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江枫一行人平安离开了万寿山，观音菩萨在天上长吁短叹道：“镇元大仙太能放水了，这么轻易就让他们过了五庄观。”
    地藏笑道：“他总共留江枫在五庄观住了六七日，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毕竟人家又不是佛门...
    酒气蒸腾，洞中烛火摇曳如鬼眼，映得满桌荤腥泛着油亮的光。韭菜炒生蚝的青白茎叶还沾着海腥水珠，烤羊腰子滋滋作响，焦边卷曲处渗出琥珀色油脂；海马汤浮着三只干瘪蜷曲的灰褐色小兽，鹿血羹则浓稠如绛云，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血膜，随热气微微起伏——仿佛底下真有活物在喘息。
    江枫喉结上下一滚，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刺痛才压住腹中翻江倒海的躁动。他强笑拱手：“夫人费心，这席面……真乃补天之宴。”声音却比平日哑了三分，尾音发颤，像绷到极致的琴弦。
    蛇精斜倚在紫金蟠螭榻上，玉如意横搁膝头，裙裾垂落如墨染溪流。她指尖蘸了鹿血羹，在案几黄杨木纹上缓缓画了个“癸”字，血迹未干，竟渗入木理，蜿蜒成一道细小赤蛇，昂首吐信。“大王怕什么？”她忽然抬眸，眼尾一挑，朱砂痣随笑意微颤，“莫非……你那蝎壳底下，早被子母河水蚀穿了根基？”
    江枫心头咯噔一沉——她果然察觉了！子母河水兑酒时他特意以法力蒸去水汽，只留灵性不露形迹，可蛇精竟从气息里嗅出了异样。他面上不显，反将腰杆挺得更直，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夫人说笑了！我蝎子精千年寒髓淬体，连老君八卦炉的三昧真火都炼不透我脊甲，区区一瓢弱水，岂能撼动分毫？”
    话音未落，腹内忽起一声闷响，如巨鼍撞钟。江枫脸色骤变，左手闪电般按住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硬生生将那阵翻搅的绞痛压回丹田，可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在烛光下闪出幽微青芒——那是蝎子精本源寒气被外力逼迫、强行外溢的征兆。
    蛇精眸光一闪，指尖血蛇倏然昂首，信子直指江枫丹田位置。她唇角弯起，却不达眼底：“哦？那倒奇了……我方才用如意观气，见大王顶门三尺，寒雾凝而不散，可丹田却浮着一缕……焦糊味儿的火气？”她顿了顿，玉如意轻轻一点江枫胸口，“像被谁拿烧红的铁钎，捅过一记。”
    空气骤然凝滞。洞外守卫的小妖们只觉一股阴风扑面，浑身鳞片簌簌发抖，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枫脑中电转——她没识破幻形，却锁定了他体内两股力量撕扯的破绽！子母河水虽被降魔杵镇住，可蝎子精残魂临死前那句“你被猴子迷住”的诅咒，竟真在血脉里种下了焚心业火！这火正与蝎子精本源寒毒相冲，如冰炭同炉，在他经脉里日夜灼烧。
    不能拖！再拖下去，寒毒反噬或业火焚神，必现原形！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案上酒盏嗡嗡共鸣。右手猛地抄起酒壶，仰头灌下大半，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在蝎甲缝隙间洇开深色痕迹。“夫人慧眼如炬！”他抹了把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疯意，“不瞒你说——那猴子确实在我魂魄里埋了根钉子！可这钉子……”他左手猝然探出，五指成钩，狠狠插进自己右胸甲缝！指甲刮擦硬壳发出刺耳锐响，竟硬生生剜下一小块黑鳞，鳞下血肉翻卷，露出底下跳动的、裹着淡金符文的心脏，“早被我剜出来，炼成了心丹！”
    鲜血喷溅在鹿血羹上，瞬间蒸腾起缕缕白烟。那颗心脏搏动愈发剧烈，金符明灭如星火燎原。
    蛇精瞳孔微缩——心丹！蝎子精以本命精血炼制的护命至宝，需引九幽寒泉、淬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若真在此刻剜出，便是自断根基！可若假……她目光扫过江枫指尖滴落的血珠——那血落地即凝为玄冰，冰面倒映烛火，竟映不出人影！
