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251章 文人,他也喜欢钱
报司的后院,如今成了汴京城里最热闹的地界,比那大相国寺的庙会还要嘈杂几分。
十几台新式的印刷机日夜不停,齿轮咬合的咔咔声,还有工匠们搬运纸张的号子声,混成了一股子名为“繁荣”的声浪。
苏轼...
京都城外,樱云如雪。
赵野负手立于山岗之上,身后是燕达亲率的五百铁骑,甲胄在初阳下泛着冷青光泽。山风拂过他未束的长发,衣袍猎猎,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沉静如渊的锐气。远处,东山寺的钟声悠悠荡荡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撞在山峦之间,余韵未绝,而山脚下的京都城,已彻底换了颜色。
城门上“朱雀门”三字犹在,可匾额右侧,已悬起一面崭新的玄底金边大旗,上书“镇东大将军府”六字,笔锋如刀,力透木纹。城楼垛口,不再悬挂白幡与菊纹,取而代之的是宋军制式赤缨长枪,枪尖齐刷刷朝天而立,在风里微微震颤,像一排沉默的脊梁。
“殿下,宋天子文吏已在城南驿馆备好酒宴,说是要为诸位格物院先生接风。”燕达策马上前半步,低声禀报。
赵野没回头,只抬手朝山下指了指:“你瞧见没?”
燕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朱雀门,不是东山寺,而是西市街口那株百年垂枝樱。树冠如盖,粉白花簇密密匝匝压弯了枝条,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而下。可就在那漫天花影之下,一队身着靛蓝粗布短褐、腕缚麻绳的囚徒,正被持械兵卒押着,排成三列,缓步穿行于石板路上。他们脚踝戴着铁镣,每走一步,便发出“啷当、啷当”的钝响,与清脆鸟鸣混作一处,竟不刺耳,反倒显出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那是……”燕达迟疑。
“神弃之民。”赵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深潭,“昨夜从太宰府牢狱提出来的三百七十二人,皆是藤原氏旧部家臣,抄家时查出私藏兵刃、联络北陆武士者。按《扶桑新律》第七条,免死,充役。”
燕达心头微凛。所谓“神弃”,本是扶桑古语中对触怒神明、遭天谴者之蔑称。如今却被赵野一手重释——凡拒奉宋朔、私通叛逆、阻挠新政者,即为“神弃”。不杀,不赦,不入户籍,不授田宅,只以役籍登记,发往矿山、船坞、盐场,永世为奴,子子孙孙,不得脱籍。
这比斩首更冷,比流放更毒。
“殿下……真要让他们去佐渡?”
“去。”赵野转身,目光扫过燕达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不但去,还要让藤原清衡亲自点验。”
燕达一怔:“啊?”
“他若连自己旧部里谁该死、谁该活都分不清,还怎么替本王守北地?”赵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让他亲手挑出五十个‘最忠心’的,编入他自己的亲兵营。剩下三百二十二人,明日辰时,由格物院张监领队,押赴佐渡港登船。”
燕达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抱拳:“喏!”
赵野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轻抖,胯下乌骓长嘶一声,四蹄踏开满地残樱,径直奔下山岗。身后铁骑轰然列阵,马蹄踏碎落花,尘烟滚滚,直扑京都而去。
半个时辰后,镇东大将军府正堂。
案上摆着三份卷宗,封皮墨迹未干。
第一份:《石见银矿勘测简报》。内载:石见国仁万郡山腹,已凿通主竖井一口,深达百二十尺;火药爆破十六次,揭露矿脉三条,初步估测银含量逾千两/吨;灰吹炉试炼三炉,成色达九成二,远超汴京官铸银锭标准。
第二份:《佐渡金山采掘方案》。内附手绘图三幅:其一为露天矿坑剖面,标注“爆破点十七处,日均碎石量三千石”;其二为水力冲淘槽布局,引佐渡川水入槽,利用落差加速泥沙分离;其三为汞齐提金工棚图,注明“每百斤矿砂需汞三钱,月耗汞八百斤,已令登州船队速运”。
第三份,却是密笺——无署名,仅以火漆封缄,内里仅一行小楷:“辽使已抵登州,携契丹主密信,欲议‘共伐高丽,分其土’。信中称:‘燕王若肯借道幽云,辽可助宋断高丽后援,并允岁输银十万两。’另,西夏细作混入博多港商队,探得‘金银将启运’之讯,似有劫掠之意。”
赵野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一只黑羽鸦掠过屋檐,停在廊柱上,歪头盯着他,瞳孔漆黑如墨。
“传凌峰。”他忽道。
片刻,凌峰无声而至,跪坐于阶下。
“辽使之事,你何时知道的?”
