,画面在那一瞬间定格。
他就站在那幅画里面,画框上镶嵌满破碎的水晶,黑色的长发被水打湿,搭在赤/裸的胸膛前。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
可她又不记得威德是这个样子的……印象中的他应该是永远屹立在太阳底下,蔚蓝的眼睛里透彻,坚毅的面容写满果决,没有一丝犹豫。他是光明的骄子,拥有着庞大的梦想,折服世人。阳光将撒满他通天的征途,他将捍卫隐都,誓死捍卫他家族的荣耀和自己的承诺。
而现在……这样长的头发,这样的眼睛,魔物的瞳孔?
他的气息有多寒冷,足以令她感到战栗。英俊的容颜依旧,却透出一种诱惑力,妖异的诱惑力。还有那些翅膀,不属于他的沉重……
这只是一个幻象吧?这是梦?一个梦?
“威……?”
“还不快走!走!”
……!!
就在安吉刚刚能够出声叫他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抱着她,便消失在白炽的光芒里。凭着声音和那虚境之光安吉反应了过来,是黑特尔?
也就在他们消失在那庭院的一刹那间,眼前的残象传来,映入了她的眼。
安吉看见,威德对她出手了……
夜,依然凄冷而沉寂地持续着。有恶魔从恶魔城中飞出,带领着一大群的魔物,在整个片区里搜寻。
刚刚黑特尔带着安吉逃走时离他实在是太近,所以虚境之光很快被追踪了,现在已经找到了这个片区。
俯身藏在山崖上的峭壁间,黑特尔张开结界,用力的压制着安吉,同时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挣脱或是发声。
“安……别去!……别去见他!”
他将他们隐于岩石之下,一面在她的身旁耳语着,压低了声音,几乎不留痕迹。
“他已经是恶魔了……!真正的恶魔……!没有人类的感情!他不会对你手软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人间恶魔吗?威德就是,威德就是人间恶魔……所以他能够穿越地狱,取来卡亚娜拉的力量,所以他才……”
“他已经完成了恶魔形态的全部转化……!在血蛭抓住他后,他本想以死带走血蛭,可是生死关头却将他的潜力逼出……!于是自我保护的力量被激发,他完成了最后的进化……”
“你要相信我,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是休亲耳所闻,听隐都的将军们说的……因为威德在成为深渊领主之后,已经拿整个隐都祭祀了他的新位……!”
“安……放弃吧,不要再挣扎了……他不是威德,他是恶魔,是地狱里的领主!需要为了新位祭祀鲜血与生命!即使见了你也一样……!”
“不要再挣扎了,放弃吧……你看着他,威德已经死了,威德没有救了……”
“安,不要再动了,威德死了,威德死了……”
……
眼泪在狂涌不止的流入黑特尔手里,身下人也在战栗不停,急促地喘息着,几乎哭昏过去。
但黑特尔始终钳制着她,一面谨慎地维持结界,不让她弄出半点动静。
天空中的明月渐渐黯淡了,东方微微发白,黑夜就要过去。
可是天越亮她就看得越清楚,看得越清楚她的心就撕裂得越厉害。
只见山下的群魔乱舞,他恼怒的到处寻找闯入者的踪迹。每走一步,身边的草木就枯萎腐朽,踏入河中,河水就变得乌黑,然后干涸、蒸腾。
他骑着威德的龙,却在为了杀戮而愤怒;他拿着威德的剑,却无法使它显出太阳的光辉,只是一味毁灭。
这个拥有着威德一切的人,却不是威德?不是威德?
可他也不是扎尔怒刚特啊!扎尔怒刚特不是这样子的!
最后魔王总算是找得烦了,便驱龙离开,也或许赶往了别的地方。
但他似乎因此而感到愤恨,便用力一挥剑,胡乱地砍向了某一方。
那个方向的魔族们顿时倒了霉,身体崩裂破碎。
他们慢慢飞远了,消失在黯淡的天边,留下一片阴影,好似乌云散不尽。
当所有人终于走远时,完全都听不到了,野地里这才响起一声嘶喊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里,撕心裂肺。
“威德——!”
*********
安,请忘记我曾经说过的绝情的话,请暂时忘记我已经结婚的事实,请看好你眼前的这片海和天,因为这里,是我准备向你求婚的地方……
“新生的地狱领主会比普通恶魔多一些时间逗留在人间。法则给予他们八十一天的时间去收集灵魂与生命,祭祀各自的新位。”
我多希望会是最后一种也许,有一天你放走了海魂,带走我的爱情,给它一个归宿……
“听休说,是他亲手砍倒了隐都神树,毁坏了1500年的屏障。现在整个隐都里暴风雪肆虐,已经再也无法居住。”
只是我们之间似乎注定无缘,总是不停的擦肩,不停的错过。
不停的错过……
不停的错过……
“安吉,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连他自己都准备去死,所以才在精灵圣山上想带走魇兽,到了金梭上又试了一次,可是都失败。恶魔契约的签订之初就预防了这种情况发生的,怎么可以利用完地狱的力量就去自杀?地狱不会这么傻的。”
其实海魂的死,是另一种方式的解脱……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珍惜你的每一分每一秒,用尽全力守护你身边,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所以下次见到他时,不要再犯傻的想要接近了,明白吗?他现在只会考虑自己,他很危险。”
我再也无法见到你了……你会永远刻在我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
“听说他现在还和魇兽达成协议了,有可能……会对你不利。”
请记得你从来都不是孤独的。有个朋友,一直愿意为你牺牲一切。
“我知道这么说你会很难过,但是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现在的形势很糟糕,挡在你面前的是两只魇兽和一个深渊领主。”
我会永远想念你,想念着你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然后祝福你,祝你一生永远平安,幸福。
“你没有胜算的,所以……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安吉,你在听我说吗?安吉?”