    是真血！可无影……是魂魄已残缺不全的征兆！
    江枫趁她心神微滞，右手酒壶猛然砸向地面！瓷片炸裂声中，他左手已扣住蛇精手腕，掌心赫然贴着那枚刚剜下的蝎鳞：“夫人且看——这鳞上还带着我魂火余温！待我以心丹为引，借夫人玉如意之力，将那猴子残念彻底炼化！否则……”他喉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今夜过后，我恐要化身狂蝎，先咬断夫人的脖子！”
    蛇精腕骨被攥得生疼，可更刺骨的是他掌心传来的灼热——那不是凡火温度，而是灵魂燃烧时迸溅的星焰！她盯着江枫眼中疯狂跳动的金符，又瞥见案几上那柄“芭蕉扇”扇柄末端，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暗红湿痕，正缓缓蜿蜒爬向扇骨……
    是血！可芭蕉扇乃黄风怪皮所制，怎会渗血？
    她后颈汗毛倏然倒竖——这血，分明是从扇骨深处渗出来的！仿佛扇子里……封着一个活物的心跳！
    就在此刻，洞外忽传来凄厉惨嚎，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一名小妖连滚带爬撞进来，半边身子焦黑如炭，眼球暴突：“报——报大王！洞口……洞口来了个和尚！他……他拿根棍子往地上一戳，山就塌了半边！”
    话音未落，整座蛇蝎洞轰然震颤！穹顶碎石簌簌而落，烛火齐齐爆成青焰。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诵经声，每一个字都似金锤砸在耳膜上：“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观音菩萨亲授的《大悲咒》心印！
    蛇精霍然起身，玉如意呛啷出鞘，寒光劈开烟尘：“何方秃驴敢犯我洞府！”她身形刚动，江枫扣着她手腕的左手骤然发力，拇指重重按在她虎口劳宫穴上——那里本该是妖力汇聚的命门，此刻却被他指尖一道隐晦金光死死封住！
    “夫人且慢！”江枫声音陡然转厉，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和尚手持金箍棒，分明是花果山那位齐天大圣的嫡传！他既现身，说明葫芦娃早已脱困！你我若在此缠斗，岂非让渔翁得利？”
    蛇精手腕一麻，妖力竟如潮水般退去三成！她惊怒交加，正欲催动如意反击，却见江枫另一只手已抓起那柄“芭蕉扇”，扇面迎风一展——
    没有黄风！
    扇骨缝隙间，数十道纤细如发的金线骤然弹出，如蛛网般密密覆盖扇面。金线尽头，竟连着洞外崩塌山岩缝隙里……三双稚嫩却澄澈的眼睛！正是被江枫暗中转移的三娃、四娃、五娃！他们小小身躯紧贴岩壁，十指紧扣金线，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蛇精终于明白，所谓“烧死七娃”全是骗局！这扇子根本不是武器，而是江枫以自身精血为引、以葫芦娃本命元神为线织就的“牵机傀儡网”！她烧掉的葫芦藤下，埋着真正的七娃本体，而眼前这扇……是钓她的饵！
    江枫狞笑，扇面猛地合拢！金线刹那绷紧如弓弦：“夫人，咱们来玩个游戏——你松开如意，我放三娃；你毁了如意，我割断金线……”他指尖一划，扇骨渗出的血珠骤然暴涨，滴落于地，竟化作三粒殷红丹丸，悬浮半空，“看见没？这是用七娃本命精血炼的‘续命丹’。若金线断，丹丸碎，三娃立刻魂飞魄散！”
    洞外诵经声愈发洪亮，山体震颤加剧，巨石如雨坠落。蛇精死死盯着那三粒血丹，又看向江枫眼中疯狂跳动的金符——那符纹，竟与洞外诵经声隐隐共鸣！
    原来……他早与那和尚联手！所谓“监视白素贞”，所谓“擒获沙僧小白龙”，全是调虎离山！他真正要杀的，从来不是蝎子精……而是她手中这柄能号令万妖、亦能篡改天机的玉如意！
    “好……好……”蛇精忽然收了寒光，玉如意缓缓垂落，尖端抵住自己心口，“大王果然高明。这如意……我交给你。”
    她指尖轻抚如意温润玉身，忽将唇凑近江枫耳畔，呵气如兰：“可大王莫忘——如意认主，需以精血为契。我若自毁心脉，这如意……立刻化为齑粉。”
    江枫瞳孔骤然收缩！他千算万算，竟漏了这一环！玉如意乃上古神器，认主之誓深入魂魄，主人若死，器灵自殉！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洞外诵经声戛然而止。一个沙哑却洪亮的声音穿透乱石，清晰传来：“阿弥陀佛——妖孽，尔等勾结猢狲，戕害生灵，今日贫僧奉观音法旨，特来收伏！”