“三日前。”凌峰垂目,“登州水师截获一封契丹密信,用鱼胶封蜡,藏于海带干中。属下未呈殿下,先遣快船赴汴京,密奏官家。”
赵野颔首:“做得对。辽人狡诈,此信未必是真意,或是试探我朝对高丽之态度。”
“属下亦以为然。”凌峰抬眼,“但辽使既敢至登州,必有所恃。且高丽王近来屡遣使赴辽,又暗中购我大宋禁售之神臂弩箭,恐非善类。”
“高丽……”赵野冷笑一声,“它若真想当辽国的狗,本王就帮它把狗链子焊死。”
他起身踱至墙边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高丽半岛顶端:“传令燕达——调神机营两个炮营,即日起移驻鸭绿江口义州堡。再命登州水师抽调‘凌波号’、‘破浪号’两艘神舟级战舰,伪装商船,绕行耽罗岛,秘密泊于高丽西海岸瓮津浦。”
凌峰眸光一跳:“殿下是要……”
“不是要。”赵野转过身,目光如刃,“是要让高丽王知道,他的王宫,离我大宋的炮口,比离辽国的驿站,还要近。”
“喏!”
“还有。”赵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通知格物院,加快佐渡、石见两地冶炼进度。本王不要九成二的银,也不要九成五的金——本王要九成九。”
凌峰呼吸微滞:“这……灰吹法与混汞法,极限已是九成六,再提,恐损成色,反折损耗。”
“那就造新法。”赵野一字一顿,“告诉张监——本王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提纯不到九成九,格物院全员,贬为矿奴,亲自下坑挖矿。”
凌峰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丝毫迟疑:“属下……即刻传令。”
赵野挥退凌峰,独自立于堂中。阳光自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金线,恰好横贯他双足之间。他低头看着那道光,良久,忽而抬起左脚,缓缓踏过。
光断。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殿下!西园寺公显求见!”亲卫在门外高禀。
赵野眼神一凝,嘴角却缓缓浮起一丝玩味笑意。
西园寺公显?那个在帅府跪得最恭顺、叩头最响亮的老狐狸?
他亲自来了?
“请。”赵野整了整袖口,重新落座于大案之后,随手将那份辽使密笺压在砚台底下,墨迹未干的宣纸一角,悄然露出半寸。
门开。
西园寺公显未着朝服,只穿一袭素净白襕衫,腰间束一根褪色蓝绦,赤足踩一双草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面无饰,朴素得近乎寒酸。他进门便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罪臣公显,叩见镇东大将军殿下。”
赵野没叫起,只静静看着他后颈上那道陈年旧疤——据闻是幼时为避战乱,被母亲用陶片割断襁褓绳索时所留,深可见骨。
“起来吧。”赵野终于开口,“你这身打扮,倒像是来替人守孝。”
西园寺公显缓缓抬头,脸上皱纹纵横,眼中却无半分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殿下明鉴。臣此来,正是为扶桑之‘孝’。”
“哦?”赵野挑眉。
“扶桑之孝,不在陵庙,而在人心。”公显双手将木匣高举过顶,“臣斗胆,献上此物,愿为殿下,固扶桑之人心。”
赵野示意凌峰接过木匣。
匣盖掀开。
没有金银,没有玉器,只有一叠泛黄纸页,以桑皮纸装订,封面上墨书四字:《国史略》。
赵野翻开第一页。
赫然是白河天皇贞仁的御笔序言,字迹稚嫩却工整:“朕承天命,继大统,夙夜兢惕,唯恐失德。今蒙上国燕王殿下垂训,知扶桑之源,实出华夏……”
再翻数页,全是白河天皇亲撰的“自省”文字,痛陈历代天皇僭越称帝之非,盛赞大宋文明之盛,称“去帝号非辱国,乃归正朔;奉熙宁年号,实续千载华章”。
最后一章,标题赫然为:《扶桑改元诏》。
赵野指尖停住。
“这是……”他抬眼看向公显。
“是贞仁所写。”公显垂首,“臣逐字校阅,亲督刻工,已印三百册。今晨,已分发京都各寺、各学、各町户。殿下若不信,可遣人去东山寺藏经阁查看——那第一册,正供于观音菩萨莲座之前。”
赵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三分激赏的笑。
“好。”他合上书册,将木匣推至案角,“不愧是西园寺家的掌舵人。你这份‘孝心’,本王收下了。”