我爱你……
威德,绝笔。
……
然后安吉这才反应了过来,看着眼前的黑特尔,觉得哪里不对,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被眼罩蒙住了。
“把它喝了吧,之后的事情,我去解决。”
他递过一瓶水来,打开了就要安吉喝。可是安吉却单手挡在了半途,盯着他,眼神里一片平静。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什么时候知道扎尔怒刚特是威德的。”
“……”
凝望着她冷漠的脸,黑特尔心底里感到一阵极寒,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在上精灵圣山之前吧。我一路跟踪你们,对威德与地狱都很了解,也就……慢慢的发现了那个恶魔其实就是威德。”
他静默着,等待安吉的回答,宣判似的回答。而最终的结果也果然没令他失望,安吉极长的吸了一口气后说出那几个字。
“你骗了我。”
……
山洞在这个时刻显得更加寂静了。黑特尔沉默很久,最后竟然笑了,笑得有些悲伤。
“是……我骗了你,在那天听到休说他的事情之后我就准备要骗你了。否则以你的脾气,是不是一听说他现在这样了,马上就要去找他?”
他说着抬头望安吉一眼,对方的表情现在很木然,像那些受了重创的人,已经痛到没有知觉。
“而现在,我只后悔没有再继续骗你下去,没有赶在你看到他之前骗你喝下止之水,让你忘了他,忘了所有的一切。如果这一生唯一一次的欺骗会让你感觉恨我的话,那就恨我好了,尽管去恨我吧!”
他的音调突然提高起来,嗓音变得沙哑,几近失真。
“可是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把这瓶水喝了。摆在你面前的路已经太难走,就算你是卡亚娜拉也无法全身以退。安吉,都忘了吧,我会照顾你的一生,我们可以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去。”
面前的女子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只是茫然地望向他,眼睛里面没有焦点。
“他不是也骗了你吗?”黑特尔嘲讽的扯动了嘴角,“他也知道后果为何,同样觉得难以承受。一旦他失控,可能唯一能杀他的人就是你了,他不想你这么做吧,你想这么做吗?安吉?”
黑特尔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但她,依旧平静地回望着他。
“如果你选择继续走下去,必定是要了结了他,或者看着他被其他人了结,或者……你被他了结。”
“……”
“我现在不是在让你选他或是选我,而是让你选,你是忘了他,还是亲手了结他,还是被他杀死。你自己选吧。”
“我选……把他带回来。”
这时呆滞的女子终于又回过神来答话。
黑特尔听完一怔,跟着就好笑又不可置信的挥了挥手,大声说。
“那不可能!”
“……”
“我了解地狱,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人间恶魔是一条单行道,选择了踏出第一步就永远也没有再回来的路!”
“……”
“不管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不可能的。安吉,死心吧,这世界上没有神迹!”
红发的男子此时已经情绪激动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听到天大的笑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时安吉又定定神的望向了他,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明亮而温暖,最后,笑了。
“那我就如他所愿的了结了他,也算是对他尽心了。我想,他会希望我去了结他的。”
“什么?你……”
谈话进行到这里,安吉已经很释然了。她很快站起了身,朝着洞外走去。
“安吉!”黑特尔跟着唤她,也失神的站了起来,“你……去哪里?”
“还记得休是怎么说我的吗。我是一个背叛者,已经背叛威德的感情在先,所以,就让我再背叛你一次吧,黑特尔。”
她转身,慢慢走到他的跟前,低头取下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
“对不起,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了,你,把我忘了吧。”
…… …… ……
“那瓶可以遗忘一切的水,你自己喝了,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去过你的一生。你那么优秀,应该有个更好更爱你的人。”
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最后一次,拥抱这个眷恋自己的男人。
山洞里很快只剩下黑特尔一个人了。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望着洞外,天空里一片湛蓝。
他猛然收紧了手掌。左手握着戒指,右手里握紧那瓶止之水,他用一只眼睛换来的止之水。然后分崩破碎,他将水晶瓶捏碎,碎片刺入进皮肉里,剔透的水和着血溅了满地。
他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来,同左手里的戒指放到一起,引动地狱的火,惨烈焚烧。
山洞里最后传出了一阵大笑声,苍凉地回荡上天际,映衬绯红的朝霞,如血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