    话音未落，一道赤金佛光如天河倾泻，轰然撞开洞门！光中缓步踱入一人——身披百衲衣，肩扛九环锡杖，杖头金环叮咚作响，每一声都震得洞中妖气溃散。最骇人的是他面容——左半张脸慈悲含笑，右半张脸却覆着狰狞青铜鬼面，鬼面獠牙森然，眼窝处两点幽绿磷火，随呼吸明灭不定！
    蛇精如遭雷击，失声尖叫：“无……无面尊者？！”
    江枫亦浑身僵冷——这鬼面僧，竟是当年被如来贬下凡间、专司镇压上古妖魔的“无面尊者”！传说他早已兵解转世，怎会在此现身？！
    鬼面僧缓步前行，锡杖点地，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魂魄之上。他停在江枫与蛇精之间，鬼面转向蛇精，幽绿磷火灼灼燃烧：“妖女，你盗取南极仙翁仙鼎，妄图炼化葫芦娃逆天改命……此罪，当堕无间地狱，永世受剥鳞之刑。”
    蛇精面色惨白，玉如意竟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鬼面僧又转向江枫，左脸慈悲微笑，右脸鬼面獠牙开阖：“施主以假乱真，借刀杀人，心机之深，贫僧亦为之侧目。”他锡杖缓缓抬起，杖头金环叮咚作响，竟与江枫掌中“芭蕉扇”共振，“可施主可知……你剜下的那块蝎鳞，早已被贫僧以‘因果镜’照彻？鳞中所藏，并非心丹——而是蝎子精临终反噬的‘七绝蛊’！此蛊遇血即燃，三刻之后，施主将七窍流血，魂魄寸寸断裂，比万蚁噬心更甚！”
    江枫如坠冰窟！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胸伤口——那剜鳞之处，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所及，蝎甲竟无声龟裂，露出底下焦黑腐烂的皮肉！
    鬼面僧锡杖重重一顿，大地轰鸣：“交出如意，贫僧可为你祛蛊。否则……”他鬼面转向洞外，幽绿磷火映照崩塌山口，“孙悟空已在山巅布下‘金刚伏魔圈’，你二人，一个也走不脱！”
    山风呼啸灌入洞中，卷起满地碎石与血丹残影。江枫盯着自己掌心迅速蔓延的黑气，又望向蛇精手中微微震颤的玉如意——那如意玉身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深处，竟有血珠缓缓沁出，如同泣血。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如裂帛：“好！好一个无面尊者！好一个金刚伏魔圈！”他猛地攥紧“芭蕉扇”，扇骨金线骤然绷直，洞外三双眼睛同时痛呼出声！“既然都活不成……不如——一起死！”
    扇面轰然展开！这一次，没有黄风，没有金线——唯有漫天血雨，自扇骨裂缝中狂涌而出！血雨落地即燃，化作无数赤红蝎影，嘶鸣着扑向蛇精、扑向鬼面僧、扑向洞中每一寸角落！
    蛇精玉如意脱手飞出，却被江枫以脚尖挑起，狠狠踹向鬼面僧面门！鬼面僧锡杖横挡，金玉相击爆出刺目火花，如意竟被震得倒飞而回，直射江枫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江枫不避不让，任由如意尖端刺入自己左眼！剧痛炸裂的瞬间，他右掌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
    整个蛇蝎洞天崩地裂！不是坍塌，而是……倒悬！穹顶化作深渊，地面翻转为苍穹，无数碎石如流星雨般向上激射！在颠倒乾坤的刹那，江枫左眼 socket 中，那枚嵌入的玉如意竟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幽光，将蛇精、鬼面僧、乃至洞外山巅的孙悟空虚影……尽数拉入一片混沌漩涡！
    漩涡中心，只余江枫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右眼燃烧着金色符火，左眼空洞深处，一枚玉如意静静悬浮，如意表面，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如意随心，万妖归心——心既死，万妖……皆为薪柴。】
    洞外，三娃四娃五娃被狂风掀翻在地，仰头只见天空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中，无数星辰正疯狂旋转，如一只巨眼缓缓睁开。