公显依旧跪着,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不过……”赵野话锋一转,“你既然懂人心,就该明白,光靠几篇认错文章,压不住那些旧贵族肚子里的火。”
公显抬眼,目光澄澈:“殿下说的是。故臣另备一策。”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素纸,双手呈上。
赵野展开。
纸上无字,只有一幅墨线简图——画的是一座巍峨神社,鸟居、拜殿、本殿俱全,唯独本殿之内,空空如也。
“这是……春日大社?”赵野问。
“是。”公显声音平缓,“臣请殿下恩准,将春日大社本殿,改为‘熙宁文庙’。供奉至圣先师孔子神位,配享颜回、曾参、子思、孟轲四贤。另设‘扶桑儒学讲习所’,延请汴京国子监博士授课,凡扶桑士子,习《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者,可凭课业优等,得授‘宋籍文书’,许其赴汴京应试,取中者,授大宋官职。”
赵野指尖在那空荡荡的本殿位置点了点。
“把神道教的祖庭,改成孔庙?”
“是。”公显坦然直视,“扶桑之根,在华夏;扶桑之魂,当归于礼乐诗书。神社可存其形,而易其魂。此非毁其祀,实为其续千年正统。”
赵野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招,比藤原清衡的屠刀狠,比宋天子文吏的算盘精,更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老辣三分。
这不是同化,是置换。
不是摧毁信仰,是更换神龛里的牌位。
从此以后,扶桑士子叩拜的,不再是天照大神,而是孔夫子;背诵的,不再是《古事记》,而是《四书集注》;考取的功名,不再是朝廷的“受领”,而是大宋的“进士”。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扶桑的血脉里,流的还是倭人的血,但脑子里装的,已是宋人的魂。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准了。”赵野将素纸折好,收入袖中,“不过——”
他目光如电:“春日大社改庙一事,须由白河天皇亲颁诏书,昭告天下。且第一炷香,须由他亲手点燃。”
公显深深伏地:“臣……遵旨。”
赵野没再留他,只让凌峰送客。
待公显身影消失于垂花门外,赵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樱雨未歇。
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粉白花瓣,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安石在崇政殿外拉住他衣袖,塞过来的一方旧帕,上面绣着两行小字:“莫向东风怨别离,青山一道同云雨。”
那时他只觉矫情。
此刻,他却觉得那字句烫手。
因为王安石早已看透——他赵野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被贬官”。
他要的是,在这异国他乡,亲手劈开一条路。
一条用金银铺就、以火药炸开、拿儒典奠基、由刀剑护持的,通往大宋未来的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就埋在这京都的樱云之下。
他伸出手,任一片樱花停在掌心。
花瓣柔软,脉络清晰。
他轻轻一握。
花碎。
细粉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混入脚下青砖缝隙,悄无声息。
“传令。”赵野的声音,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天气,“明日辰时,本王亲赴春日大社,观礼。”
“另——”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着登州水师,加派斥候船十艘,昼夜巡弋对马海峡。凡见高丽、辽国、西夏之船,不论商旅,一律登船查验。若有私藏火器、硝磺、兵甲者,即刻扣押,押解至博多港,交由格物院审讯。”
“喏!”
亲卫领命而去。
赵野独自伫立窗前,许久未动。
阳光渐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与满地落樱融作一处。
樱云之下,新庙将立。
而属于大宋的,真正的大时代,才刚刚开始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